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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场丧事(上) 一场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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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来村地处交通要道,往来车辆频繁,可是绕开主道进入村子又是另一番景致。长长的狭窄的小道两旁是大片的稻田,远远地将村子与主道之间隔开一段距离,稻田中间从山上引了一泉水,潺潺作响。虽说是一个村庄,可是在这两旁山丘的包裹下显得星点人家。江南的山丘没有其他地方来得巍峨壮阔,此时正值夏季,山上翠绿一片,像是闲致人家摆弄的盆栽,精巧玩味。
我说什么来着!就不能让你们两个办事!真是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林家的老宅大约在村子正中,家人陆续迁去了城里,只留下林海天一家在这里安家办厂。门口僻出了一大片光整的水泥地,大门开的比别人家大些,两扇漆黑的铁门敞开着,像一张贪婪的大口。林然二婶婶樊云花站在屋子前面的厂地上,灰色的粗布棉衣外裹了一件黑色皮草背心,下身是黑色肉纹的紧身裤,脚上蹬了一双劳作旧了的靴子。只见她圈着膀子插在腰上,因刚才的一顿发泄龇着的牙还愤愤不平,挤弄着脸上的肉变了形。四周有人竖起了耳朵,有人探出了脑袋,她忠实表演的身体为此而感到兴奋。林海强和林海天两个人耸拉着脑袋现在樊云花不远处,默声不语。看着眼前的状况,樊云花真是既来气又威风,嘴上的说辞也放纵起来。在旁人看来,这无疑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一个大家里的二媳妇居然在教训大哥和自己男人,偏他们还甘愿接受。樊云花在村里的没有人不畏她三分,只因她的亲弟弟樊云达年轻时发了迹,成了整个名堂镇乃至整个县城最有钱的人。就算当官的见了樊家人也要礼让三分,更别说平常百姓对他们的忌惮了,所以就算樊云花再怎么张牙舞爪,大家也只是看在眼里,闷在心里。
要说起这事情的缘故,是因为老母亲洪华回老家下葬,先在暂设的灵堂供奉七天,当地的习俗是舅舅要外甥亲自去请,而洪华有两个弟弟,大的是捡的,小的是正根,两弟兄先去请了大的,小的不服气了,自己的亲外甥竟然先去请了别人,这让自己以后如何做人,所以负气不肯来。乡下的丧事最重风俗伦理,突然闹了这么一出,樊云花自然不能容忍。
樊云花仰起头,吊高了嗓子喊道:你们再去请,就算下跪也要把舅舅请来!快去啊!
看见兄弟俩灰溜溜地走了,她才趾高气扬地返回灵堂,重新披麻戴孝好,悲天动地的哭嚎起来:妈诶……你怎么就丢下我们走了诶……你让我们怎么办诶……
别看樊云花现在哭的像那么回事儿,村上人都知道她和这个婆婆没什么感情。早年间她嫁到林家时,她家一穷二白,嫁妆都没几件像样的,况且这个二儿子是洪华的心头肉,所以洪华怎么样都觉得这个儿媳妇不太满意。这些心里的感受脸上也藏不住,大家都住在一起,一来二去心里都埋下了计较。后来樊家发达有了靠山,樊云花这才翻了身。可是她一直忘不了婆婆当时怎么对她的,所以俩人一直有个梗。
就连婆婆到老家下葬,原本应该进正厅摆放灵位的,可是被樊云花以房子刚装修过不方便的借口回绝了。厂房前边刚好有个小隔间,辟出来做了灵堂。村上的人都纳罕这个樊辣子的威力。
听说他俩都给亲舅跪下了!
可不是么,不然怎么请的来啊!
可怜那个大舅舅哦!气得都不肯来喽!
路边站了些村妇,或津津乐道,或唏嘘做态,这些无疑是平乏的农家生活的新鲜事儿。
虽说是舅舅,可因外祖母晚年才得子,所以只比林海强大个一两岁。此时两个外甥默不做声地俯首侧立。二舅舅放开了步子,抬高了脸子,掬圆了膀子,不可一世地上着香,青烟袅袅,活着的人只看的到狭隙中的世面、威望、满足,之于他们更像是穿透到眼中的金光闪闪的救赎,死亡是一件无关己身的事。就像此刻的樊云花,哭得更加气势磅礴,农家中没有比这更宣示脸面的了,她要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得势能干。
滴滴。刺耳的喇叭声冲散了堵在门口的人群,两辆高档轿车开进了林海天家前的场地上。林海强忙不迭地赶出灵堂,上前相迎。开车门,弓着身招呼,主动引路,看得出来,林海强卖力地迎合着车上下来的两个主要人物,而这两个人只是轻微颔首示意。一众人去了内厅。
过了十几分钟,一众人又相拥着出来了。
麻烦马书记跟夏镇长了,慢走!慢走!林海强仍旧弓着身子,可能一种形体上的形状才能使人心安理得。原本在内厅的三弟林史书和四弟林史德也跟着出来送客。见车走远了,林海强才能稍稍直起些身子,松了松僵了的脸,重新组合着表情。
一贯的吊起眉,眼睛里洗去谄媚,重新注入威势。林海强转身朝向四弟,扯开大口,争喊道:你端茶倒水都做不好吗?要你有什么用!也不看看我来的什么人!
林史德恼羞地涨红了脸,却木木地说不出话来。一旁的妻子周瑞清眼睛转了个神,也没说什么。林史德是最小的儿子,从小便是父母带在身边养的,不似前几个孩子很早就自己出去混了。可能正是因为这样,并不如前几个孩子圆滑周到,在别人眼里也不如前几个有出息,可本性却还是耿直老实的,正是因为这样,成了林海强的发泄的工具。
领导当长了也许就这样了,他自己也不记得骂过哪个下属了,可他却必须对着某人乱骂一气,例行公事一般。若问他为什么非要这样,他会告诉你他也是这样被骂过来的。平等以怪异的方式传递着,难怪有的人愿意用更低微的俯屈换取更高昂的得意,只要懂得这一规则,人就像一个空心的利益机器运转着。
扑在灵堂墙边的樊云花将这一切听得一清二楚,她像是盘旋在高空的鹰隼,洞悉着地面的全部,伺机而出。四个兄弟或接待客人或在灵堂留守,分守自己的事宜,倒也有序稳妥。看似无形,其实也有个亲疏远近。早年老三林史书退伍在家,是林海强出了面找了自己熟悉的领导,磨旋了好久,才将老三的工作落实。两人于不免同出一气。老四林史德年轻时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丢了工作,是母亲洪华告求了樊云花许久,她才同意在弟弟厂里给老四觅一份工作,论这情由,所以亲厚些。所以有意无意老大和老三同接待一宾客,老四帮着老二迎来送往,左不过是你认识的我不认识,也没什么冲突。
妻子们随着丈夫行事,有时也有自己的场面要应对,也有自己的思量与决断。来往的车辆中走下一位娴雅妇人,徐徐走向灵堂。原本在内厅接客的秦风美得到消息后赶到灵堂。
何主任,您来啦!
妇人尽表哀思却又不失仪态:小秦,节哀。这是我跟科室的一点意思,你收好。
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何主任,不用不用。秦风美的声音从来不算小,记事人听在耳里。
何主任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庄重且不容推辞地示意收下。
瑞清,她是谁啊?樊云花向跟在一旁的周瑞清问到。
嫂子,她是大嫂科室的主任。周瑞清是个护士,与秦风美不在同一个医院,但同在卫生事业,多少有点了解。
哼。樊云花抖落了下精神,摇头摆尾地显示自己的不容小觑的地位。虽然心中鄙夷这些完全不能与自己权势与地位相并论的状况,可是还是不能容忍任何想要掩盖自己的光芒。人的私欲总是原始而真实。
周瑞清一向是懂得分寸的人,她并没有想要煽风点火,也没有别的企图心,可是她也有自己想要维护的东西。她的趋附绝非盲从跟风。
任凭灵堂外车来人往,灵柩旁始终跪着一个女人。她是老三林史书家夫人罗梅,光油的头发疏密有致,一件黑色短皮草裹得却不臃肿,及膝的皮靴很是干练。因有丧腰间扎了一根白棱布,身形更显修长,东北那片土地禀予了她高大壮阔的体格,而多年的江南生活又不知不觉地柔化了她棱骨分明的脸。罗梅家兄弟姐妹众多,且家在农村,苦难的日子把寻常亲情消耗地不剩分毫,既定的命运像是沉重的犁,离不开那土地。刚成年罗梅就逃似的离开了。虽然罗梅心性强悍,可是一个小女孩在社会上却也举步维艰。简陋孤寂的人很容易以纯净虔诚之心噬没在爱情的甜腻中,它不可遏制地给人以恍惚的美好,可是当这种感觉褪去,不得已甚至更清醒地被编排到现实生活中去的时候,或颓靡或反击,罗梅觉得没什么,只不过是再一次孤身奋战。随后她带着自己的孩子南下到了A市,为了活计,罗梅什么事都做过了,最后盘下了一家花店,算是安稳下来。也就是这个时候,她遇见了林史书,人到中年的平淡又被星星点点地撩拨。在她眼里的林史书,不像同年男子发福到体态全无,眉目中似有与自己相通的东西。平常罗梅都在店中,晚上如果没事,也就晚点收业。每天大约晚饭时间过后,有个男子一个人散步,起先只是经过,有天在店前停住了一会儿,罗梅上去招呼,俩人聊了起来。后面的故事朝着你来我往的情愫中发展。罗梅知道他有老婆,有孩子,可她不在乎,但是她要他的坚定。得到确认后,她的感情才认真地勇敢了起来。罗梅感觉自己抓到了汪洋不尽的生活中的一根稻草,或许它在别人眼里只是细软到无用之物,可是对于自己来说,就是粗壮的木头,就是前渡到岸的航船,她要争取。有了林史书的帮助,罗梅很快将花店的生意做大,又将自己老家的特有物产包装成形,利用林海强的关系找到销路,很快她就和林史书变成了不可分割的利益体。这还不足够,等到她拿到医院的报告,确认自己有了孩子,才郑重其事地找到林史书的妻子倪燕。她长得寻常妇女样,甚至更不堪些,还没等她开骂,罗梅就简洁地把自己要说的事说明白了。其实就算不来罗梅也已经确定林史书离不开她了,之所以来,是因为她想要煊赫一下自己即将取而代之的地位。
林史书家里为这事闹了很久,长辈们也没少出面挽回,还是被他决绝的态度打败了。罗梅如愿地做了这家的女主人,而这次丧事是她初次正式以媳妇这个身份被纳入这个大家庭,她必须证明她的身份,尽管她都没跟这个过世的妈见过几面。
忸怩做态的樊云花心中很是不快,扭头看见了跪着的罗梅,更是气愤难当:你看看,她一个外人倒还跪上了,这家人真是臊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