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时分花开了》谢领

87、落尽犁花月又西（三）

　　那个季节啊，是我这漫长的一生里那么漫长的一季。

　　那以后，我很少再回去外婆家，冬天寒假的时候，外婆走了，人太伤心了，命就不长。那个冬季的守灵，我跪在她的灵前，一跪就几个夜晚，整个人泡在泪水里。妈妈也回来了，这一次，还是带着她的丈夫，女儿则留在了北京。七七，我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外婆不在了，我们也没有关系了，收拾好东西，我决定回学校去住。她死活不让走，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求我留下来。我不为所动，也不答应她一句话，依旧收拾着我的，竟惹毛了她的丈夫，气极了要上来打我，被她拉住，他却说，柳叶，我不教训不行呀！你看看你把她惯成什么样子了！？真好笑！我冷笑着看着他，你说你要教训谁，我吗，你是谁？！话刚说完，他已挣脱了她的阻拦两三步过来不由分说分外响亮的给了我一巴掌。我低着头缓冲了三秒，想起什么头也不抬，操起案几上的玻璃烟灰刚‘哐啷’一声把他砸了个头破血流。那一次，是愤怒到了极致，告诉呆立在一旁目瞪口呆的她，你要是再不管好他，我就弄死他！！

　　那天，我是铁了心的要遇佛杀佛，谁拦我谁死，哪怕是赔上了我的命，也在所不惜。现在想起来，也不明白那时的我怎么会有那么大的仇恨。

　　那一回，我很久之后再也没有她的消息，直到后来才听同学说起，她曾经回来找过我，只是，那时候，我已经和许越琛恋爱又分手，整整两个春秋。最后毅然决然辍学离开了学校，和唯一一个好朋友断绝了联系，拿着她和他寄来的钱天南地北去逛城市去了。

　　还想的起，那月冬季的落墨和孤单，是他拯救了我，温暖了我的生活，陪我在学校住家，陪我旷课，陪我练习题，陪我生活。可是，这短暂的快乐，也终将早早的结束了。从来以为，这一生的分离，一定是生与死的距离，除了这，其他别无抉择。但是，没想过是因为别人，我一直知道他是优秀的，天底下最优秀的，却傻傻的相信他不会离开我，到另一个人的身边。扬声告诉我，他是在试探我，可是，为什么要试探我？还拿别人来试探我吗？我的爱，从来表露无遗，他应该知道，还是我的宽容太过纵容，以为来去自如？！我的人生里，穷的已经只剩下尊严，当他和人勾肩搭背在人前招摇过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远远望着他轻愁的笑容下，淌血的眼泪已经流成了一条河。

　　渐渐陌路，我知道他恨我，恨我不做任何挽留，恨我让他在他朋友面前丢了脸，到最后他再也承受不住学校的舆论，黯然跟着他爸妈从此离开。不声不响辍学去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流浪，我年少的青春在岁月里只有怎么笑也笑不去的又痛又伤。直到后来再遇到amber、再知道她的父亲，TONY，一个温文尔雅翩翩风度的男人。

　　第一眼，只凭感觉，我就知道他应该是个香港男人。但那时，我对香港人很感冒，总觉得他们高傲又自大，又喜欢擅做主张，为人狡诈阴险，但是长时间接触以后，我发现TONY并不是那样的男人。他绅士有品位，善解人意，会在你入座时帮你拉开椅子，下雨天帮你打伞，流浪累了，孤单了可以去找他解语。尽管那时我常常在心里说他是别有用心，黄鼠狼给鸡拜年，但是，他对我的好却象细水长流一样，漫漫而深，无论我在哪个城市，他总是能够找到我，但直来直往，并不说成是偶遇、巧合。我当时就在想，他是个诚实而真挚的男人，可以相信，但还不能托付。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可以让另一个人去放心的依靠一辈子。我如此坚信，可是他的心，我却不能不感动。

　　后来在英国出了车祸，游离在生死边缘的那次醒来，看见他疲累在我病床边趴睡，帮我做复健，陪我养心，照顾我，呵护我，我终于觉得欠了他些什么，该还给他。当我睡在他的身边，我看见他如婴儿般的笑容，我终于觉得再也不欠他什么。可是，他却觉得欠了我，因为我给的是那几点落红，尽管如何告诉他，我不在乎，但是他说他在乎，开始变了个人似的管束我，要我去念书，要我不得靠近其他男人，要我为我们的将来打算，他说，会为我离婚，会为我筑一个温暖的家，和我们的孩子，一生一世都陪着我。我没做声，低着头，想他口中所说的蓝图，他象个丈夫亦象个父亲一样把我生活里的一切都管完了，但我不觉得窒息，反而心甘情愿，我甚至依恋这样被人管束的感觉，那是年小时，一去不复返的梦。

　　但是一切的梦，都有个头，好景都不会好。这个我知道，所以随时随地都准备着好聚好散，我把它从来当作一场黄梁一梦，梦醒即烟消云散。流浪太久，早看惯了风流云散，所以也并不难过，可是他却难过，他为我打了amber，希望她不要来打扰我们的生活，我至始至终坐在一边没有说话，amber嘴很硬，但终究对我不忍心，她哭着跑了。我也松了一口气，我怕她，怕失去她，她是跟扬声一样是值得我去为她生为她死的朋友。可是，我伤透了她的心，伤害了她最心爱的妈妈，我很后悔，我为她割腕，我愿意为她离开，可是她还是不愿意原谅我。

　　TONY安排我回国，在□□我找了份工作，我不干，跑到天涯海角，被他哭着求着抓回来。我是上了瘾的流浪着，我再也无法习惯永久的驻足在一个城市，死心塌地的留下。可是，amber来了，她捧着我的脸告诉我她原谅我了，希望我留在上海，我欠她，我要还她，在TONY朋友的杂志社留下来，但断绝和TONY的联系，他伤心着答应了。他把我当女儿，当情人一样看待，尽管我从来不曾是过他的情人。他一如既往对我好，拐弯抹角打听我的消息，我慢热知道，常常在失眠的深夜想起他的好，对比他和许越琛对我的好。却始终分不清。

　　我叙述完我那前半生的经历，并详尽的去解释那些他难以理解的事物，四哥从开始的不置信到渐渐的听进去，盯着滚动播放着的MP4许久都没有说话。我深深呼吸空气，抬头悲哀那隔世的恍惚，想这阴霾的天空今天应该会下一场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