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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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蔻到御书房的第一天,还没见到皇上,先被一群宫女太监问了个仔细。虽然早被喜乐交代过不准放肆,但看见苏蔻这样的人,自然谁也严肃不起来,何况好奇本就是人之天性,女人如此,太监这种半个女人亦如此。
宫里的消息的确传得快,但到了最下层,便已衍生出了不同的版本,于是苏蔻就迷迷糊糊的成了梨园戏子,将门之后,没落贵族,甚至异国公主。生活难免无聊,尤其是皇宫这种人人自危的地方,总是需要一些无关痛痒的涟漪祭奠时间,想到自己也算是为民服务,苏蔻瞬间就释然了,心甘情愿的接下纷纷议论。
“我第一次看见苏姑娘,就觉得您是贵人家的小姐,兴许哪次皇上出游,相中了您,才召进宫的。”
苏蔻一时有点傻眼,觉得若是告诉她自己出身青楼就未免太不厚道了,避轻就重道:“便是有那机会,我也不愿意当什么小姐,你可曾见过那些名门千金?才情没多少,淑女的架子倒不小,学了十多年的三从四德,四书五经,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挑剔。”
那小宫女停了话,眼波飞向红墙之外,稚嫩的脸庞,不知为谁染上了轻愁,“苏姑娘似乎也不喜欢这里呢。”
苏蔻轻巧的笑了笑,道:“你说这人生多无奈,有时拼命的跑啊跑,希望越攒越大,以为自己真的凤凰涅槃,结果到最后,才发现那轨迹不过是一个圆,一切又回到起点,偏偏还有苦不能言。”
“我怎么听不懂姑娘的话呢?”
“听不懂最好,到了这个地方,心里太通透也不是件好事,你能做的就只有两样,一是听主子的话,二是听更大的主子的话,真把这个做圆滑了,你也就明白到底是你驾驭了生活,还是生活玩弄了你。”
小宫女似懂非懂,却是一笑,不再多问。
苏蔻道:“这御书房的工作,到底是怎么安排的?我是负责扫地擦桌子,还是负责喝茶逛花园呢?”
“喜公公说了,您来之后,我们这些人就都不用再进御书房了。”
“什么意思?”
“恩,就是说,从今往后,御书房的一切工作,都由苏姑娘来负责。”
苏蔻脸都气绿了,暗暗把喜乐在油锅里过了数回,扒皮不见血,以重客之礼行欺压之事,也就只有他才做得出来。
进了御书房一看,苏蔻不禁有些瞠目,皇家的气派,自是凡人想象不得的。
极精致的布局,两面是轩窗,一边是书架,另一侧是和墙壁等高的琉璃柜,装满稀世精品。
明知没人,苏蔻还是左右看了看,做贼必定心虚,此乃真理。
随意拿起一件,指尖轻轻描画那繁复的纹路,暗想自己若是将其调了包,也未必会有人知道。
世上只有一种人见钱不眼开,那就是死人,而苏蔻一向热爱生活,且以活的快乐为毕生目的,手里忽然拿到这么一件宝贝,怎能不动歪念。
满脑子正转着腐败思想,身后竟有人出了声,“苏儿喜欢?”
苏蔻大骇,连城的古玩霎时脱手,下意识去接,堪堪落在手里,不料离昧猛地拉过她的胳膊,然后就听见一声脆响。还没来得及体会失而复得的滋味,便直接看着它入土为安了,苏蔻慢慢看向他,道:“算谁的?”
离昧睁大了眼睛,本来深邃的目光,忽然就变的无辜,“苏儿竟是在跟朕讲条件吗?地上的那一滩东西,可是波斯进贡的珍品。”
苏蔻反而无所谓了,巴不得他把自己轰回去,淡然道:“奴婢没钱。”
离昧又是一笑,眼波闪着清光,“苏儿又错了,朕说过,没人的时候,要叫离昧。”
苏蔻懒得陪他逢场作戏,干干脆脆的叫了声。
离昧却有些惊讶,看了她半响,一国之君,竟学着市井流氓偷了个香。
苏蔻抿了抿唇,这才想起时间,问道:“不是说皇上晌午之前不会来的吗?”
离昧笑道:“所以苏儿便放下心,大大方方的觊觎朕的宝贝?”
苏蔻垂头看看碎片,知道自己理亏,实在没立场跟人家叫板,蹲下身,一粒粒的捡拾。
离昧也不阻止,只是道:“你若伤到自己,朕必有重罚。”
苏蔻指尖一缩,暗骂这人乌鸦嘴。
离昧上前拉过她的手,莹白的肌肤上,却见一点血如红梅。离昧垂眼望着她,慢慢将手指含在嘴里。
苏蔻不敢抬头,死死盯着他的衣角,数着花纹。
离昧道:“苏儿在这里,可会觉得委屈?”
苏蔻早就乱了心,凭着本能道:“奴婢不敢。”
离昧叹了叹,轻声道:“可是朕会,朕替你委屈。苏儿,这天下,清高的女人多得是,却没有几个能做到得宠不骄。”
苏蔻眼睛涩的发痛,沉稳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您是个明君,什么事能瞒得过您的眼睛?奴婢连做一个普通女子的资格都没有了,又何谈和您玩下去的筹码?这皇宫,奴婢是绝对呆不得的,您若有半分怜爱,就放了苏蔻吧。”
离昧松了手,低垂视线,眼中看不出情绪。
苏蔻绞着双手,细淡的伤口,又出了血。
半响,听他道:“既然都叫朕离昧了,又为何称自己为奴婢?苏儿,你又犯规了。。。把手处理一下吧,朕下次还要听你弹琴呢。”
苏蔻听着他推开木门,沉晦的声音,带着寡淡的萧瑟。
大片大片的阳光流进来,是这个季节少有的晴朗,疏光青阳,满目尘埃舞喧嚣。
苏蔻终究还是抬起头,恰恰看到他离去的背影,帝王的骄傲,让他没有回眸,但在那一瞬,苏蔻仍是感觉到他的伤感,习惯掩藏自己的心,连情绪都是清淡的。
那一次的转身,恍若隔着天涯海角的沧海和桑田,永远没有交集,只是注定要错过。
苏蔻再也没提过出宫,仍旧日日和离昧下棋,变得似乎只有两件事,不再称他为皇上,不再称自己为奴婢。
时间真的是最可怕的武器,让一切遗忘的动机都变得轻巧。苏蔻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仿佛意想中的世外桃源,所有的天地,便是这一片池塘,一片槐桑。
苏蔻喜欢听那个健谈的小宫女讲她宫外的青梅竹马,讲她三年后的期待。看她害羞的笑着,明明骄傲得意,却还故作矜持,情窦初开的少女,总是把自己的感情当成不可多言的秘密,永远欲说还休,别人知道多了就是禁忌。
然后苏蔻就想到了青寥,那个单纯的女孩,怎么能制得住黄鼠狼一般的江环楚?
苏蔻觉得自己似乎一下老了很多,那个世界的情情爱爱,因为太过遥远,竟失去了兴趣。沈姨一直在教自己如何对付男人,却忘了教,如何爱上他们。
总是习惯把所有人都当成对手,研究每个人的内心,找出弱点,逐个击破,已经把这种恶习学到了骨子了,玩着玩着,竟玩成了本能。
如今碰到更高杆的猎人,苏蔻知道自己无路可退。生与死,对一只已被捕获的猎物来说,不过是一线之隔,这微妙的距离,全由猎人掌握。
苏蔻根本看不清他的心,又如何猜得透他的想法。
探身摘了把松针,往右手的伤口刺下去,一阵尖锐的疼痛,仿佛生命的触感。
轻轻拔出来,小小的顶端,带着微淡的血迹。
苏蔻跳下石桌,看着远处渐近的两个人。
喜乐今早特地吩咐过,贵客造访,怠慢不得。
来回看了看,迎上去,向那高壮的人行了个礼,“奴婢见过易将军。”
那人先是一愣,脸竟然红了,“不不,我不是,这位才是易将军。”
苏蔻看了看他身侧的人,也是一愣。
没想到,叱诧风云的易浅洋,竟是这般文雅俊秀的人。
易浅洋侧目,望了她许久,略一点头,匆匆进了御书房。
苏蔻瞧着那白衣人削瘦的背影,呆了半响,竟觉得有些熟悉,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一回身,便望到梅妃和宫女浩浩荡荡的走了过来。
见了苏蔻,梅妃霎时冷了脸,“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蔻反问道:“娘娘又为何会在这里?”
梅妃冷冷一笑,却又说不出的得意,“本宫奉太后之命,给皇上送些补品。”
苏蔻极慢的转了眼波,轻声道:“太后啊。。。”
“知道了还不滚开!站在这里碍眼。”
苏蔻笑道:“娘娘是出身高贵之人,怎么说话这样难听?皇上正在御书房见客,早就吩咐过旁人不许打搅。娘娘若怕违命,不如把东西交给奴婢吧。”
梅妃恨极,却无法,手一挥,小婢奉上食盒。
苏蔻道:“奴婢猜,娘娘此刻一定急着回去和太后告状吧?”
梅妃一僵,冷哼一声,仪态万千的走了。
苏蔻看的好笑,这梅妃,真是一点亏也不肯吃。
略略掀开盒盖,一阵诱人馨香。
苏蔻似笑非笑,低声道:“你对你这儿子,倒真费心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