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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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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香细袅,万里苍然,帘外夕风帘外寒。
苏蔻放下手,剑光逶迤,细淡的血色消逝不见,然后便是抬头一笑,“民女苏蔻,行刺未遂,甘愿伏法。”看不出绝望或惶恐,是静湖映月般的清澈淡然。
众侍卫犹豫着,没有皇上的命令,谁也不敢妄动。
梅妃厉声道:“你们都瞎了吗?刺客就站在面前,难道还要让她逍遥法外?”
离昧微一冷笑,眼中已是冰冷一片,“梅妃,谁给你的特权,敢在朕面前大呼小叫?”
梅妃颤着嗓音道:“臣妾只是担心皇上的安全,且不说苏蔻身份低贱,她今日之行,也是天理难容,何不趁早把她赶出宫呢?”
“然后你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朕警告你,以后除了去给太后请安,其他时候就老老实实呆在启祥居,不要到处生事,你进宫也不少时间了,规矩懂得最多,管好自己的嘴,小心连现在的位子也保不住。”
梅妃吓白了脸,“皇上,臣妾。。。”
离昧皱眉,厌恶道:“滚。朕不想再看见你。”
梅妃按了按胸口,稳妥的行了礼,慢慢走出御书房,背影微晃。
苏蔻冷眼瞧着,嘲讽道:“御书房的侍卫竟这样胆小怕事,看我手里拿着剑,都不敢上来了吗?各位放心,我并非武林高手,不善剑术,袖子里也没藏暗器,更不会与你们同归于尽。”
离昧默然,只是望着她。
苏蔻避开他的眼神,笑道:“想来皇上是把最好的侍卫调去吟凤斋,才会让一些草包在这里站岗。大内高手去监视一个弱女子,也难怪当初江环楚那样不屑。”
离昧拿过她手中的剑,还剑入鞘,却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苏儿只适合握笔,这双手拿了剑,实在是糟蹋了。”
苏蔻看向他的眼睛,四目相接,恍如有清光微灼,花谢花飞,一片含香三月暮。
深处的温柔,看不清是真心还是阴谋。
苏蔻轻问:“真的不愿放我走吗?”
离昧似是笑了笑,仍避过了这个问题,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那一抹复杂的眼神,盈转着余晖的光华,不过一方横桌的距离,却仿佛两人之间的天与地。
喜乐急急忙忙的冲进来,道:“皇上,李嬷嬷来了,说是太后要传苏姑娘过去。”
苏蔻惊诧,转头看了看离昧,霎时恍然。
李嬷嬷半响之后才跟过来,看见喜乐便一阵大骂:“喜公公跑这么快做什么?急着投胎吗?诚心欺负老婆子上了年纪,腿脚不利索。”
李嬷嬷不过四十岁的年纪,面貌还相当年轻,着一件素色的衣服,看起来并无华贵之处,却叫人不由敬畏。
喜乐卖好的笑:“这是怎么说的,奴才就是向天借胆也不敢啊。”
李嬷嬷看也不看他,对苏蔻柔声道:“苏姑娘别怕,随我来就是了,太后的命令,便是皇上也不敢说个不字。”
率直的个性,与严肃的后宫格格不入,苏蔻想起了沈姨,忽然就对这李嬷嬷有了好感。
离昧掩了外衣衣襟,遮住胸前的伤口,竟也是恭敬的口气,“今早匆匆给母后请了安,颇有敷衍之意,不如现下朕和苏儿一起过去,多陪陪母后,聊慰孝心。”
李嬷嬷道:“皇上的孝心,今天怕是没的表了,太后特意嘱咐我,只要苏姑娘一人过去。”
离昧微顿,缓缓道:“有老嬷嬷了。”
苏蔻望着离昧,仿佛再也看不见其他,目光竟带着冷意。
擦肩而过的瞬间,离昧猛地拉住她的手,那样紧的力度,却说不出一句话。
苏蔻凑近他,轻声道:“原来你早就知道苏子晋的身世了,你想借助我,看看太后对苏子晋的态度,是不是?留我在此,仅为这个目的?”
离昧愈发加大了力度,纤细的皓腕,已有道道红痕,仿佛缘定三生的红线,却带着嘲讽的紫,不堪一击。
苏蔻用力挣开。
离昧低哑的嗓音,不辨情绪,“苏儿,不要离开朕。”
李嬷嬷在门外不知看了多少,这才笑道:“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有什么话非要此刻说完?嬷嬷还等着复命呢,苏姑娘,快跟我走吧。”
天阔云暗风凄凄,晚霞如绣衣。
慈宁宫离御书房极近,却是异常素雅的殿宇。
院内花木参差,寒梅舞冬情,李嬷嬷在前面带路,一路未曾开口。
推开红金木门,但闻一阵紫檀香气。
纱曼背后,影影绰绰的风雅身姿。
苏蔻目不转睛的望着那个人,礼也忘了行。
太后似乎也一起忘了,道:“苏姑娘,冒然把你请来,是我的疏忽,坐吧。”
这般温柔谦和的口吻,几乎让人忽略她的身份。
苏蔻微笑,学着离昧,也说了句不相干的话,“虽然隔着帘子,我看不到太后的脸,但我猜,您的眉间一定有一颗美人痣吧?”
李嬷嬷惊讶的看了她一眼,疑道:“苏姑娘如何知道?”
苏蔻慢慢道:“自然不是苏延城告诉我的。”
清脆的声响,似是珠玉击撞之声,由帘内传来。
李嬷嬷勉强站直身子,没了言语。
太后轻叹:“苏蔻,你可曾怪过我?”
苏蔻嘲弄道:“怎么怪得着太后?怪也只怪我娘为何有三分像你,才会让苏延城酒后失德。”
太后道:“当年的一切,全都是我的错。。。你可知十年来,我从未出过慈宁宫,一直在这里诵经念佛,只愿能洗涤自己的罪过。”
苏蔻道:“太后的忏悔真是廉价,你禁锢自己十年,就可以告慰那些死去的人?苏延城。。。他分明就是为了你才会谋反。”
太后合上眼,沉默许久,才道:“我和你爹的事,你并不明白。我知道当初他还有一个小女儿逃过一劫,一直都想补偿你,好在上天垂怜,终于把你带到我身边,苏蔻,留在宫里吧,你生来就不该呆在那种地方。”
苏蔻笑道:“您这一句话就说了三个错误。我进宫,不是上天垂怜,是您儿子用圣旨逼来的。再来,您想补偿我,是您的事,我是绝不愿意留在宫里的,我自然不想呆在那种地方,可生来就没人给过我当小姐的机会。还有就是。。。我从来都不承认,苏延城是我爹。”
隔着纱帘,太后的目光轻飘飘的落在苏蔻身上,暖絮一般,“你恨的不是我,是他。”
“当然。若不是因为您,苏延城又怎会发动宫变,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说起来还是您为我报了杀母之仇,我都不知怎么谢谢您呢。”
岁月又怎么足以与刻骨的爱情抗衡?纵使太后枯坐佛禅近十年,也抵不过心底的痛。
帘子里半天没了声响,苏蔻却笑的愈发得意。
不如大家一起下地狱,黄泉路上,也没那么孤单。
李嬷嬷缓缓倒了杯茶,香气氤氲,苏蔻接过一闻,道:“我听说苏延城甚爱普洱,想不到太后现在还记着他的口味。”
“喜欢普洱的是我,他至爱碧螺春。”
苏蔻垂头啜了一口,“真不是一般的难喝。”
太后一笑,不语。
苏蔻大叹:“您也真是入定了,菩萨一般没脾气,本来还盼着您发怒,一个生气把我撵出去呢。”
太后道:“如今离昧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你还怕什么呢?”
“也许他只是自己不好意思开口,想借我探一探您对苏子晋的口风。”
太后愣了愣,道:“你是在骗我,还是在骗自己?他留下你,绝不仅仅是这个目的,你急着出宫,也并非厌恶这里的生活,苏蔻,你到底在怕什么?”
“曾经有人告诉我,这世上有两处肮脏的地方,一是朝堂,一是后宫。世上也有一个永远不能爱上的人,就是住在紫禁城里的那位。”
“你爱上离昧了吗?”
苏蔻倒也爽快,大大方方的承认:“现在或许只是一点点,但这种星火,还是在燎原之前扼杀为妙。您若真想对我好,就让我出宫吧。”
太后垂下头,也许是叹,也许是笑,“你又何尝不像当初的我呢?骄傲倔强,自以为是,总觉的自己永远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苏蔻,活要活的痛快,你再自欺欺人下去,若干年后,只会比我更痛苦。”
苏蔻自那天起,又搬回了吟凤斋。
园子里一切如常,青寥依旧喜欢发呆,花眠醉仍是似笑非笑的眼神。
接连几日,苏蔻都没见过离昧,不知是战事紧了,还是太后的意思。
苏蔻从未试过思念一个人,平时几乎日日相对,乍一分离,便是满满的不适应。
那种牵牵扯扯的酸涩,是软弱的错觉。
微风。云暗。
凉月添夜寒。
苏蔻坐在石阶上,单薄的衣衫,翩然若仙。
“你能不能和我一样坐下说话?大晚上的站在那里扮鬼吗?我头仰的累死了。”
江环楚敛了佩剑,坐到她身边,又犹豫着站起来。
苏蔻侧眼看着他,道:“把你那些所谓的于礼不合都收起来吧。皇上不在这里,青寥也不在这里,没人看见咱们这对狗男女。”
江环楚低着头。
“你看那边那个池塘,前段时间我还让你跳来着,现在都快结冰了。还有那些花,没来得及摘,就谢了。”
江环楚知道她是没话找话,一时无以作答,也不想说话。
“我去御书房这几天,倒真长了不少见识,那里的宫女,还就是比其他宫里的漂亮,个个国色天香。”
江环楚望了望她,眼带戏谀。
苏蔻叹道:“青寥真是上辈子作了孽,怎么看上你这么块木头。。。”
“木头会和姑娘聊天吗?”
苏蔻睁大眼,惊道:“会顶嘴了,好事。。。我一直都想问,环楚年纪这么小,怎么得到这么高的位子的?有什么隐情?”
江环楚微微颤了颤,睫羽闪着夜色,半响才道:“我爹当年也在宫变之列,但到了最后,倒戈先帝,出卖了乔将军,才得以活命,加官进爵。。。先帝待我家人极好,我发誓要一世效忠皇家,绝不违命。”
“难怪你对当年的事那么熟悉。不如我也告诉你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苏蔻原名苏茴画,正是当年宫变之首苏延城遗孤。”
江环楚默然,才一接触她的目光,便匆匆移开,唇角微弯,笑容恍如春溪破冰,绚烂的温度。
苏蔻道:“你是皇上的心腹,其实早就知道了吧?环楚,你告诉我,他召我进宫,到底有什么目的?”
江环楚目光清澄一片,如同被冤枉的孩子,单纯的想要证明一切,生怕别人不信,“苏姑娘,皇上自有他的安排,我实是不知。”
君王之心,谁敢妄语?
尉迟离昧心机之深,已让苏蔻胆寒。
沈姨经常说,女人这一辈子若爱错了人,便如娼妓爱上嫖客一般,注定花败荼迷。
而苏蔻竟然爱上一个天下最错误的嫖客,又情何以堪?
早就分不清是什么时候动的心,好像一边下着棋,就把感情下了进去。
他的名字如一道痕,虽不知深浅,但必定已刻在了心底。
子夜清寒,月暗星稀。
苏蔻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中空白一片,却如何也睡不着。
一声细微的异响自窗外传来,窸窸窣窣似是衣衫翻动的声音。
苏蔻慢慢坐起身,下意识的握紧衣领,拉开帐幔,下了床,警惕一看,朦朦胧胧的竟是有人翻窗而入。
苏蔻吓的大退一步,张口欲叫,不料那人竟上前一把抱住她。
“苏儿。。。”
苏蔻松了口气,望着他道:“离昧真是学什么像什么,江湖久负盛名的采花贼便如你这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