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岑纱（修）》夏卿缡

8、8

　　第二日，天终于放了晴，晨霞凝紫，碧波万里。
　　一大早，皇上竟摆驾吟凤斋，行色匆匆，似是才下早朝便赶了来。
　　苏蔻大致猜到他所行何意，不慌不忙的行礼，垂下视线，盯着他的靴子，漫不经心。
　　上座的人没发话，众人岂敢起身，一屋子奴才，全都惊疑不定的跪着。
　　喜乐轻咳两声，连连使眼色，若不是碍着身边的主子，怕是真要急得团团转。
　　苏蔻微一冷笑，懒洋洋的说道：“公公嗓子不舒服吗？喝些茶润润口吧。”
　　喜乐霎时白了脸，看着苏蔻，低叹一声，再不多事。
　　皇上把玩着手里的玉佩，闲闲抬眼，道：“都屋外候着吧，喜乐，你也出去。”
　　依旧是温和的嗓音，听不出丝毫喜怒，喜乐却生生出了一身的冷汗。
　　花眠醉一路跟着，经过时，飘忽的望了苏蔻一眼，面色凝重。
　　厚重的十二格木门缓缓合上，一室寂静。
　　若有若无的紫檀熏香浮荡着，淡白的烟，似乎还能看见形状。
　　隔着细微的朦胧，苏蔻不动声色的审视那人，望到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明黄色，龙袍边角处繁复的祈福金纹，被阳光映出一小圈浮动的华晕，腰间盘桓的白玉雕龙玉佩，胸前青黑色的双龙图腾，然后，便是那双微挑的丹凤眼，永远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恍若永恒，只淡然的一瞥，便透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及气势。
　　君王之策，绝非恶煞，只有将情感波动藏在眼底的人，狡诈狠毒才真是刻到了骨子里。
　　皇上十七岁登基，至今执政不过五年，普天之下，却无一人敢小瞧这少年皇帝。
　　苏蔻早已心知肚明，自己玩的小聪明，在这人眼前，无异于小丑跳梁。
　　这一条贱命，真让他草菅，恐怕他还不屑。
　　想着想着，又不禁暗笑，别人进宫，琢磨的是怎么享福，自己这般小心翼翼，却只为了保命。
　　皇上抿了口茶，微一品，便觉稀奇：“苏姑娘这里真是宝贝多多，这茶味道极好，便是连朕也没喝过。”
　　苏蔻慢悠悠的抬头，看了看他，光天化日之下大编特编，“奴婢未曾出过远门，深知这次归期不定，定会思乡情切，于是特从江南故里带些特产，聊以解愁。”
　　不过是民间的便宜货，却用了细致的喝法，先用蜂蜜水洗净，淋上玫瑰露，密封浸上两天，再混着桂花糖饮用，不仅去了苦味，还带着沁人的馨香。
　　皇上轻笑，不知信还是不信，自顾又饮了一杯。
　　苏蔻心中叫苦，只盼他先叫自己起身，东西都是你家的，想怎么喝还会有人和你抢吗？“奴婢还有一些没动过的，您若是喜欢，自当奉上。”
　　皇上笑道：“姑娘怎么不让直接让朕常来这里呢？由你亲自泡制，味道定会更佳。”
　　苏蔻垂下眼，不敢再接话。
　　“昨晚上，朕听说了一件很好玩的事，不知姑娘可有兴趣？滇靖王是朕的十九叔，落潮是他的独子，宠爱甚厚，他的要求，十九叔自然不会拒绝，只是这小落潮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竟跟十九叔提了个惹人发笑的愿望。”
　　苏蔻静静的听着，如雪的肌肤，愈加苍白。
　　“他想向朕讨一样天下难求的至宝。。。朕还是第一次看他这么急切的样子，想来定是动了真心。可还没等到朕拒绝，十九叔便替朕给了答案，方法虽然硬了些，但也该给他个教训，毕竟有的东西，是连看也不能多看一眼的。苏姑娘，你想想看，落潮那单薄的身子，这五十鞭子打下去，还不要了他半条命？偏他还和十九叔犟，死不悔改。”
　　苏蔻默然，恍若未闻。
　　皇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可错认的讥讽，“好歹他也是为你才受了罚，朕倒没想到，你竟这样狠心。说起来，朕尚有一事不明，还请姑娘解惑，落潮年幼贪玩，在御花园逗留的时间长了些，自是无可厚非，只是吟凤斋偏居一隅，又没有什么难得的景致，他怎么会玩到这里来了？是有高人指点，还是宵小居心不良？”
　　苏蔻顿了许久，忽然道：“奴婢与小王爷一见钟情，两心相悦，已定下三生之盟，女子，即是夫为天，若能找到诚心待自己的人，自是天大的福气，奴婢自小就福薄，深知若想再找到这样的倾心之人定是难上加难，还望皇上垂怜，成全奴婢和小王爷的痴心。”
　　茶杯自然是上好的瓷器，仿雨花青的色泽，隐透祥云，一脉环壁。
　　皇上细细端详，姿态闲适，优雅俊美如神祗。
　　淡然开口，仍是笑意不减，微眯的双眼，有一闪而过的阴霾，“苏姑娘，你想不想知道，朕是如何告诉十九叔的？这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朕的？姑娘这么急着让朕注意，是等不及恩宠之事了吗？”
　　清脆的一声响，那手里的杯子已摔在了桌上，碎了半边杯口，完整的花纹，突兀的断了。
　　皇上终于还是失了态，眼里的深沉，愈发浓了，沉声道：“苏蔻，你好大的胆子！”
　　苏蔻一颤，唇色竟和脸色一样苍白，并非故作姿态的楚楚可怜，实是无计可施的倔强。
　　再不敢抬眼，胆战心惊的跪着，似乎用了全身力气才没有再颤抖。
　　不过十七岁的年纪，焉能淡看生死，又何谈无畏？
　　皇上起身，负手慢慢踱到她身边，极轻缓的道：“你这赌局倒算的妙，若朕心一软，把你赏给了落潮，你随他去云南，兴许以后还能做个王妃，若朕不同意，你便言语相激，盼着朕把你逐出宫外，自此逍遥，可苏儿的胆子也太大了一些，真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吗？就不怕朕一生气，要了你的小命？”
　　皇上悠然伸出手，轻抚她的颈项，柔滑的触感，惹人流连，“这么美的脑袋，朕还真不舍得摘。”
　　苏蔻僵直了身子，背后一阵冷汗。
　　“所以。。。你赢了，朕不会杀你。但你也天真的过了头，朕的心肠硬的很，凭什么甘愿行那月老应行之事？而且朕的脾气也好的很，不至于被人随便一激就大发雷霆。”
　　优雅自若的手缓缓滑下，抚过苏蔻的身子，而后又绕到手臂，微一用力，不待她站稳，便压向身后的软塌，垂首，吻住她的唇。
　　苏蔻大骇，敌不过他的力气，也不敢用力挣扎，只能一动不动的靠着，任他动作，握紧的双手，指甲掐出了的殷殷血痕。
　　深知今日已触怒圣驾，再不敬，必死无疑。
　　皇上的吻渐渐移到她耳边，微淡的熏香，带着他身上清新的气息，呢喃耳语：“很美味。朕很期待。。。那一天。”
　　苏蔻咬了咬唇，已是无言。
　　“苏儿，你在发抖。”支起身，望到她的目光，竟似带着赴死的决心，皇上眼波一晃，潋滟过后，是浓厚的笑意，“哪个女人见了朕，不是使尽浑身解数的讨好巴结，唯有你，拼了命的想跑。”
　　皇上松开手，整了整衣袖，笑道：“朕不知道那茶你玩了什么花样，好喝的紧，今后若来这里，一定还能尝到吧？”
　　苏蔻下意识的皱眉，却又故作欣喜，仍掩不住兴趣恹恹，“奴婢自当尽心。”
　　皇上看她半响，微一挑眉，风流无限，“苏儿，你可知，朕最爱看你这个样子，明明心不甘情不愿反感的要死，还要装的恍若蒙宠圣恩感激不尽，这般虚伪做作，真真乐到朕心坎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