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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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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昧近几日似乎政事不断,有时甚至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大半夜,想做圣主,先得学会折腾自己和别人。
宫里的奴才果真听话,喜乐一个吩咐,真就没人再进御书房,端茶倒水的事,苏蔻学了个透彻。
月挂疏铜,漏断人初静。
抬眼看了看伏案的人,俊逸的眉眼,看似不动声色,却不知在深思什么。
苏蔻暗笑,轻轻挑着烛火,暗青色的烟雾染了银簪。
离昧揉揉眉心,道:“苏儿去休息吧。”
蜡烛早已燃了大半,烛泪如血,苏蔻起身又取了一支,重新点上,这才道:“留您一个人在这里?喜公公若知道了,我有几条命也不够使啊。”
离昧也不说话,倚着书案,幽幽望向苏蔻。
恰恰苏蔻一垂头,目光就那样轻率的一错,仿佛注定,也仿佛咎由自取。
离昧疲惫的闭上眼,手里的那支朱笔,险些折断。
苏蔻醒来时,天已大亮。屋子自然没了那人的影子。
身上的披风滑落,是熟悉的熏香。
苏蔻起身,围着那尊贵的布料,在齐身的铜镜前照了照,自己先笑了。
一低眸,望见桌上斜斜放着的奏折。
苏蔻扫了两眼,顿时变了脸色,披风轻飘飘的落了地,再也不是矜持的摆设。
“余孽苏子晋,流放边城,与蛮夷私相交好,起兵作乱,侵犯我东赫圣朝,虽不足为惧,但也不得不防。。。”
离昧岂是那般不小心的人,朝中机密,焉能泄露。这折子,分明就是他故意留下。
苏蔻却笑了,说不出是解脱还是麻木。
棋局至此,已续之无味。离昧匆匆收手,失了大将风范。
苏蔻拿起折子,轻薄的分量,不知决定着谁的生死。
戏如人生,终究还是要收场了吗?
“娘娘一直视苏蔻为眼中钉,我若在宫里,您一定不得安心,不如就按我说的去做,您踏实,我也踏实。”
梅妃半眯着眼,拨弄着茶杯,如同一只尊贵的猫。
苏蔻也不急,接道:“娘娘想一想,这笔交易,到底谁是赢家,以前的事,苏蔻多有得罪,在这给您赔不是,但您今天若不帮我,我留在宫里,他日飞黄腾达,一定不会放过您。不妨大家拭目以待,看看日后,我在宫中的地位,会不会超过您。”
梅妃慵懒一笑,目光细细打量苏蔻,走到她面前,忽然就反手抽了过去。
一旁的小婢吓的一抖,纷纷低下头。
苏蔻咬着唇,生生接下这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还指望皇上护着你?苏姑娘,你是特地跑到启祥居给本宫说笑话的吗?”
苏蔻轻笑:“娘娘打也打了,以前受的气,都消了吧?您分明就已经动心,又何必故作姿态呢?大家都是聪明人,把话挑明了,生意也好做。”
梅妃笑容不变,取下发上的金簪,轻轻划着苏蔻的脸,阴冷的目光,仿佛妖娆的毒物,“本宫若是花了你这张脸,看你还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苏蔻抬起头,清清冽冽的眼波微澜不起,“这倒是个好方法,苏蔻一夕成了丑八怪,不用费那么多周折,直接就能出宫,只是到时,娘娘还要被牵连,这宫里的血案,不知皇上会如何处理?”
梅妃垂下手,慢悠悠的道:“你要本宫如何信你?普天之下的女人,哪个不愿意待在金窝里,偏偏你还急着往外跑。”
“我在外面早就和人订了亲,自然急着出去完婚。”
梅妃微讶,嘲讽道:“想不到,这青楼女子,也有多情种子。”
苏蔻道:“一切还望娘娘成全,届时,您少了个对手,我也能得一辈子逍遥。”
梅妃自顾喝着茶,却似默许。
苏蔻含笑的眼波一敛,忽然就多了抹算计,“我知娘娘一直恨我入骨,此次帮我,也未必诚心,兴许暗里早就下了杀机,我已和宫外接应的人说好,如果我有何不测,便一定要上启皇上,禀明真相,娘娘也一定脱不了干系。”
梅妃冷道:“苏姑娘想的真是周到。”
“娘娘谬赞了,苏蔻命贱,只想活的长久一点。”
寒山凄清,皇城的冬天,直要凉到了人心里。
苏蔻在江南长大,总觉得那里四季温暖,连民风都是质朴和善的,人的见识少了,也便没有出去的渴望,自然就少了勾心斗角。
苏蔻的记忆中,晓轩小亭的那树桃花每年都开的不顾一切,本来凉艳的颜色,却有着轰轰烈烈的美,看的人无端就添了分伤感。
沈姨经常说,男人就如这桃花一样,只爱女人的春天,花期短的可怜。
苏蔻六岁生日那年,沈姨拉着她的手,站在那棵树下,看着疯狂凋谢的桃花,看了近一夜,四野幽茫,尽是桃花清香,如同一场无可奈何的误会,蓄势待发,不得半途而废。
她说茴画,告诉我,你有什么愿望?
其实苏蔻想了很久,七岁的孩子,太过贪心,却也懂得了一些无奈,她将所有的期待一一收敛,选择了最不现实的一个。
她说,我想要瑾娘回到我身边。
沈姨近乎残忍的笑了,仿佛事不关己,淡然的望了望苏蔻,她已经死了,死了两年了。你怎么还不相信呢?
苏蔻仰起小小的脸,一切平静安好。
只是从那以后,她不停的做着同一个梦,是无边无尽的桃花,自己困在一片诡异的粉色里,怎么也逃不出去。瑾娘带走的,是她对苏家的最后一份留恋,这份温存消失殆尽,使她不可自拔的仇恨那个本该称为父亲的人,所有的冷漠都顺理成章,甚至丧尽天良的认为,一切都是天理报应,满门抄斩,是所有人应得的代价。
苏蔻望着墙上的那把剑,一道道沟壑,承载着几度变迁的蜿蜒曲折,遗世百年,览尽世态炎凉,岁月是最好的凭据,见证了荣辱兴衰,沧桑茫然,连同那些拼命想记得,拼命想忘记的,全都不可磨灭的印在晚霞里。仿佛所有的期待都变得单薄且伶仃,再也无力度过每一晚的月色幽凉。
木门转动的声响,忽然就便的惊心,苏蔻慢慢转过身,看到那个牵动她生命中的涟漪的人,踏着一抹夕阳的温度,缓缓踱进。
光影流转,苏蔻望不到他的目光。
那一片黑暗,仿佛就是阴谋原始的距离,再也不得靠近。
苏蔻拿起那封可笑的奏折,轻轻开口:“离昧其实早就知道了,又为何陪我下了这么久的棋?你召我进宫,究竟是不是要斩草除根?”
离昧动了动唇,低沉的嗓音,是帝王难以更变的立场。
“你的调查精准无误,我自然无路可逃。”苏蔻走近他,眼神如同赴一场等待已久的盛宴,“不错,我就是苏延城之女,苏茴画。”
窗外似已有早梅绽放,花开的声音,带着严冬神秘的讯息。
那一汪嫣红,似乎就是全部的贺礼。
苏蔻极轻极浅的笑了,完美无瑕的掩盖了那分自嘲,“我不知道离昧为何现在才开诚布公,难道你想以我为质,胁迫苏子晋退兵?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在苏家的地位,还比不上一只狗。。。苏延城官拜右相,看似温文尔雅,其实不过是个衣冠禽兽。明明是他酒醉后奸污了我娘,醒来却颠倒黑白,死不认账,我娘只是一个卑微的侍女,无力反抗,只能由着他欺侮,后来我娘怀上我,不敢奢求名分,只愿苏延城能收敛一些,不料他因嫌弃我是个女孩,竟然变本加厉。。。他想尽了法子折磨我娘,最后将她卖到青楼,我娘抵死不从,数次逃跑。。。最后被护院活活打死。”
苏蔻卷起袖子,莲藕般的小臂上,狰狞着一道长疤,“小时候我不小心打碎了他的花瓶,这就是代价。。。苏府的一个侍女不忍看我继续受苦,在出事的那一年,将我偷偷带走,说来也真巧,我都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他的虐待,才让我逃过一劫。我和瑾娘一路南下,去投奔她的姐妹,路上遇到山贼。。。瑾娘用贞操买了两条命,后来到了晓轩小亭,她将我一切安顿妥当,两个月后,割腕自杀了。。。沈姨是个重信的人,待我极好,出台献艺,是我自己提出来的。你说我自甘下贱也好,我是决不愿欠她人情的。”
苏蔻摘下那把宝剑,红色的穗子水一般的流过,抬头望着他,仍是笑的清清淡淡。
离昧隔着一束残阳和她对视,眼中却不见丝毫温情,只是满满的高深莫测,“朕不放你走的。”
“我自然知道这一点,你是这天下最狠心的人,怎能听了一个故事就坏了计策。”
玉指一路上移,滑到柄端,用力一拉,剑已出鞘。
幽冷的剑芒一闪,恍若情人深夜的眼波,却是不尽的魅惑。
“你说这剑,究竟是该指着我,还是指着你呢。”
苏蔻一步一步走过去,剑尖顶着他的胸口,眼里只是平静。
离昧不语,却含笑向前探了探。
苏蔻颤着手,惊疑不定的望着他。
“苏儿,告诉朕,有一天,朕若负了你,这一剑,你会不会刺下来?”
那样深沉的目光,恍如江南盛夏穿堂而过的晚风,说不出静谧还是轻柔,却是历经海枯石烂后的诱惑。
苏蔻似乎全身都被抽去了力气,看到他身上渗出来的血迹,心里竟如刀割般的痛。
离昧看着她滑落腮边的眼泪,微微一笑,却是如孩子一样纯真。
门外一阵喧哗,梅妃终于带着人闯了进来,下一刻便是高声尖叫,“来人啊!!快来抓刺客!”
侍卫纷纷拔出了剑,却听离昧一声大喝:“全都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