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时分花开了》谢领

72、今光景千留不住（九）

　　在我良久的瞠目结舌下，六王爷终于心生疑窦探了身子过来低头看向箱底。或许是他背对烛光的原因，似乎看不真切，面带狐疑看我一眼后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将那个被包装得色彩斑斓的正方形盒子拿了出来，放在我和他之间的桌子上。

　　我以为他会打开来看，然而他只是好奇而惊讶的看着它，并不再有所行动。

　　看着那个应该是同我灵魂一起穿越过来的‘礼物’，我思绪渐渐飘回到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下午……

　　记得那个夏天的下午实在太炎热，我抱着一堆资料下班回家，在公司门口遇见那个小女孩。她被她妈妈…牵着，就那么站在门口边上，与刚跨出电梯的我目光撞了个正着。应该等很久了吧，我看见她微微颤抖的身体，苍白了一张毫无血色的小脸，隔着不时下班的人流就那么可怜巴巴的望着我。然后在她妈妈的指示下，穿梭在人潮里摇摇晃晃朝我跑来，我看见她带着太阳帽子下额头上隐秘的汗水，已经打湿了她额际少许的发丝。颤颤巍巍奉上一双瘦的可怜的似乎还被针眼扎过的苍白手臂，递上一只五彩斑斓的盒子，怯怯对我说道：“姐姐，我叫心月，……这是妈妈要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祝姐姐生日快乐……”她对我很陌生，却又似很亲切的熟悉，那一瞬间，其实，在她们一同出现的时候，我便已明白了她的身份。我母亲的女儿，叶心月。

　　我没有去接她手里的盒子，即使她看起来已经很累的样子。她是我的魔障，她的出现是对我最大的伤害，我没有理由去关心一个出生就是来伤害我的人，即使她那样瘦小，那样弱不经风不堪一击的样子，我的心依然如冰峰坚硬。只因为，她是那个女人的孩子。短暂的停留之后，我非常干脆的就越过她，自己往门口走去，与那个正往这边来的人擦肩而过。

　　快走到门口，我似乎听见那个孩子的哭声，我开心的笑了，捧了捧快掉的资料就往门外走去。没过多久，她已经抱着那孩子追上我，在车水马龙边，炎热的夕阳照射在这座城市每个人匆忙的身上。

　　“星星，” 她开口叫我的名字，她怀里的孩子依旧哭个不停，我好笑的看着马路上飞驰而过的车辆，搜寻计程车的车影。

　　“星星，这是心月，…你的妹妹。”她终于说出来，带着恳求的味道。

　　前方正好有计程车奔驰而来，准确的在我脚边停下，我走到车身费力的拉开车门，把手中的资料放进后座关上门。正准备拉开前座上车走人，她突然上来‘嘭’一声关上了车门，挡在我与车身之间，焦急的说道：“星星，妈知道对不起你，你也不会原谅我，可是，”我扯开她抓着我的手臂甩开，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抱着的女孩儿也惊惧的大哭起来。

　　我半点怜悯之心都没有，冷酷看着她狼狈站好，呵护着怀中孩子，我说道：“你既然知道我不会原谅你，你还来找我干什么，我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我跟你，早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半点情分也没有，你给我的那些钱，我会还给你，一分不差的还给你。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可是，你妹妹她得了白血病！她需要你救—她……，对不起，如果我能救她，我也不会来找你，我真的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呜，你相信妈妈……”她突然朝我大喊，接着又哀怨似万般无奈的看着我哭起来，她的话让我震撼在原地。

　　可是，凭什么呢，我凭什么要去救她呢！是她，一心一意选择了她的这个小女儿，和这任丈夫，和爸爸一起抛弃了我。现在，她宝贝的小女儿生病了，却要我去救她，凭什么呢？！“凭什么呢？！你告诉我，我凭什么要救她？”我手指向她怀中的孩子，她正啼哭，突然见我怒容满面指向她，不由害怕的朝她怀里瑟缩了下，竟不敢再哭出来了。我残忍的笑起来，“她是我什么人我要救她，我们非亲非故，是我妹妹吗，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妹妹，……要我救她，天方夜谈！”说完，我满意的看见她瞬间苍白了脸，想哭又哭不出，总之五味杂陈难受至极。看她不再纠缠，望着我的眼睛伤心欲绝，我拉开车门坐进车里，身体却一下子浑身冰冷，刚才想让她难受的快感已经消失，报了地址，我瑟缩在副驾驶里微微颤抖。

　　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没想到第二天我回家，公寓门口的保全喊住我递给我这个盒子，说有个小女孩已经在这里等了我一天，我四处一打望，保全也狐疑起来，呐呐道：“明明刚才就在啊，现在怎么没了？奇怪……”不由冷哼一声，真当我是三岁小孩，以为弄个苦肉计，我就能够不计前嫌去救她？简直是白日做梦。还给保全，保全却怎么也不收，说这是那个小女孩一定要他交给我的。天气太热，我懒得与他纠缠，拿回来，就在保全亭旁的垃圾桶旁随手扔掉。看得那保全目瞪口呆，往后见了我就一脸不敢恭维的样子。

　　或许性格真的被我宠到乖戾嚣张，除了在这个世界生存就必须的与人礼貌，我几乎很少去在意别人的感觉，所以倒也对他对我不屑一顾的感冒，也不太在意。只是个不相干的人而已。

　　只是，没过几天，我在家里翻一叠备用资料，打算用于下一期的杂志封面，却在一大挪资料里发现了这个盒子。我真的想不起来它是怎么来的，明明已经被我扔掉了，此刻却仍然出现在了我家里。看了看垃圾桶没在房间里，我扬手就将它丢在一旁角落里，这才觉得泄了气。直到我来这里这个世界的那天夜里，我不小心在床头柜前踢到它，重新把它捡起来观看，突然脑子里想起那个面色苍白的小女孩，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却始终没将它打开来看。后来，我拿着它到客厅扔在我电脑桌边，自己开始工作，醒来就发现自己头痛欲裂全身跟被车碾过一样疼，睁着眼躺在这里不明所以。

　　想不到呵，它竟然还是固执的跟了过来，但如今，还有什么用呢，我或许已经能够看开释怀，可是，我们已经不在了一个世界，想救也不能救了啊。……

　　“姑姑，姑姑”我闻声回过神，面前的女孩可疑的神情让我恍如隔世。苦涩一笑，我拉她近身摸她的脸，柔声问道：“小丹阳，乖，告诉姑姑，你今年几岁了呢？”“丹阳今年十岁了。怎么了姑姑？”小女孩奇怪问我。我比那个女孩大十二岁，再过两年，丹阳就该是那年她的年纪了吧。那孩子，现在，恐怕已经不在了吧，失去了她，她又该是怎样难过呢？我摇摇头，笑着看她说道，“丹阳也想看看里面装的什么吗？姑姑也很想看呢，……”可是，姑姑一直不敢看，怕动摇坚持了那么多年的恨，因为我想让她后悔，让她难过，可是，我为什么现在会觉得后悔呢？却更难过呢？唉，叹口气，我眨眨有些湿润的眼睛，几乎是颤抖着打开了它。

　　打开盒子那瞬间，我听见有人惊讶发出的屏息声。

　　外表鲜艳的盒子里纯白的内子上布满了雪白的丝绒，丝绒上撒满了五颜六色的星星。各种花色糖纸的，五彩透明胶管做的，数不清。最初摆设的形状应该是一个心形。却因为被人手不断的倒腾，有些已经脱离了原先的位置，变了形，但是仍然可以看得出这个礼物当初被人装扮时有多认真和用心。心形中间安静的躺着一套施华洛世奇水晶首饰。在烛光的照耀下，原本就闪闪发光的银链上串着的五彩星月水晶更显得流光溢彩熠熠生辉，仿佛把所有的光线都比了下去，光彩夺目。在盒子的左下角，一只椭圆菱形的粉红色MP4显示屏上被贴了一只半跃翅飞翔的蓝色蝴蝶，蝴蝶翅膀下的显示屏明显有有丝丝破裂痕迹，看来是送这个礼物的主人精心为了掩饰而贴上的。我有些的颤抖将它拿起来，抽出那张粉色星星糖的信纸展开：心月祝姐姐生日快乐。愿姐姐一生都幸福美满。心月和妈妈呈上。

　　看见那拙劣而稚嫩的笔画，我几乎能够想象那个女孩在写这封信时的专注的神情。想到在公司那一幕，她小心翼翼对我捧上这个礼物时，那分可能隐隐期盼的心情，我突然当着六王爷他们的面捂了脸埋下头伤心、难过、后悔得泪流满面。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当时苍白的脸，大声哭泣的脸，期待看着我的眼睛，摇晃着穿梭过人流向我而来时，那副怯怯又充满期待的神情。我真的好后悔，为什么那时候我要那样伤害她呢，当着她的面，给她绝望，三番两次的忽视、丢掉，她却仍然坚持的把它送给我。就连我到了这里，它似乎也象有了灵魂一般，契而不舍跟了过来。是执念太深，还是上帝故意这样安排，好让我一辈子都活在悔恨中，再也不能赎罪！？“对不起，心月，对不起，姐姐对不起你，对不起，对不起……”

　　“姑姑，姑姑，你怎么了？”我抬起头，泪眼朦胧望着丹阳的面孔，把丹阳当成她，拉过来狠狠把她抱在怀里大声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