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岑纱（修）》夏卿缡

11、11

　　皇都自是不比江南，远没有那分近乎拖沓的缠绵，秋也秋的大气豪放，一夜菊花带露开，冷翠滴回廊，不识香痕渍有无。
　　恰逢这日天高云淡，又闻得御花园的景色正好，吟凤斋的小宫女大多年幼率性，纷纷动了玩心，一大早便央着苏蔻出去转转。
　　苏蔻装模作样的考虑了下，板着脸道：“我前几日教你们的曲子，弹得怎么样了？”
　　几个小丫头立刻闭了嘴，期期艾艾的低着头，胆子大的急向花眠醉求救。
　　苏蔻温婉一笑：“看她做什么？师傅在这里。其实我也想去玩，可今天该读的书还没读，该练的琴还没练，良心不安呐。”
　　花眠醉一顿，送到嘴边的茶杯停了停，却又放下，“若想找伴读，我陪你就是，何苦难为她们。。。。你们去吧，早些回来，我代姑娘答应了。”
　　几人看苏蔻默不作声，又看看花眠醉，齐刷刷的跑了出去。
　　苏蔻皱眉，嗔怪道：“花姑娘是做了好人，都把我的徒弟教野了。当初我学琴的时候，不知道比这严厉了多少，弹错一个音，都要戒尺伺候。”
　　花眠醉想叹，却更想笑，“所以你便找几个小丫头出气？她们又不是那琴师的女儿，你也报不了当年之仇了。只听过宫里有折磨得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却不知你这种精神虐待才是最高境界。”
　　“随你怎么说好了，我手下的人，又岂能是平庸之辈。。。角落发呆的那位美人，你说是不是？”
　　青寥懵懵懂懂的站起身，道：“姑娘叫我？”
　　苏蔻仔细瞧着她，促狭道：“好不害臊的姑娘，一叫美人便急着答应。。。青寥妹妹果真纯善，知我才疏学浅，不惜以身试验，书上说的春心荡漾，大概就如你这般吧？你倒说说，是看上谁了？”
　　青寥急红了脸，娇俏的眉眼挡不住羞怯，“您别胡说。。。我，您昨天教我的曲子我都会了，快别这么编排我了！”
　　苏蔻了然状，点头道：“学的这样快，是要去勾引你那情哥哥吗？罢了，我也不急着知道，就是想问问你，今天难得好天气，你是随我们出去玩呢？还是留下来思念小情人呢？”
　　青寥跺了跺脚，一扭身跑进里屋，赌气道：“我才不要去！”
　　苏蔻笑道：“我以前经常为人代笔，写些情侣间不可言传的私事，比如情书啦，求亲信啦，青寥姑娘要不要我帮忙啊？”
　　花眠醉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轻叹：“病态，真是病态，茴画，你无药可救了。”
　　两人临近晌午才出门，原是想应个景，顺便摘些菊花回来。御花园自然要比想象中大的多，也豪华的多，苏蔻看着铺了一地的黑石玉，大呼心痛。
　　一片菊香染清华，良辰美景，可惜遇到的远非善者。
　　苏蔻远远的便看见亭子里有人，想到自己尴尴尬尬的身份，一时不知是否该过去打招呼。正犹豫着，里面的人先笑出了声。
　　花眠醉吓了一跳，和苏蔻一齐转过身，装没看见。
　　娟纱回风敛衣，那人款款而出，正是蓝缕烟。
　　“苏姑娘也来赏花吗？”
　　苏蔻勉强行了礼，道：“本来不愿凑热闹的，奈何这园子的花开的太诱人，不知不觉便被引过来了。”
　　“苏姑娘可真会说话，平时你也是靠着香味来勾引皇上的吧？”蓝缕烟身侧的宫装丽人蔑笑着，本就冷漠的眉眼，此刻更显尖利。
　　这世上，永远也别想跟一个吃醋争宠的女人讲理，苏蔻自然知道这一点，只能唯唯诺诺的跪着。
　　蓝缕烟轻声细气的道：“梅妃姐姐，何苦这样说呢，苏姑娘乃是天人之资，我们怎么比得过。”
　　好一个贤良淑德的蓝贵人！苏蔻暗暗冷笑，这般不动声色的指责，自己如何担的起。
　　便是不抬眼，也能感觉到梅妃锐利的眼神，恍若毒蛇吐信，诡异中透着森冷，那份怨毒，是经历长久寂寞的恨意，早已盲目的不分对象，除太后外，视皇上身边的每一个女人为敌，“苏蔻，你不要以为皇上现在宠着你，你就能作威作福，他对你再好，也不能改变你的身份，一介青楼娼妓，何敢妄想与本宫平起平坐。一日为贱妇，终身便是奴！”
　　苏蔻慢慢抬起头，看着梅妃，淡然道：“娘娘何必这么早就让我知道您的担心呢，我从不敢忘记自己的身份，更没想过在后宫占有一席之地，您实在是小人之心了。诚如您所说，苏蔻这只飞不起来的麻雀的确低贱，但还不至于没脑子，娘娘的如意算盘，怕是没得打了，您就是说的再难听，我也不会告诉皇上，所以。。。他暂时还是想不起有梅妃这么一个人，近期是不会去看看您的。”
　　梅妃大怒，颇有些恼羞成怒，厉声道：“放肆！你太放肆了！竟敢这么和本宫说话！你最好不要太得意，现在越是风光，摔下来之后定会万人践踏！这般肮脏的女人，站在这里简直要污了眼睛，蓝贵人，我们走！”
　　一计不成，自然要匆匆离去，临走还不忘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宫里的女人，逞强逞的都有些好笑。
　　蓝缕烟仍是柔柔的目光，轻道：“苏姑娘果真聪慧。”
　　苏蔻欠了欠身，一语双关，“自然比不上蓝贵人机敏。”
　　蓝缕烟一叹，不再多言，莲步轻移，优雅的身姿，仿佛弱不胜衣。
　　苏蔻看着远处梅妃气势汹汹的背影，对花眠醉道：“赶快把那几个丫头找回来，现在若碰上那河东狮，不被扒层皮才怪。。。。我先回去了。”
　　花眠醉应了声，忽然道：“你这一步险棋，走的可有把握？”
　　苏蔻顿住身形，花香绕过青丝，出尘的眉眼恍然如画，偏偏又添了抹入骨的妩媚，“你当蓝缕烟为何无端带着梅妃在这里赏花？她上次既送我古琴，自是认为我是附庸风雅之辈，文人皆好菊，我又怎能例外？便是我不来，她们也定会上门。这梅妃，是无论如何也要得罪的了，我只盼着她是真的有势力，越大越好。”
　　回到吟凤斋，四处去寻江环楚，没想到撞见他和一个小宫女暧昧的私语，不知两人说了什么，那小宫女羞答答的跑开了，苏蔻不禁轻笑，那样熟悉的身影又怎会认错，原来青寥真的钟情于他。
　　江环楚回过身，乍然看见苏蔻，眼波一晃，转头便走。
　　苏蔻急忙拦下他，笑道：“方才在御花园看见蓝贵人，我的反应便如你这般，只不过我是急着回来见你，你又是去见谁呢？”
　　江环楚只得低声道：“苏姑娘有何吩咐？”
　　苏蔻道：“你连我身边的人都勾引走了，我怎么还敢吩咐你？”
　　江环楚微微愕然：“姑娘想来是误会了。”
　　“误会？你们怎么做，是你们的事，我怎么想，是我的事，有何误会之说？我可以放你们一马，装傻充愣自是我的强项，但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江环楚听着她的歪理，竟也不反驳，淡笑道：“姑娘请说，环楚定不会隐瞒。”
　　苏蔻眯眼打量他，道：“我又不是青寥姑娘，你对我笑得再好看也没用。。。这话你怎么说的这样顺口，莫不是又听了谁的吩咐，专门等着坑我的吧？”
　　江环楚脸色一沉，剑锋般的目光颤了颤，一言不发的绕过她。
　　苏蔻暗道此人实在小心眼，却只能和和气气的跟上去，讨好道：“是是，是我错了，环楚大人不计小人过，等说完了要紧事再生气也不急，好不好？”
　　江环楚转过身，低垂视线，看不清目光，想是真动了气，“苏姑娘既然不信任我，又何必白费口舌？”
　　“怎会怎会，环楚好心肠，自然不会骗我。我且问你，那蓝贵人入宫也不少时间了，听说也颇为受宠，她的家事背景明明那样好，为何到了现在，还仅仅是个贵人，连妃子也没册封？”
　　“蓝。。。苏姑娘说的可是礼部尚书蓝霁坤之女蓝缕烟？”
　　“正是她。这样的美人，皇上都看不上吗？”
　　江环楚犹豫片刻，声音也谨慎了许多，“不知姑娘可曾听说过十三年前的苏乔宫变？”
　　苏蔻脸色微变，身子晃了晃，稍稍退后半步，靠在廊柱上，才哑声道：“蓝缕烟和苏延城是什么关系？”
　　“姑娘也知道当年的右相苏延城？”
　　苏蔻极勉强的笑，隐约半分嘲讽，“潜龙隐尾，客暖旁席，桥北城西，不见踪迹。当年这儿歌家喻户晓，我便不在京城，自然也听过。桥北城西一句，正是暗指宫变的主使苏延城和乔之玄。”
　　江环楚道：“那场宫变牵连甚广，不仅苏乔两家满门抄斩，有几位大人也受了池鱼之殃。蓝家一直和苏家关系良厚，先帝本欲一并惩办，多亏朝中百官联名上书才得以保全，有这么一层隐情，皇上自然对蓝家有所忌讳。”
　　苏蔻垂着眼睫，道：“满门抄斩。。。当初若是这么办了蓝家，今日也便不会有这么麻烦了。。。环楚，苏家上下真的再没有一个活口了吗？那苏子晋又是怎么回事？你想糊弄我？”
　　“苏子晋。。。太后和他的生母情同姐妹，视他如己出，甚爱，先帝不忍太后伤心，又怜苏子晋不过七岁稚童，便将他流放边疆，终身不得回京。”
　　苏蔻倏然抬眼，喃喃道：“情同姐妹？怕是好的连男人都一起分享了吧。什么视如己出，分明就是。。。”
　　江环楚一时怔楞，“苏姑娘？”
　　苏蔻一笑，嫣然道：“你当我发疯好了，反正说出去也没人信。原来当初还有百官联名为蓝尚书求情？看来蓝缕烟倒真像她父亲，人缘好的可怕。我以后绝不招她就是。”
　　江环楚道：“其实也不仅因为这一点。。。蓝缕烟的哥哥是当朝武将，听命于易浅洋麾下，且两人私交甚好。。。皇上又怎能不防，那蓝缕烟便是美若天仙，有她父亲和哥哥阻碍，怕是一辈子也不能显赫后宫了。”
　　“易浅洋。。。是谁？”
　　“当朝威武大将军，年纪虽轻，已手握兵权，早就有传闻，说易将军居功自傲，心怀叵测，欲染指江山，朝中也是暗云涌动，分出了将军一派。”
　　苏蔻眼波轻闪，凭地带着狡黠，“少年英雄啊。那易浅洋长的如何？”
　　“当得起相貌风流。”
　　苏蔻霎时笑弯了眼，“皇上莫不是认为蓝缕烟和易浅洋有奸情，进宫只是为了当卧底，吹枕边风，怕自己带了绿帽子，才对她的品级之事如此冷淡吧？”
　　江环楚虽早知她语出惊人，此刻还是被吓了一跳，道：“易将军前几年一直驻守边关，想来是没时间和蓝贵人私交的。”
　　苏蔻挑挑眉，得意道：“江侍卫好大的胆子，敢在背后编排皇上的坏话，不怕我上启圣听，要了你的脑袋吗？加上你刚才和宫女眉来眼去的那一件，你已经欠我两个人情了，迟早有一日，我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江环楚任她倒打一耙，垂头轻笑，几不可闻的一句话，喃喃而逝。
　　忽听前院一阵喧哗，远远的一看，竟是喜乐带着一群小太监来了。
　　苏蔻下意识的放慢步子蹭过去，赶紧把这几天干的缺德事从头到尾过了个遍，生怕有人兴师问罪，被杀的措手不及。
　　喜乐温温吞吞的笑道：“苏姑娘，奴才给您贺喜了。”
　　苏蔻眉头一跳，觉得冷汗唰唰冒了出来，“公公此话何意？”
　　“皇上说了，最近御书房缺个会管事的人，想到姑娘博学多才，蕙质兰心，自然是合适的人选，便让奴才来传个话，从今个起，您就得移架御书房了。名义上是伺候人的活，可皇上又怎么忍心让您受累呢。皇上知道您爱书，那里的古玩瓷器也都是百年难遇的珍品，这等殊荣，姑娘真是大福，皇上何时对人这么上心过啊。。。行了，客气话也不多说了。小何子，你带着他们进去，把苏姑娘惯用的东西都收拾好，仔细别碰坏了。”
　　苏蔻看着他们进去，也不敢拦着，刚要说话，便被喜乐打断：“御书房的规矩，姑娘以后自然会知道，皇上喜欢您，便是犯了错也舍不得罚，只是苦了我们这些奴才，免得以后麻烦，今儿还是跟您先交代清楚。皇上晌午之前都不会过去，您也不用等着了，那里的人奴才都吩咐过，知道您的身份，谁也不敢道个不是。下午皇上会去御书房批折子，闲时也会看书，都少不了有人在旁边伺候着，哦。。。兴许皇上累了，还会小睡一会，姑娘谨慎些就是了。”
　　苏蔻默然，越听越心寒，喜乐却连个插嘴的机会都不给她，“到了晚上，嗨。。。这晚上的事，又有谁说得准呢？苏姑娘您说是不是？皇上想找哪个娘娘侍寝，或者在御书房留到大半夜，奴才怎么敢胡乱猜测。只是苏姑娘应该明白，这月亮，总是离的近才赏的出味儿来，您是聪明人，自然不用奴才多说。皇上就是咱们的主子咱们的天，有了皇上的宠爱，您还用顾虑什么身份云云吗？苏姑娘可要好好想想啊。。。还有什么想问的地方，奴才可以为您解惑。”
　　苏蔻叹道：“自然是有的。”
　　喜乐道：“姑娘请说。”
　　“我可不可以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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