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一世离别苦》玉琉言

2、黑衣人，白衣女 他抬头，眉

　　三年了，自万马堂被烧毁殆尽，已有三年之久，马芳玲在原先的马场旁重建了一个万马堂。虽然还是挂的万马堂的名头，却只能说是个堡寨。当年的万马堂主，马芳玲她爹马空群，是个多么威风八面的人物，江湖上只要听到万马堂，哪个不是充满敬仰和向往。如今马空群不知去向，当年气势恢宏的万马堂付之一炬，江湖上的人因为贪图万马堂留下的财产，时时前来威逼。马芳玲被家人遗弃，原本高高在上众星捧月的大小姐，一下子就变成了身无分文的穷丫头。若不是公孙断带着马空群的信及时出现，以她骄傲的性子，怕早已饿死街头。

　　马芳玲原以为，马空群这一走，自己便再无依靠，却不成想，马空群其实留了后手，早已将部分财产藏到了一处安全的地方。他留下的书信中便画有藏宝的路线，便于马芳玲重建万马堂。马芳玲在公孙断的帮助下，一点点地将万马堂建了起来，又去游说原先的家臣、马师，这才将万马堂又一点点构造成型。如今万马堂虽不如从前，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又有旧部帮忙，很快便恢复了往常的秩序。马场有了马匹，马市也逐渐有了客人，万马堂又在边城活了过来。

　　三年，马芳玲将一个空有躯壳的万马堂，又打造成了大漠第一的马场。她日日守在马场，与马师一同驯马，一同去沙漠深处捕捉野马。和马奴学着养马，掌握马的习性，她甚至记住了每一匹马的名字，长相，习性。和管家学着盘算，看账簿，算收支。与马市的商人讨论马的行情，不同客人的需求，观察每个客人的表情，学习讨价还价的门道。她已不再是个闺阁中的大小姐，而是真正的，万马堂的掌权人。

　　直到半个月前，马芳玲收到一封信，看到信上的字迹，她顿时痛哭流涕，一旁的家仆何曾见过这个刚毅的女子这般模样，被吓得愣在了当场。那是她爹马空群的字，他在外流浪躲避仇家的追杀，这一去便是三年，这三年的苦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马芳玲躲在房里，大声地哭了很久，直到把身上所有的悲苦都哭了个干净，便洗了把脸，唤来公孙断前往江南，告诉他要亲自去将马空群接回大漠。

　　马空群死了，自尽而亡，临死紧紧握着沈三娘的手，怎么都掰不开。

　　马芳玲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她看着这两具不再有生气的尸体，却没有一滴眼泪。她将二人葬到了一处，没有葬礼，只有两个字迹娟秀的墓碑。

　　那些亲眼见证马空群死亡的人不能理解，傅红雪和叶开当时就在场，为什么马芳玲自始至终没有看二人一眼。有人窃窃私语，说马芳玲不孝，公孙断当即举刀架于那人颈项间，只听一身白衣的马芳玲边为马空群理冠，边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若打得过他二人，就替我去报仇。我万马堂虽败落，但若倾尽家财也是有些分量的。只是，不知这位大侠是否有这本事。”话一出口，万籁俱寂，无人再敢说一个字。

　　仇恨二字，自始复终，冤冤相报，无尽无了。她不曾看一眼叶开，是知他不会杀马空群，她不看傅红雪，是因为知道他也不过是个被仇恨所逼的可怜人。而丁乘风的一番话，才是让她对二人不去仇视的原因。

　　这爱恨情仇是如此复杂，该恨的人释然了，而本不该背负仇恨的人，却痛苦了半生，造化弄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却懂了，马空群的死，是因为他始终无法从恩怨纠葛中解脱。所有人都原谅了他，而他却始终无法原谅自己，只因这一切虚无到头来让他失去最心痛的，却是那个始终与他相依相伴，为他付出所有的女子。

　　一场葬礼办的如此萧条，众人皆以为是马空群当初逃离万马堂，抛下了马芳玲。马芳玲恨死了她爹，所以连场像样的葬礼都不愿给他。

　　只有公孙断知道，大小姐早已经看破了生死，人死即空，一切都没有了，还要那些给外人看的场面做什么？

　　叶开走来看着她，眼中带着丝疑惑。

　　马芳玲撩开帽檐上的白纱，一双美眸不带一丝情绪，“叶大侠有何赐教？”

　　叶开摸了摸鼻子，面带笑容，“3年不见，马大小姐似是变了。”

　　马芳玲看向远处那个拖着右脚艰难朝河边走去的人道，“叶大侠，3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女子嫁人生子，而你却依旧孤身一人，若说是我变了，不如说是你变了。”她转头瞥了叶开一眼，语带嘲讽。

　　叶开原本带笑的脸，突然凝滞，眼睛里有一种忧伤渐渐弥漫。

　　懒得理他，马芳玲吹了个口哨，一只苍鹰不知从何处飞来，停在了她右肩。她从腰间的小皮袋子里掏出一粒肉干，喂给了它。一拍肩，它朝河边飞了去，追赶起了河面上的鸟雀。

　　她提剑朝河边走去，停在了那个身穿黑红相间衣衫，披着宽大斗篷的男人身旁。

　　“你是不是一早就已到了中原？”他声音冷酷。

　　“是。”她看着她的鹰飞得欢快。

　　“为什么，”他哽咽了一下，“不来找我报仇？”

　　“打不过你。”她回答得直爽。当年盛极的万马堂英雄济济，却没一个能挡住他的刀，她又何必自讨没趣。

　　他一时语塞，竟然无言以对。

　　“我是来找我爹的，万马堂还在，我还是我爹的女儿。”她缓缓在岸边坐下，“却没想到，我爹依旧没能放下。”

　　他看着她的鹰追逐着水上的白鹭，啸声欢快，“我已不再是你的仇敌。”

　　她微微一笑，“与我何干。”

　　相对无言，二人就这样在岸边坐着，看着那一只鹰飞得忽近忽远。

　　“她死了。”傅红雪突然轻声道，像是叹息，却带着痛苦的神色。

　　“哦。”马芳玲看着天上飞过的鹰，不以为意地道。

　　他皱眉看向她，“她是你的姐姐。”声音带着怒意。

　　马芳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在她决定去追赶你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是我的姐姐了。”

　　她将滑落身前的长发向背后甩去，就像初见他时那样，冷眼回眸。

　　他抬头，眉头紧锁，“那你恨我吗？”

　　她转头，放下帽檐上的白纱，在河岸边久久停驻，杨柳在水边飘荡，一群白鹭飞过，她背对着傅红雪道，“恨。”

　　远处，公孙断已牵上她的胭脂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