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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   宫中韶华易度,今岁的秋,却来得早了些,白莲将谢未谢之际,便已有萧瑟之意,无风,秋亦自寒。
      皇上来吟凤斋的次数明显频繁了许多,却只是和苏蔻下棋品诗,从未留宿。
      一国之君,绝非清心寡欲之徒,表面上,皇上召她入宫的意图路人皆知,然而至此,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妙不可言,纯洁的让苏蔻胆战心惊。
      那人无疑是个优秀的猎手,把猎物拆吃下腹不过是一种结果,他享受的,正是捕猎和追逐的过程,手腕高超,恩威并施,乐于看着囊中之物垂死挣扎。
      倘若皇上的目的仅限于猎奇,苏蔻反而放下心来,男人对女人的耐心往往少的可怜,尤其是有权有势的男人,苏蔻自小见的最多的便是这种游戏,何况那人还是天下至尊,她自问等得起这个时间。
      让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或许很难,然而让一个男人厌倦一个女人,那简直太容易了。
      也许皇上欣赏的,正是苏蔻的不怕死,但他实在想错了,尽管不值钱,苏蔻最珍惜的,便是自己的这条命,姑且算天灾避无可避,可若死于人祸,她一定不能瞑目。
      当初,一道圣旨历经千山万水,传到了晓轩小亭,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只为召一民女入宫,苏蔻简直无话可说,实在不愿承认这人是个明君,明君若有这般出格的举动,定是为了掩人耳目,声东击西,醉翁之意,自然不在酒。
      承蒙皇上垂爱,按理臣民应当万死不辞,那么无疑便是大祸临头。
      苏蔻自然希望等到自己死后再结草衔环,绝不愿生时陨首。也曾自私过,想找个愿意的姐妹代己入宫,然后带着花眠醉和沈姨远走高飞,从此天高皇帝远。和尚跑了,晓轩小亭这和尚庙却是沈姨的毕生心血,那是她唯一看的比钱重要的东西,是她的半条命。
      苏蔻承认自己为人比较阴损,但还不至于到了忘恩负义的狠毒地步,她深知自己若一走了之,到时罪犯欺君,池鱼之殃,远不止晓轩小亭这一座青楼。
      想来皇上也算到了这一点,料她心有顾虑,绝对会老老实实的入瓮,竟真的连派人监视都省了。
      那一晚,苏蔻爬到晓轩小亭的屋顶,望着一片清光灿灿,玉落寒星。江南的美是渗入灵魂深处的,轻易便让人产生依赖。
      那时她想了很多事,原来那些费尽心机想要忘记的回忆,都以另一种形式尘封在心底,更刻骨,也更铭心,跋山涉水,经历岁月的洪流,却受不得半点寂寞无助时的触碰。
      她想到童年暗无天日的伤害,想到那个兵荒马乱的黄昏,想到满身是血的瑾娘,想到初见沈姨时,她入骨的烟视媚行。
      想到那匪夷所思的圣旨。
      然后苏蔻便笑了,逃了十七年,躲了十七年,别人欠下的债,却还是要有她来还。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天下女人所艳羡的,正是她百般避讳的,伴君如伴虎,肯用加急文书宣她的人,自然要比一只老虎厉害的多。
      这一战,还没开始,已觉疲倦。
      进宫四月有余,苏蔻每日能做的,便是如同深闺怨妇般的等待,等的却不是丈夫,而是敌友不辨的一国天子。
      皇上近乎日日皆来,既不是为她的色,更不是为她的财,自然也不是为了那一杯唬人的香茶,苏蔻不是傻子,却只能装傻,深知稍露马脚,便会万劫不复。
      相处如同对弈,皇上显然乐在其中,老练的豹子,总是喜欢在稳操局势时翻来覆去的玩弄爪子下的猎物。
      苏蔻早已分不清,这棋盘上的黑白二子,究竟为何靠近,为何而战。
      一子落,却是一着自断后路。
      “苏儿行棋总是出人意料,你竟这般有信心赢朕吗?自毁一步,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了。”
      “回头亦是死,还要落个败寇的骂名,不如拼死一进,输也输的痛快。”
      皇上手执白子,指间摩挲那盈滑的圆润,掠过的那一道微淡的光芒,却不知是玉器的清透,还是眼波的深沉,“显然苏儿已将人生和棋局混为一谈,此刻兵临城下,四面楚歌,你行棋只顾直捣黄龙,自乱阵脚,想来平日行事自然也是这般瞻前不顾后,有失偏颇。”
      苏蔻抬眼一笑:“怪不得皇上喜欢指点奴婢的棋艺,原来人生既如棋,为人性格,行事准则,全在这小小的棋盘上演绎。皇上果然高杆。”
      目光稍一触碰,便轻巧的分开,短暂且微妙。苏蔻看到他眼中隐现的笑意,和势在必得的狂狷霸气。
      苏蔻凉透了心,这人狡诈如狐狸,什么事能满得过那双精明的眼睛。
      “到了这里,却是死局了,待朕回去再想想,暂且和苏儿约战明日。”
      苏蔻面不改色道:“怕是要扰了皇上的兴致了,奴婢以为您觉得倦了,方才不小心打乱了棋局。”
      皇上回头望了一眼,隐约笑了笑,不再答话。
      苏蔻以为他要走了,恭送云云的话早在嘴里转了数遍,皇上却只是出神的望着墙上的字画。
      “那是奴婢闲来无事,信手涂鸦的,恐怕污了圣目。”
      皇上道:“花枝繁复的地方,笔触显得有些凌乱了。”
      苏蔻慢慢低下头,撇了撇嘴角。
      又听他道:“但是出彩的地方实在不少,倒也不失为好作品,朕的眼睛,哪有这般娇贵。”
      苏蔻毕恭毕敬的一拜,勉强笑道:“多谢皇上夸奖。”
      还未起身,便听到那满是笑意的嗓音,“这么快就不耐烦了?”
      “奴婢怎敢。”
      皇上踱到窗边,屈指敲了敲那上好的红木书桌,淡然道:“怎敢?是怎么不敢吧。”用镇纸在白宣上一抚,又伸手取了支狼毫,“研磨。”
      苏蔻微一愣,这才想起屋里并没别人,连忙上前,手里磨着墨,眼睛却不住的往他腰间瞟。
      皇上忽然握住她的手,苏蔻吓的一抖,险些弄翻了砚台。
      “苏儿看好,这是朕的名字。”
      秋云过野,菊香如醉弄小窗。
      手背上的温热带着她在纸上挥洒,那人身上清雅的气息,恍若花开荼糜的肆意,不能说的诱惑,不能说的涟漪。
      苏蔻慌乱的垂下眼,无端乱了呼吸。
      国姓尉迟,纸上书的,是离昧二字。
      皇上并未放手,双臂就势拦在苏蔻腰间,以一个拥抱的姿势,延续这场棋局。
      如同远古神秘的咒语,听他喃喃道:“尉迟离昧。苏儿要记得,这个名字,注定要和你一辈子纠缠不清。”
      苏蔻不禁一颤,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苏儿不妨念一遍听听,除了母后,没有人再这样唤过朕了。”
      苏蔻自然不敢,生怕日后真相大白,这直呼天子名讳,也是一项杀头之罪,虽说皇上还不至于下套,时刻等着为她积攒证据,但既然身侧是只老虎,还是小心为妙。
      那人并未多言,仍是一笑,然后苏蔻便感觉到他靠过来的火热身躯,和颈上细细碎碎,渐渐煽情的吻。
      苏蔻左边是窗,前边是书桌,无路可退,心道原来这宫里的老虎是随时随地发情的,腰上环着的手也不老实,或轻或重的揉捏着。
      苏蔻慌了:“皇上,茶。。。茶凉了。”
      低沉沙哑的嗓音,仿佛醇厚的烈酒,永远无法浅尝辄止,引人自醉,“叫朕离昧。”
      苏蔻下意识的道:“离昧,皇上。”
      “何谓离昧皇上?朕的年号是昭和。”
      离昧放开她,轻笑:“从今以后,这普天之下,朕的名讳,只有苏儿一人可以唤之。”
      苏蔻错开他的眼神,回身换了杯新茶,溅到桌上的水渍,却如何也擦不完。
      “你这贪心的小贼,还真敢把主意打到朕的身上,已经偷了一样东西,却还惦记着其他的,莫要以为朕不知道,你那双眼睛老在朕腰上打转,这块玉佩,真的让你这般喜爱吗?”
      苏蔻大为尴尬,一时不知道该说‘皇上恕罪’还是‘奴婢知错’。
      离昧笑着解下玉佩,道:“美玉本该配美人的,苏儿绝非唐突。”苏蔻正欲接,却见他又避开,正色道:“苏儿要记得,这玉佩,是朕送你的,不是赏的。”
      苏蔻立刻放下手,玉佩和小命之间,谁都会选后者。
      离昧望着她,终是一叹:“时辰不早了,朕不多留,恭送的那些话,苏儿还是省了吧。”
      苏蔻拜了拜,等他不见了踪影,慢慢拿起桌上的玉佩,似乎还带着那人身上的温度。
      小风过处,吹落了书桌上的宣纸,一路飘到苏蔻身前,力透纸背的字迹,孤树寒梅。
      苏蔻俯身拾了起来,闻到幽淡的墨香,手指绕着玉佩上的流苏,隐隐约约的微笑,正是花月怡人的那抹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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