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一场丧事(下) 一场丧事, ...

  •   嫂子,你看那是樊总的车不是?一旁的周瑞清提醒道。
      樊云花伸着脖子仔细瞧着,就算别人的车都一个样,弟弟的车她还是认识的。她整了整衣裳,别了别过度高昂的脖子,上前迎接。
      这时院子里的所有人都似若无意地留神起来。等到一众人都进了内厅,有关没关的人也都悄悄地移入了里面,林家四兄弟当然也齐齐聚集了过来,
      樊云花迎着自然入侧,樊云达正中其首入座,林家四兄弟在樊云花对面挨次而坐,夫人们在他们身后站着。樊云花并不瞥向其他人,只看着樊云达,脸上的得意之情却是在众人面前活生活现。
      云达,你这么忙,还专程赶来干什么!
      应该的。樊云达的身上并没有暴发户般的狂妄,声音平和却掷地有声,上层生活已将他修饰地喜怒无形于色。当初樊云达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樊云花接济地他,这份恩情在之后的生活中显得弥足珍贵,所以只要她家有出了什么事,樊云达都会挺身而出。现在樊云花家的厂做着樊云达的集团的附属产品,就算入不敷出,也不用担心破产倒闭。这也是樊云花作威作福和众人心中嫌恶不服的道理。很多人无法给自己的命运找到由来和出路,借由对他人的嫉妒和诅咒来慢慢妥协。
      樊云花唠着家常,樊云达虽然话不多,也算一一回应着,旁人插不上什么话,屏息在侧。
      看着到了说话的间隙,林海强见此情状,即刻上前拿起茶几上的水壶:樊总您渴了吧?脸上难掩敬畏恭和的表情。
      樊云花嗤之以鼻,她向来不喜欢家里这个老大为人,况且他在乡政府当了个官,大有压了自家势头,抢了自家好运的可能,这更划清了他们之间的界限。现在居然还当着自己的面卖起宝来了!
      樊云花假装没看见,翘起的二郎腿换了一边,面朝向林史德:老四,你去倒点水来!所有的嘲弄都包含在了这阴阳怪气的语调上。
      林史德尚未搞清楚状况,林海强的手一僵,旋即堆笑看向老四:正好你来吧。
      老四啊,重去泡一壶吧,把我冰箱里放的好茶拿出来。樊云花若无其事的环顾四周,不看林海强那边。音调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周瑞清轻按下准备起身的丈夫:嫂嫂,这种事还是我去吧,他做的可不如我呢!呵呵!
      再好不过了。樊云花依旧颐指气使。
      林海强放下茶壶,又抢过了话头:是我太笨了,亲姐弟,可不有更好的茶招待!林海强是想衬托她姐弟俩的亲厚,可是樊云花根本不领情。
      老林,你坐吧。樊云达开口说道,樊云花也只好作罢。
      林海强现在已经做到了副镇长的位子,或多或少在名堂镇这张关系网中都有交集,所以没有过分为难的道理。

      林凡今年已经快三十了,就算其他的孩子都不见了人影,他也要替内厅里的大人们把守着灵堂,暂待着宾客。他一直活的像个孩子,一场丧事将所有人和事都循规蹈矩起来,比如说他此刻就是这个大家庭的长孙。
      奶奶在他的印象里还是那个苛待自己的人,要原谅实是在太难,即使是她走了。他有时想自己憎恶的可能不是这些被命运制造的肉身,而是命运本身,谁代替它承受了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呢。
      凡凡!
      多么熟悉的声音,那是不能被命运掌控的一道曙光!
      小姨!你来啦!林凡亲昵地上前招呼。
      秦朝娣抓着林凡的手不放,看了许久,习惯性地摸摸他的头发,疼爱在晶莹的眼眶中闪烁。
      姨,看什么呢?来了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没,没什么,乡下的风大,眼里进东西了。呵呵……呵呵……凡凡长好高了啊!呵呵……
      说话之际,一楼房子的大门开了过来。樊云达走在最前边,一众人跟在后边。
      看着先出来的那个人气度不凡,秦朝娣感慨不已:呦呦,这是谁啊,凡凡?
      他啊,听他们说,是我二婶的弟弟。
      哦哦,怪不得,怪不得。又是一阵感叹。

      不消几步,所有人跟着停了下来,作最后的告别。
      云达,有空再来我家啊!
      好。
      有了刚才的前车之鉴,林海强不敢贸然说话了。
      樊云达出于礼貌,和林家四兄弟握了手才上车。
      车子走远后,人群才不经意地散开,就像是换了一场戏,各自是拾捡着卑微这个道具,开始大换妆。

      你怎么来了?林海强背着手,扬起头,眉眼嘴角挤出严肃的样子。看见别人家的亲戚威风凛凛,自家的却寒碜不已,心里很不平衡。况且他一直认为自己孩子出事也有秦朝娣照看不周的缘故,所以一直对她很反感,或者说看到她就像一种病引一样。苦难、不甘、愤恨等等在他的喉头作痒,他要咳嗽,他要换取平息的氧气。
      咳咳,时间不早了,咳咳,也不留你们了,我跟你姐姐也忙不过来。言语中是急切的傲慢和笃定。
      别听他的,我们走!林凡拉起秦朝娣往外走去。
      咳咳……咳咳……你怎么跟老子说话呢!

      摆脱了人事,外边一派静谧的田园景象,和秦朝娣家田地有几分相像,而林凡已然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孩了。
      凡凡,何必这样呢?你爸妈也不容易。秦朝娣眼里满是自责和怜惜。
      没什么,小姨,我陪你走到村头。
      依旧是相伴走在田埂上,林凡已比秦朝娣高出了许多,而秦朝娣已没有当年那样的轻捷爽利了。时间偷偷地修饰着底片,洗出难以置信的岁月。
      整个院房前面热闹哀伤,没人看的清楚。穿过灵堂和住的房子之间就到了后院,新修的白色护栏围起村里的河,她平静安详,享受夏日里繁荣鲜艳生命的簇拥,她含笑地看着人间的喜乐悲叹,宽容地拥抱每个重新归来的人们。林然觉得自己总算找到一个可以安放自己哀思的地方。在一颗柳树荫凉下,林然稍稍地整出一块平整的地,然后寻着一块宽扁的石头,在刚才的地方认真地刨起来。现在对奶奶的感觉就像这劳累可感的做活,可是她不确定漫长的时间里她会不会忘记,她不确定人性会善良到去铭记。她从自己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件衣服,是一件印有圆形花纹的经纶背心,是奶奶洪华夏天最常穿的一件衣服。林然想如果林海强看见自己手里拿着这件衣服一定会大发雷霆,狠狠咒骂的,奶奶的东西在她火化的那天都尽数烧掉了。欣来村那片死了人,家里所有他的东西都要烧光,林海强对这种惯俗约成十分信服,造成对死人遗留之物的恐惧忌惮,不知道他们在面对别人口中的死亡的时候会如何惨烈和绝望。火化那天,照例家人要见最后一面。林然看见奶奶一张平静如水的脸,脸上的红色细小的碎末粉饰出人们眼中生命的颜色,这是在天堂入门的洗礼么,总之让人看了心疼。人常常就这样被自己的眼睛骗了,被自己的心安慰了,而回忆又是太不可靠的东西。对!我要找个物证!林然打定了主意,趁众人不留意之际去找到放在火坑旁的即将烧掉的遗物,一手挑中了这件衣服,揉成一团塞在了口袋里。
      奶奶洪华的遗物不多,可是大火却烧了好长时间,熊熊漫天。大多数人耐不住烈日的炙考加上大火的温度,都躲到车里吹空调去了。林然不愿走,站了很久,有人说这孩子傻,有人说这孩子重感情。
      林然木讷地站在那里,心里很惊讶,人一辈子的东西就这么没了,那一块方手帕,是奶奶每天包碎钱用的,那个带穗的宝剑是奶奶每天去广场舞的,都是奶奶抚摸过无数次的珍爱之物,没有人来好好送别这些情感,就这样在世人对死亡的偏见和忌讳中付诸在一片大火中,活着的人还在为自己的英明决策而沾沾自喜。林然不奢望谁也能这么想,只希望火烧的慢些。

      你干嘛呢?林然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林然下意识将衣服藏在了身后。
      转身一看,是林豪,这才长嘘一口气。
      你看!林然摊开衣服。
      这不是奶奶的衣服么!
      恩,我想把它埋了,不要告诉别人啊。
      林然自小和林豪一起在奶奶那里长大,虽然小时候吵吵闹闹,可是现如今却算兄弟姐妹中最能彼此理解的了。
      林豪点点头,心里满满的话却说不出来。他蹲下来帮林然一起掩土,杨柳青青,就像小时候两个小人在地上捉虫玩,奶奶在远处聊天看顾,而今韶华无音,人事两隔。

      夜间下起了小雨,灵堂前的空地,摆满了桌宴。最前面的临时舞台上请了草堂班子来演出,这种游走在乡间的演出队熟练地掌控着气氛,整个场子人气喧天。酒过半巡,爱热闹的依旧趁性而乐,偏静的人约莫地寻着理由出席了。林家的兄弟姐妹先后到了林蔓的房间。原来的老房子已经被林海天翻修过,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别墅了,一楼是宽阔气派的客厅,沿着盘旋的圆形楼梯上到二楼,左右两边各三个房间,林蔓的房间在右边的最前边。
      林然透过窗户看着眼前边的场地,昏黄的灯光将嬉笑怒骂的人们包裹的温情脉脉,造物主是不是也以为人间的死亡是如此生动有趣,她忘了人类已经学会了苦中作乐。
      我妹妹当然不会差的啊!一支手轻揉着林然的头发,打断了她的思绪。转头看,是林江,林然的堂哥,是林史德与前妻倪燕的孩子。他正打着电话,这句话显然是冲电话里的人说的。
      年少不知事的时候,林江有着和其他孩子一样的无忧无虑。调皮到能把家里所有东西都拆了,吃起东西来能吃三个孩子的份。那时的他是个小胖墩,后来却突然暴瘦。林然看得出来,是一种将快乐抽走的瘦。有人问起,他只说是运动的,林然想这其中肯定还有很多曲折。后来三叔跟三婶离婚了,而且听说分的时候弄得很难看,三婶拖着林江去三叔的单位大闹了一场,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后来当家里人再看见林江的时候,会给予一种答案昭然若揭的怜惜。林然感同身受,只不过她还活在包装好的壳子里,还能假装一会儿轻松。自从三叔离婚以来,林然鲜有看到林江,这种亲昵似乎在长大以后就没有记忆了。
      看着林江,林然更多的,是对过去的天真和美好的柔软和不忍,她想谢谢林江还愿意这样而活。
      喂喂喂,你是谁!林然一手抓住他揉头发的手,一手想要抢过手机,可是没有得逞。林江笑的更开心了,拿电话冲着林然:来,喊嫂子!
      嫂子,他欺负我!快来帮我!林然笑的很开心,她是真的很开心。
      听见没!捂嘴笑去吧你!林凡说得很得意,似乎也是真的。

      豪,你为什么还是这么能吃?!林凡对着弟弟调侃道。他和林豪还有林蔓的丈夫申诚坐在房间中间的大园床上看着电视。
      嘿嘿。还好吧。林豪摸着头傻笑着。
      以前住爷爷家的时候你就已经很有实力了!林凡越发啧啧称赞。
      对这种童年趣事,林豪越想越捧腹。
      申城不失时机地嘲讽道:我就说为,怪不得他姐姐也是这么能吃,都是一个系统出来的!
      哈哈哈哈哈……

      咳咳,申城你说什么呢!在卫生间擦洗浴缸的林蔓闻声而至。你不是想今晚睡地板吧!
      我没说什么啊!申城摊开双手表示无奈。
      最好这样!说完林蔓接着干活去了。
      申城立马又来了劲,小声撺掇林豪:不信你去衣柜里找找,肯定有吃的!
      哈哈哈哈……

      兄弟姐妹好像都回到了应该的样子,没有是非尊卑,没有距离感,这是亲情最初的真挚,就算最后变得面目狰狞,你也要相信眼前这个画面的真实性,不知道林家四兄弟是否也曾有过赤条无倚的温馨时刻。

      又一天,林然起的很早,轻轻地下了楼。她先远远地倚着门框看了会儿灵堂里面,仍然是烛火旺盛,总有人跪守着灵柩。想着这几日白天里,人们纷至沓来,灵堂的门槛的漆蹭掉了好多,案台前的垫子也不那样厚实了。林然不想进去如别人口中的孝子那样正经跪拜,有一种同流了合污,入了世故人情主宰的邢场的感觉。她摆正了身子,走过穿堂,找到自己昨天掩的冢,迎着凉风合地而坐,呆念了一会儿。

      还未到吉时呢,樊云花请来的算命先生又是闭眼,又是捏指,一本正经地跟众人解释。然后又在煞有介事地整理着送葬的队伍。虽然其他大部分人对樊云花不怀好感,可是对这个算命人却流露出真心的臣服。人人都想获得一条志在必得的命数,可它实在难以捉摸,相信一个事实检验中相对可靠的人总比自己妄自揣测来心安,所以人人唯命是从。在林然看来,他只是比林海强盲目的更彻底一点,所以现在才威风的更无理一点。

      三个亲孙子在最前边,林凡在正中捧着骨灰盒,另外两个在旁边举着纸扎的幌子。按照他的安排,孙女要在队伍的最后面,林然是小的,自然是在最后面。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出发了,哪里该放鞭炮,哪里要开始哭送的,哪里遇到什么神要跪拜的,走走停停,浩浩荡荡。林然在最后看的真切,就像穿新装的皇帝的游行队伍。村里的闲情看客对这种高规格的礼俗孝制称羡称赞,随了林家兄弟的心愿。不同的是观赏路人是发自真心的,也没有哪个小孩会道破什么。这不过是一场遂人心愿的丧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