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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饭局 一家人吃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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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眼看着当头了,四家子陆续上完了坟,前后驱车去A市一起吃顿饭。早几年是上完坟就各回各家的,林韦平感觉这样有失大家风范,于是提出三十夜一起吃顿饭,由四个儿子轮流做庄。今年轮到老四林史德,吃饭的地方是全市最贵的一个饭店。
林海强开车开的慢,他们一家最后到达。
我说老大啊,你开车开到什么道上去了啊!哈哈!老三斜倚在座椅旁的扶手上,看着门口进来林海强不紧不慢地玩笑道。早年的军旅生活使他还保持着挺拔精神的面貌,之后的打拼又给他带来了物质上的富足,现在的他义不容辞地享受着人生的熔炼升华,底气十足的声音里每一分高低都是绝对的把握。
包厢有一扇双开的红朱木门,敞开门,里面十分宽阔且装修精良,华服裹身的人们姿态万千。林韦平自坐首中。他的儿子们自左边做坐开,媳妇们则在右边了。唯独龚云花若无其事地坐在林海天旁边,插在了一众男宾之中。她烫了一头卷发,也没仔细打理,蜷曲的头发松泛开来,随着摇摆高耸的脑袋颠来倒去,身上披了一件皮草,和她的头发有异曲同工之妙。其余小辈自行坐着。
哎呀,这不是为了安全么,呵呵。林海强虽口言玩笑,却神情收敛,不似林史书放的开,匆匆告了坐。
尽管是白天,包厢里也是灯火通明,与金色的壁纸、金色的桌布、金色的器皿交相辉映,把其中的人们衬托的气势磅礴,于是人的气度也不禁要伪装起来。
林韦平取开帽子捋了捋头发,眼缝小觑着,似不在局内却又很通透。我说啊,我林家福气最好的是老二。听说最近还改邪归正了。
龚云花冷笑一声,换了个姿势。林海强左顾右盼,兴起头来:老头子说的有道理啊,我听村里的老赌棍们说老二好多了啊!真是!
众人没有想接话的,晃了一圈,林海强把话头抛给了正在喂小孩吃饭的林蔓身上:蔓蔓,你说是不是啊?
樊云花一向感觉这个老大做事说话不着边,惹人嫌,白占着个娘胎里的位置,却担不起这位子,不屑于搭理他。一家人没有隔肚话,林蔓也知道妈妈的想法,可她是晚辈,不能做的太明显。
呵呵,好个屁啊!还是有钱就去赌呗!呵呵!还好都是我妈管钱!大家印象中林蔓还是那个总是跟樊云花顶着干的执拗少女。再看现在座位上的林蔓,脸上一派处事精到的妇人模样,圆润地找不到缺口,或者说越来越像樊云花了,言谈举止俗辣世故。也许是所有人对那个十几岁轻减瘦条的身形的,为了完整亲情而偏执追求的林蔓记忆太过深刻,林海强竟还妄想林蔓会帮着他对付樊云花。
哈哈!蔓蔓还是这么开朗哈!林史书不甘寂寞。你爸爸命好啊,没办法!啊哈哈!林史书的声调不自觉升高了,像是舞台上忘情的演员。
林海天尴尬地笑着,龚云花不干了,板了板身子,麻利地捋了把眼前的头发。双臂自然而然交叉于胸前,撑足了气势。
谁有你命好啊!老三!还新娶了一个新媳妇!哼呵!
林史书的笑容在平淡了几秒之后再次凝聚:哈哈哈,这这些在二嫂面前算个什么啊!
樊云花更加不可一世,她对林家的男人太熟悉了。
你看,二嫂,都有第二个外孙女了!还是美国人呢!多牛啊!我们生个几辈子都生不到美国去啊!
林蔓结婚结的早,很快生下了一个女孩。虽然表面上一家人挺高兴,可是这对于渗透着农村古旧观念的樊云花来说,是不能满足的。不久,在众人的观望中,樊云花宣布女儿怀上了第二胎。借着樊云达的指点和帮助,把林蔓送到了美国去待产。孩子是顺利生下来了,可是当樊云花知道又是一个女孩的时候,开始恨起命来。林家的四个媳妇,除了她,都生了个男孩,这在当时的农村没有少被诟病,害得婆婆更是对她另眼相待起来。所以这件事像根刺一样,是她心上多年的痛,尽管后来发达了,可是因此而受的唾弃不是钱能改变的。她也就算了,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现在也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所以对樊云花来说,外孙女这个词由外人说出来就特别刺耳,美国人这个梗也更像个笑话。心中的怒火还未中烧就平息了,化作一滩冷嘲热讽的凉水,奋力泼出不屑。
你是生不出美国人了,可是你下半辈子又生了个男孩,多厉害啊!这不也是好命啊!依我看,咱们谁也别羡慕谁!
罗梅只是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不动声色。林史书难掩气愤,却不好说什么。樊云花低眼瞧着林史书忍气吞声的样子,好不得意。
饭桌上突然安静地只听到上菜时碗碟交错的声音。服务员从林然旁边上菜,为了方便摆放托盘,将林然的酒杯往前放了放,端好了菜就走了。没想到有人心急转了转盘,一下把酒杯带倒了。尖脆的声音打破了艰难承举的脆弱理智:你做事动不动脑子啊,怪不得到现在还找不到男朋友!林史书难掩刚才想要发泄的激动。但很快恢复了端正严肃,摆出一副好言相劝的样子:多跟你哥学学嘛!
一如他在部队训斥下属,以绝对的威严裁决着纪律。林然一度恍惚没有男朋友这件事是不是自己的错。她看的很明白,就像小时候,这依旧是无语,无耻,无趣的大人间的游戏。
她拿起垫在盘子下的巾帕,把碎片一个个放上去。林海强神经质地盯着,脸上的气恼和担心博弈着,他一向看不得林然弄这些危险的东西。与此同时,他捧着外人的这些见地惴惴不安,你可以说他是个虔诚真挚的信徒,也可以认为他是个顽固偏执的士兵。他和老三似乎对某些相同的信仰有着共同的维护,若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所有方式都成了借口。
再偷偷撇向秦风美,她似乎欲言又止。林然倒对她有了那么点理解,在一群贤良淑德的妇人中间,她不应该成为异物。亲情好像不能成为违反某些规律的挡箭牌,她终究还是站在了大部分人那边,以一个母亲的心态祈求自己的孩子能够改邪归正,早日醒悟。
林然当然也没能奢望林凡会帮自己,他的亦步亦趋已然成了榜样,获得了一个不落人口实的圆满结局。他有条不紊地吃着菜,也许只有不和这个妹妹搭上边,他才能忘记自己还有什么不完美的。林然心中冷笑了一声,将包好的碎片拿去扔了。
场面人总是能以无形的速度改换着脸面,博取不堪一击的欢愉。
我说老四啊,你家情况又不怎么样,怎么还来这么高档的饭店啊!林史书又有了谈笑的兴致,刚才的不经意的责备只是惯会的作态。
嘿嘿,大家难得聚齐了高兴么!林史德憨憨地笑着回应。
周瑞清也是一脸柔和的笑:我们留着钱也没什么用,大家一起吃吃不挺好的嘛!呵呵!
林韦平放下碗筷,敞声道:豪子以后能赚大钱,怕什么!声音沉着响亮,脸被掩在帽子下,看不真切。
就是,人家的儿子多有用啊!樊云花不失任何一个对峙的机会。
林史书自讨没趣,转身玩弄襁褓里的孩子去了。
林海强先是盯了周瑞清好一会儿,又听得左右你来我往,好不热闹,说的他也嘴皮痒痒的。
老二,你是当老板的,侄子明年考上名牌大学,你不得表示表示啊!
林海天在家说不上话,可是现在这话柄脸面落到了自己身上,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下来。
林韦平又取下帽子挠了挠头,那双发灰的眼睛对不上神,却在滴溜溜直转:是应该奖励奖励!
林海天有了种自己举足轻重的感觉,两只手拢着放上了桌子,过了一会,挥起一只手来:那就这样好了!考上名牌大学,叔叔奖五万!
一旁的樊云花没个好气儿,她就看不惯林家的男人一个个没啥本事,都只会拿脸做世面。
林海天在势头上,也顾不得这些了。林海强笑着嘴咧的更大了,这场面脸面上的拉扯最会使他兴奋了。林史德也跟进众人的笑声中,而周瑞清的脸上的笑容有些凝滞。
大家把目光都投到了林豪身上,是不是都在期待着一场感恩戴德的好戏。林然看着弟弟稚嫩刚毅的脸庞,五味杂陈。一个孩子鲜味可口的心理也被放上菜盘端上了桌。林豪没说什么,低头吃着饭。
看到那几个忘了形的,樊云花气不打一处来,实在是憋不住了:哼,别光想着别人了,想想你们自己家的孩子吧!
众人没了声,低头吃起菜来。
偌大的桌子差不多都被摆满了,菜还在继续上着。这次来端上来的托盘里有很多个小盘子,依次放到了每个人面前。
呦!还有鲍鱼呐?!林史书故作惊叹了一会儿开始四处打量。想着怎么没有刀叉呢。
所有人都拿着筷子吃了起来,林史书并没有被打动:诶,服务员!给我拿一副刀叉过来!
林蔓嗤笑道:三叔,你这也太讲究了吧!
樊云花一边吃着一边头也不抬地笑着。
林史书一副不与他人计较的神情,耐心地等待着刀叉。
其他人面前的装鲍鱼的盘子都被陆续收走了,林史书还在我行我素地跟盘子里坚韧的鲍鱼斗争着。
所有人已经吃起了饭,唯独林史书的饭放在一边。饭桌上有菜就着饭的香气,有肉汤裹着米的鲜味。林史书依然保持着应有的优雅,缓缓地放下刀叉,拿起筷子,把一碗白米饭扣到了盘子里,就着鲍鱼汁,先是小口的咀嚼到后来大快朵颐,最后用筷子把整个盘子都扫光了,连别人嘲笑的眼光他也顽强地消化了。
一场剧目的高潮才渐露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