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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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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缕烟是礼部尚书之女,哥哥是当朝将军,家世颇丰。然而她的容貌,更让人过目不忘。
便是苏蔻初见她,也先楞了片刻,清韵的气质,见者忘俗。
雪为肌骨,玉作精神,犹胜傲雪寒梅两三分。一个难以入画的女子。
“永福宫和吟凤斋离的近,苏姑娘若是有何需要,来找缕烟便可。”
苏蔻一时没了主意,听她这么说,只得应道:“贵人说笑了,说笑了。”
蓝缕烟轻轻在她身上看了个来回,水一样的眼波,水一样的温情,怕要柔了一夏的芬芳,“姑娘当缕烟是自家人就好,不必这么拘谨。”
苏蔻哭笑不得,大感有苦不能言,正色道:“苏蔻不过一介乡野村妇,哪敢高攀蓝贵人千金贵体,贵人瞧得起,闲时来这里转转,是我的福气。”
蓝缕烟抿了一口茶,微淡的唇色平添了点点妩媚,倩然一笑,简直百花失色,“苏姑娘才是真正说笑了,皇上昨儿还和我说起你,夸姑娘才貌兼备,性子又是一等一的好,姑娘的好事,恐怕就是这一两天了。”
苏蔻徒然一颤,惊的小退半步。花眠醉轻咳道:“天热的很,主子怕是中暑了,坐下歇会吧。”
蓝缕烟不动声色的垂了眼,瞧着手里的瓷杯,用茶盖滤了滤茶叶,极慢的动作,却不饮,只是暗暗笑了,三分柔情尚在唇边,眼里却留了七分复杂,袅袅的白雾后,唯见美人嫣然笑意。
“我知苏姑娘通晓音律,一手绝妙琴音世间难求,今早特地命人将这琴带进宫,姑娘收下吧。”
苏蔻垂手放下杯子,瓷木接触,恍若玉碎之声,侧目瞧了那琴一眼,起身道:“多谢贵人赏赐。”
霞彩挥金,日暮西山,天幕下,落花满径,遥梦不知身何处。
池畔杨柳堆烟,夏欲终,未果,却萧瑟了观者。
一弯清流环护沧周,莲花有意渡秋,不见江心明月白。
熏烟袅袅,若春絮,若秋雾,碎了一室馨香。
花眠醉望着窗外晚归的飞燕,呢喃嘤咛,娇怯无限,好似又回到了江南故地,这暮色残阳,也更加凄凉了,明知毫无意义,却还是不死心的自欺欺人,“茴画,你若真被册封,我们还回得去吗?”
苏蔻恍如未闻,细致的抚弄琴弦,一抹,再一挑,商音流水之下,犹如月落深涧,最是那一分清冽纯澈,一音已完,仍有绕梁之意不绝,颤颤,复颤颤。
“好琴,真是好琴。蓝缕烟倒真费心了。”
花眠醉黯然转了身,瞧她乐得清闲,仿佛事不关己,不由喃喃道:“你倒也真不着急,还是真想在这里待一辈子?”
苏蔻敛了笑,抬眼,略略瞥她一眼,又慢慢垂了眼波,微调着琴弦,轻声道:“细想想,除了送的这琴是真的,那蓝缕烟的话,没一句可信。皇上便是有了那些心思,又怎会对她说?历代君王最反感后宫之内结党争斗,即便永福宫和吟凤斋离得近,也定不希望我和她有太多牵扯。”
花眠醉暗一思忖,奇道:“那她今儿是干吗来了?”
玉指寸寸划过琴弦,弦间流落春意连绵,翩然如燕舞,清泠若泉涌,声声意切,声声花繁,苏蔻舔了舔指尖,微一笑,如寒月空濛,偏带着幽淡的冷意,“眠醉,这位蓝贵人,可是我们要小心的第一人。”
万里晴空碧波,一点如醉,天边隐有落云,映池塘,芙蕖相接,入画,且胜画。
远远的,望见半空中悬着一个风筝,摇摇欲坠,堪堪挣扎,偏上不去,又下来不得。苏蔻将窗子推开了些,莫说风,连丝毫的凉气都不见,正瞧着有趣,不到片刻,那风筝就掉了。
“宫里还有这么有趣的人?这时节放风筝,真傻还是假傻?”
青寥听着好笑,又不敢太失礼,便道:“主子快别这么说,那是宫里来的贵客呢。”
“贵客?宫里的贵客大都比较嚣张,我道御花园里怎么这么热闹,吵了一上午都不得安宁。”
青寥就着半开的窗子看了看,轻声道:“那是云南来的小王爷呢,随他父王进京,听说前些日子就到了。”
苏蔻貌似不经意的抬眼,幽然一望,瞅着那苦苦旋转的风筝出神,盈盈澈澈的眸子,宛然静水潋滟,微敛,笑意乍现,“青寥,把琴搬到院子里去。”
青寥歪着头瞧了瞧,见苏蔻不像玩笑,虽惊讶,也照办了。
铮然间,琴弦泠泠之下,恍似仙音如醉,欲断,不知何处,花落深巷,小桥复北,轻舟剪开清江婉婉,两岸花柳风摇影移,百草绵绵,归燕双双语雕梁,如痴,絮絮软语,啼啼呢喃,犹若珠落玉盘,玉碎深涧,声愈慢,思归愈切,辗转清冽之音渐收,缠绵之意无限,尚在听者耳畔,却似游丝若断。
烟水做的朦胧眼波,微挑,淡淡的媚,浅浅的冷,嫣然一顾,便看傻了偷窥的人。
“公子站了那么久,不如出来一叙。”
层层漫漫的柳树后,先是探出一个脑袋,青涩稚嫩的容貌,虽俊秀,也尚不过十五六岁,盯着苏蔻看了许久,说了一连串的“你”。
苏蔻浅浅的笑着,明知故问:“公子是何人?为何会到吟凤斋来。”
那小公子如梦初醒,慢慢走了出来,一身华服,炫耀一般的坠着数十颗珍珠,“我,我叫落潮,是云南来的使节,随,随王爷进京。乍闻姑娘琴音,一时险些忘了时空地点,便寻着过来了。”
苏蔻仍是目含笑意,也不点破,轻声道:“公子请坐。”
落潮坐的极不安稳,一面瞧着苏蔻,脸红起来,低下头,望见她一双白皙细腻的手,脸上愈加热的发烫,慌乱间,说话也没了礼数,“你,姑娘你是谁啊?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苏蔻挑了下琴弦,听得那清然之音漫漫萦耳,眼波在他身上打了个旋,又渐渐收了,敛下眼,一笑:“我?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公子这次是第一次来京城吗?”
落潮点点头,颇有些黯然道:“恩。我父。。。我爹一直不许我来,怕我惹是生非,在家里也老管着我,哪也不让我去。”
苏蔻暗笑,心道知子莫若父,老王爷果真神算,微笑道:“公子的心情,我也能体会个八九分,想来,我与你也有同样的遭遇。”
落潮瞪大了眼睛,惊道:“也有人管着姑娘吗?”
苏蔻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愈发委屈了,“寄人篱下,怎能不看人脸色?”
落潮愣了愣,犹豫着道:“姑娘你,你到底是谁啊?”
苏蔻的目光淡了下来,缓缓掠过他的眼睛,对视片刻,笑意下的妩媚,直要揉碎了愁肠,涟涟清波,素素情意,仿佛憔悴了那弯繁华外的冷月。
“相逢即是有缘人,公子又何必执拗一介身份呢?知音难遇,不如我再为公子弹奏一曲。青寥,奉茶。”
落潮梦游般的接过,呢喃道:“青寥?好美的名字,难道我真是遇到仙人了吗?”
一曲未完,缠缠绵绵的音色催人入梦,落潮闭上眼,梦中似有百花齐放,仙境之内,一抹素衣人影,似是瑶池飞琼,三千青色,理不清思慕切切。
这一睡,不知睡了多少时辰,被前来寻人的侍女悄悄拍醒,那暖阁里,却已没人了,唯有暗香冷冷,伴着那瑶琴的檀木之气,一瞬,便记到了心底。
琴案上一炉熏香,微淡的青烟颤颤,袅娜的扭着,下面镇着一张字条,娟秀的字体,舞尽一世芳华。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落潮眨眨眼,恍然一切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