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剑听雨录》雨知

3、第三章 七里香酒

　　说起来，人在江湖已经三月有余。天气也开始从烟雨季节转换向初夏，这段时候的天气应该还是让人感到非常舒适的。只是作为一名初入江湖的菜鸟，高剑寒却是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沉重和无奈。
　　几月前他走出深山，凭借深山苦练和训练的厨艺，在江西浔阳城一家最大的酒楼—风雨酒楼，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成了名扬浔阳周边的大厨。甚至他挂牌做的一道清蒸鲟鱼，就已经卖到了五十两的银子，那可是寻常五口之家一年的开销。他开始以为这就是自己可以施展抱负的地方，越发的用心和敬业，雕花、配菜、四大菜系，八大菜品他是做的十二分的精细和认真。却在一日无意间发现老板倒掉一桌已经做好却因为客官不能赴约的菜，也不愿意施舍给临街乞讨的饥荒逃难百姓。真是“门内千杯盅，门外饿死骨”，他的心渐渐开始变冷，因此哪怕一千两的薪资银票摆在眼前，他依然没有回头！有时人的生活毕竟不全是为了钱。
　　他到过名震天下的赣北书院，拿着自己精心斟酌的文章想与那些崇尚儒家朱理、陈学的大师们深入探讨一下八股文和人生的价值，却因为自己风头过剩，驳了几个所谓宗师的颜面而被众人冷言冷语所驱逐，其实即使他们不驱逐，他也会走的。文人间那种“假斯文、真市侩”的酸臭味，他一刻也不会愿意留下。
　　他甚至上旬还将名噪一时的黑白江湖大盗和人人谈为色变的盗花贼—紫蝴蝶擒获归案，说来这也算是一件值得回忆的事情。但还是选择离开，因为他不喜欢看别人见不得自己的实力比他们高，而那个斜眼陈捕头更是一个阳奉阴违、实质阴坏到极点的混蛋。高剑寒不喜欢官场的阴险奸诈，因为这也不是他心中的江湖，结局只能选择离开。
　　他不喜欢这样的江湖，因为本质上还是自己喜欢可以展露潜能与睿智的江湖。尽管已经经历些事情，也喜欢踏踏实实，兢兢业业。可他还是不知道什么是江湖。难道江湖仅在心中。他甚至已经不知道今后该去作什么。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每个人都应该去学会接受和理解属于自己的生活。不能认为那就是应该属于你的，那就是属于别人的。你不能强迫别人去做别人不愿意做的事情。
　　其实真正短暂的快乐时光也是有的，那是前几日发生的一件事。因为经过几日短暂徘徊和对人生迷茫的他，情绪极度低落。他终于决定寻找一个安静的所在好好思考一下人生，可是却找不到。于是重新收拾起十二分的情怀，迈进浔阳城中一家酒楼，吩咐店小二烫了一壶七里香桂花酒和点了几碟子下酒好菜后，开始自斟自酌起来。虽说平素不喜欢喝酒，但人逢不开心的时候好像自然是喜欢这个物事，不知不觉中也就习惯了如此。可是酒店喧嚣不已，只好郁闷的从酒楼走出，心下升起对这生活的无奈。
　　正好临近夜晚，决定走出客栈到夜市去品味一下浔阳城的小吃。城内的街道主要有四条贯通石板筑造而成的大路，极有味道的小巷穿夹其中，有些小巷也是。浔阳的小吃最有名的浔阳荞丝面，乃是张氏乔面，店里有一对老夫妇和一小女儿，这里店虽然小，但是每天卖完一定的份额就停止，配着荞丝面还有旁边许家的那麻辣酱鹅舌，喝着浔阳的名酒-七里香，就会感到一种生活不外如是的感觉。尽管通常七里香的酒分为上中下三品九等中的最下一等，不过有时人们寻的就是那种小巷味道。
　　浔阳的夜晚来的早，因此灯笼也比别的地方挂的早。此刻华灯初上，高剑寒一个人独坐张老头的简陋木桌旁。看着人来人往中，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但是发现很多人喝着烈酒，嚼着麻辣酱鹅舌，便很快熟络的像一家人。可见这浔阳的名酒业和酱鹅舌是远近闻名的，难怪南来北往的总喜欢在这里歇脚，细细品味确也有一番凝聚力在里面了。
　　看着华灯初上的照耀下，或砌或立的街道上青石版散发的清光，更觉得这小城的古意盎然，此刻边侧的居民住所隐约的清油灯火已经传来，在这种热闹的氛围下，心中并突然升腾起大丈夫处事，乃应该随遇而安的心态来。于是对着那店里的小二，喝道:“伙计，再来碗热炒荞丝面，一盆酱鹅舌外加一坛七里香!”里面伙计共有五六人，于是其中一位小二喊道：“……好唻！”
　　正当心结稍解时，这时一位衣着破旧的老道士不知道怎么忽然就凑了过来，在自己面前故作高深地仔细的瞧了几眼，并不待自己吩咐就坐在自己的桌子旁。奇怪，他是怎么混进来的？那店小二也太不负责任了吧。正要呼小二赶走他时，忽然想起自己和他不也是一样的江湖落魄人？于是伸出的手便停在半空，而这老道士却也是见机涎着脸低声说道：“这位公子，观你眉目清秀，才气内蕴，却又深藏心结，不知道老道儿可否为你卜上一卦……”
　　高剑寒笑了笑说道：“这位老人家，想必是肚中酒虫作怪，又何必说那么多不着边际的话儿呢！相知不如偶遇，还不如少说些废话，坐下来喝上一盅才好！”
　　老道见被点破心事，老脸一红并也知趣的不再言说。这时高剑寒已经吩咐店小二重新上了一副碗筷和酒盅。
　　老道忽然说道：“刚才老道儿正从楼下路过，不料闻到这名闻浔阳八百里的七里香酒，确实引得肚中酒虫犯了瘾，正好看到公子一人独饮，似有心事，于是腆着一张老脸叨扰，想请公子赏老道儿一杯酒喝呢！”一边说，还一边故意猛吸鼻子，看那表情，似乎真的是肚中酒虫作怪。
　　高剑寒见他说得有趣，并又吩咐店小二重新上了一整壶上等七里香酒，亲手递给他，说道：“看老人家也是好酒之人，相请不如偶遇，这壶酒便送于你了。” 话未说完，却不料怎样，酒壶已经到了那老道儿手中，没想到此刻的老道儿竟然连“谢”字都没顾上说一声，拿起酒就往喉咙里灌，深怕这个年轻人反悔似的。其实这样的喝酒法真是有些糟践了这浔阳名酒七里香了。
　　喝酒乃是重一个“品”字和情调，老道儿这种喝法似乎和市井卖苦力的百姓倒也没有什么区别，只徒一时之快，却忽略了酒的品质。要真是他那样的喝酒法还不如直接要上一大坛烈酒来得爽快。
　　摇摇头，本来还想劝这老道儿一同吃点小菜的。不过这老道儿却也是怪客，眼中只顾着酒了。嘴里还一直嘟囔着：“这七里香的酒真好！真好！”不过高剑寒还是将面前的菜全部推到他的面前。老道儿吃饱喝足，一边拿破兮脏兮的袖子抹嘴，一边含含糊糊的说："公子……真是……好心人呀，也罢，老道儿……我……从不欠人……恩惠，今日……送你一本武功秘笈，只是此功法非常玄奥，晦涩难明，因此今儿个还了公子这个人情……顺带告诉公子一件好消息！……"
　　看着这本黄乎乎，油腻腻的充其量也就是五、六页纸，高剑寒本想拒绝，不过又怕折了这为老人的面子、这个世界上有时人越穷越看重劳神子的面子。只好不经意的收入随身的袋中。
　　这个老道儿告诉高剑寒的好事自然就是现在浔阳城百里挑一的翠香楼正在选今年的花魁，同时准备参加今年杭城的“江湖品花榜”的评选呢呢！这算什么好事？高剑寒心中叹道！自己进入江湖这么久，还真没有进那花柳之地。尽管师父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不可以进那些地方，但是……。
　　不过看到老道一脸神秘，以及郑重其事的神情和胸有成竹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也就不说话了。老道儿忽然说道：“其实今年浔阳城的翠香楼选花魁，也是十年难遇的好事，毕竟今年乃是十年难得一见的丰收年景，而且据说四年一次的武林盛事要在杭城召开，人们才有闲心做这劳神子的事情！” 估计这老道儿心中也是感慨自己年老色衰，否则从他起初的话语，想必年轻时也有一颗不安分的心呐！
　　不待高剑寒答话，老道儿又喝了一口酒说道：“嗯，听说此次杭城的‘江湖品花榜’的评选可不比寻常，除了听说江南秦淮八艳可能参加捧场，还听说京城的四大家也要来喝彩。而浔阳城中这座翠香楼，也是堪比江南青楼和京城八大巷的一等一的声色歌舞之地，尤其这翠香楼中，据说近日忽然来了一位才貌双绝的名唤‘苏仙儿’的小姐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琴棋书画无一不晓，公子正好可以去借机见识一下。”
　　“那等绝色人儿，岂是我等俗物说相见就能见到的！”高剑寒摇摇头，只是很不以为意的轻轻啜饮了一口浔阳的名酒。
　　“要不怎么说你今天运气好呢，谁叫你碰巧遇到我，嘿嘿，我早就打听好了，听说这位姑娘除了才艺双绝外，人长得更是绝色惊艳，且也是娇媚非常，又善于欲擒故纵，除非像公子你这样才气内蕴的主儿，寻常人纵然是捧着百两黄金都难得求见她一面，即使见到也是隔着几丈远的距离，不可能占不到丝毫便宜，那真是个让人又气又爱的妩媚十足的主儿，正适合公子你这样风流倜傥和才气内蕴的……。”
　　高剑寒心中不由一动，故意说道：“我既无老人家所说的什么才气内蕴，也没有那百两黄金之资又何必去趟那道寻常人皆不敢涉足的混水儿，我还是正道求个功名才是！”
　　老道儿嘴中差点把酒喷出来，尽管自己刚才把最后一句“书呆子”的话随着酒儿压进了肚中，不过此刻心中早就给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重新按上了‘书呆子’的名号。但是老道儿的心中还是明镜似的，忽然故意叹了口气道，“谁叫我欠了你一个人情呢，这把玉制凤钗暂时借予你，算你去拜见她的信物吧！”
　　心中却自顾的说道：“算你小子走运，真不知小姐看中你哪点了！还非要送你什么秘笈，只是这秘笈，除了几页画的密密麻麻的气线图，无丝毫文字解释，常人要是练了势必气息更加散乱难测，根本无章可寻！反而对原有真气有种损伤作用！要说这小子倒也算是一个人才，通过这些时日的调查，一般人还真不知道他的隐藏功夫如此之好，不显山不露水的。只是此子细细观来倒也和楼中躺着的那位无论体型还是相貌皆是有八九分的想像，否则纵然老夫我有天纵的医术，也实在难以完成那位的遗命和小姐的嘱托。只是此子心地有城府，骨子里隐藏着一股傲气，却又善于伪装自己心中的想法和实力。这是不是又更近了目标几分？是不是也危险了几分，不易于控制呢？反正今天不管怎么说。也要先完成小姐交代的任务才成。”
　　也许是心怀恻隐之情，看了那眼已经揣入高剑寒怀中的秘籍，心中暗中叨念了句“佛祖保佑”，算是求得一个心安，但愿这小子将来把武功练废了也不要埋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