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时分花开了》谢领

52、归鸿声断残云碧（一）

　　千浪逝去，谈千波悲痛哭喊片刻，终抑制住悲切之情，呆滞着站了起来及众人不急反应之时，已拔出旁边门人掌中之利剑，抵颈要吻！幸被那始终高台上独立之人所断，方保住一命。

　　我心惊胆战放好谈千浪站起来，想劝，却见她凌厉了面目寒了音色说道：“当年，我与小娥于旧土为师父所救，救养之恩原应当感激不尽。然如今，师父狠心！…夺命小娥，杀妹之仇小玉不共戴天，事已至此，师父恩重，小玉不能以怨报德，惟有把命交还师父，从此天是天地是地，你我两不相欠！”说完她瞥向躺在地上早已血色尽失的谈千浪，拣起残剑挥泪砍向玉颈，同门惊恐声呼。

　　千钧一发，他再度射出银光，数步已近她身前。

　　他的手微微颤抖，想去捧她的肩，却被她嫌恶后退一步躲过，遇见她的逃离，他似悲痛似遭背叛，眉宇含霜苛问她道：“你，你就这么恨我？……”

　　“徒儿不敢！”她如斯寒冷回答，眼中除了嫌恶还是嫌恶，神情漠然极淡。

　　得到这样冰冷的回答，是谈启君所预料不到的，他又伤心又生气，大步逼近谈千波，捏起她玉般晶莹的小下巴托起老高，逼近自己低向她的唇瓣，似怜惜似愤怒，丝毫不屑谈千波激烈的挣扎反抗狠狠吻了下去。

　　我与旁人目瞪口呆之时，立于旁的谈千潮首先冲了上去，狠命搬离了他的钳制，挡身谈千波前，明明瑟瑟颤着抖，却硬仿佛是撑起了一片天。

　　她面色恐惧，惶惶不安看着那人阴鸷的眼，如是请求道：“师父，你别再逼迫大师姐了，大师姐已然心力交粹，她”不等她说完，那人一挥手，她便已腾空飞出几米远。滚落及地，赫然口中见血喷涌而出，却仍不怕死为谈千波求情。

　　厅中千百同门紫衣，生死交关，惟她一人仍死命效忠于她。

　　那份忠贞之情连我这个贪生怕死的人此时此刻也不禁被激起豪情万丈，我心中感念她与谈千浪的姐妹情深，悲伤她与谈千浪的多舛命运，此刻悲从中来，真想冲上去狠命揍他一顿！！

　　事到临头却仍旧是退缩了，众目睽睽之下，他旁若无人捧握起谈千波的脸钳制住她的挣扎，目光执着反复而平静的始终问着那一句：你真那么恨我么？

　　我极淡极淡，抑制些许谈千浪逝去的悲伤，心中念想，这人莫非神经异常？——脑子有病！

　　谈千潮忍痛奔来，凌空一剑，被他不屑一顾轻易化解，谈千波趁他松懈自他掌中脱困，握残剑而起，运若流水，四下紫衣略见，吼声震天纷至沓来，挥剑撒鞭风云凌厉，场面一时刀光剑影腥风血雨！

　　我在其中，恍惚之时已被人带至隔离地段。惊魂未定，我侧头，入目，是一张春雪消融的明媚俊颜。

　　“阮初棠……”

　　“阿九姑娘，你没事吧？”他温和如初，我却防若多年未见，哇声哭出来。

　　他安慰着我，我哭了良久眼前依稀是撕杀震天，回来时的路途上，我因千浪的逝世而沉默寡言，无意听见他与慕容烃的交谈。原来，他以为，我是被那江湖恩怨所至，才如此陌生这般。

　　他又哪知，我并非娇女，只是心中悲痛伤感。

　　人生一世啊，这人，是最不能伤透心的，一朝死去，他日难重来。

　　我偎在他身旁惶惶忽忽突然被他猛力一扯，双脚离地。

　　惊呼声中，他抱起我的腰旋转了好几圈，我呆若木鸡心率不齐看着我的脚扫到了大半圈的紫衣。

　　等他放我下来，我差点跪到地上去，他拉扶我一把把我推向金木柱后的幔帘中，自己却身临险境与那些紫衣人们搏斗撕杀。

　　我来不及心惊胆寒，有人从我背后突然拽上我的腰带把我拖走，我惊慌失措尖叫着挣扎反抗，或许是这些日子以来太多的江湖搏杀刺激了我的脑子，以致变的过分敏感，我象个疯婆子一般急于摆脱身后那人的钳制，等回过头去时，看清了来人，我还挣扎颤抖得不象话。

　　“是我啊，白寻芫！”那少年惊异看着我。

　　我愣愣注视他良久，眼泪瞬间狂涌。

　　他小小诧异一下，微笑着道，“别怕，我在呢。”边神神秘秘看着我身后。

　　“嘘，跟我来，……”他作出噤声的手势，牵起我的手往外而去。

　　我紧张的跟着他，边担心焦虑的频频回头望着风起帘涌的大厅，担心他们的安危。

　　一路无阻走出老远，见他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不禁有些恼怒，甩了他的手，质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当然是逃走了。”他诧异看着他的手，边理所当然回道。

　　“就我们俩？”

　　“不然呢？”他摊开手无辜问我。

　　我瞠目结舌，不敢相信他说的话。

　　“你不去救他们吗！？”我指着来时方向，呈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理的假山阶道，理所当然怒气冲冲问他。

　　“我为什么要去救他们？！我带你们来这差点丢掉我的命，你还想怎样？！…那你们逃走之时可曾记得来救过我！？”他突然发火，扬甩着沾染丝丝点点鲜艳的衣服不满之极对我道。

　　我被他堵的说不出话，微张了嘴小小辩解：“我们……”

　　“你们什么，…哼！算了，我也懒得再跟你说了，你爱走不走，我走了，后会有期不，是后会无期！”扬了袍袖，他怒气冲冲拂袖而去，云烟缭绕晃眼不见了踪影。

　　听了他的话，我心中一阵歉然，良久才冲着他消失的背影大喊：“诶！你没事吧！？……对不起……”自知理亏的我只能轻声说出这句抱歉，是啊，我们贪生怕死，即便心中不能肯定，要下山时，谁也没有动过一分要回去找他的心思。只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他没事。真的对不起，他年少正青春，还有那么好的年华，不该承担这分风险，冒着回去陪葬的危险，我们也从来不是一路人。

　　我惦着脚尖轻轻回去，隐身在帘幔后，老六慕容烃、左御史、阮初棠零零星星等几个人还在战场与人搏斗，我反复搜索着，却恍然惊觉起四哥的下落！

　　大厅里，帘幔柱子下，尸横遍野纵横叠错残肢断臂艳血纵流，我瘫靠在柱身噬欲呕吐，却可怜腹中荒凉只呕出些许酸水，便再无其他。

　　“喂！你还好吧？”身侧有人扶住我的臂膀，把我搀扶站好，我回眸一看，惊疑问道：“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叹惋一声，看了看我颇似无奈，来不及回答转眼便与察觉而来的紫衣肃杀起来，边喊我快躲起来！

　　心寒翡然看着四周，前后左右俱是空旷的廊道，我这是朝哪里去躲？心慌慌时忽然疾风一剑划过我的耳际，颊边发丝零落飞舞，左脸生疼。我呆若木鸡被一道力量猛扯在地上，捧着周身哎哟痛惜。凌空飞来一截紫裳，我定睛一看，“妈啊！——”那藕断血肉断肢，吓得趴在地上的我猛撑坐起来后倒！

　　“啊！”远处风靡震天的剑声嘎然而止！

　　身旁的打抖也渐渐停了下来，我努力平静了心跳，白寻芫已扬下手中利剑偏头看向那围紫衣群，我顺着他沾满鲜血的脸望过去，只见那群最中心不到二十来人的紫衣已呈圆形而靠俯身视下，厅中三三两两与慕容烃等人搏杀的紫衣也不禁屏息握紧手中利刃停了下来，疑虑看向那群同门。

　　然而不到一分钟，双方又再争斗起来，这一次，她们已凄厉惨叫命丧黄泉。

　　中心的男女紫衣三三两两散冲过来，却很快再次被我方剿灭，魂飞九天。

　　约莫半个多小时前站满了聘门子弟的大厅，此时，已寥寥无几，在那惨败男人和他脚底下趴伏着满身创伤的谈千波旁唯唯诺诺神经紧张的看看彼此，看看我们。

　　刚才吐了个半死，体力虚脱，现下挣扎着想站起来，身旁却该死的一根柱子都没有，白寻芫这才觉察到我的动静，转身过来拉我起来，牵我到慕容烃等人身旁。

　　“阿九？”慕容烃等人看我还活着似乎很惊喜，匆忙迎上来看着我，和白寻芫。

　　“慕容、五哥。”我点点头，礼貌应笑。

　　“白公子，谢谢你救了我九妹，在下感激不尽。”慕容烃接扶过我，对白寻芫点头致谢。

　　我看着不远处的那身姿卓傲的男子已俯下身抬起那伏地难起的谈千波下巴，突然想起不见的四哥的身影，不由焦急起来，转移了视线，拽着身旁伤痕累累的黎远幽等人询问。

　　众人此时似乎这才发现队伍里少了个人，都相互四处奔走查看。慕容烃本与白寻芫寒暄来着，听我如此一问，蓦然回首尤其焦虑，赶紧放开我的手臂穿梭在尸体丛中寻找。

　　“放肆的狗贼看剑来！！”紫衣们抓紧时机把剑而来，一时的停歇再度刀光剑影清脆起来。

　　此时不知又是从哪处再度陆陆续续涌出许多紫衣男女来，部分杀气腾腾杀过来，部分唯唯诺诺靠近那地上一蹲一伏的不凡男女。

　　我心如雷鼓却茫然若失眼睁睁看着周围撕杀成一片的人们。

　　不到不几分钟，体力流失惨重的我们再次被束手就擒，象丢垃圾一般被聘门紫魔头们押赴到终极魔头近前或跪或伏。

　　魔头嗜血的目光盯着那呼吸微弱至极，要濒临死亡边缘的美人头上良久才放了她的下巴轻磕在冰冷地上，抬起头来肃杀了气流站起来，在我们死伤惨重的剩余七人队伍中徘徊起来。

　　我听着冷空气里他一个人掷地声响的脚步回响在耳边，胆寒成冰。

　　忽然感觉他抽出了剑朝左边挥动了下，一声惨叫划破出声，我不敢动，依稀看见一颗侍卫的人头轰然落地。我跪在地上的双推不由轻轻一跳，心脏跳在了喉头！

　　一下两下，三下，我看见左御史挣扎骂咧的声音嘎然止音在空气里，仿佛五脏俱裂。

　　“等一下！！！”我惊吼出声，颤抖不能自己。

　　那就要挥到黎远幽颈项的剑千钧一发稳稳当当停在他耳际！

　　“我有话要说。……”我鼓起勇气抬起头，牙齿磕个不停，惊惧难控制。

　　……

　　旁边的阮初棠紧张的拉着我的袖子，手抖的不成样子，六哥慕容烃、白寻芫和他后边剩下的唯一一个侍卫都紫了脸色目不转睛看着我。我颤抖着回望他们，露在寒流外的颈子顿感风速急剧，我反射抬手，豁然听见哐铛一声，一把滴血的残剑从我头顶险险翻转清脆有力落在我手下旁的地上。

　　“求你……别杀他。…”谈千波婆娑了满眶晶莹的眼泪双手半撑扶起上身望着我，望着他。

　　谈启君冰冻着眼阴鸷看向她，竟毫不放松不耽误一点点时间，举手朝我天灵盖拍下，我竟然不可思议反应迅速脑壳后倒了一步，手撑在地上按到一截鲜血淋漓的紫裳断肢，他诧异转过身，我早已条件反射惊慌着将那截断肢朝他丢去。

　　他侧身一躲，跪在其列的白寻芫和慕容烃竟然配合良好挣脱了背后紫衣女孩的钳制，千钧一发挥剑向他。

　　武林中人天生的灵敏感应使他未卜先知侧身腾飞躲过慕容烃一劫，却无法躲过白寻芫那一刀，踹飞慕容烃后踉跄后退了两三步方停顿下来，艰难捂着血流如注的后背下达指令：“将他们全给本尊砍了！一个不留！！”

　　“是！”

　　我还来不及反应，旁边的阮初棠已闷哼着覆在我背上，我趴在谈千波一米之远的地上，因惊恐她睁大了眼睛泪水沾落，仿佛对命运无可奈何终于低下了头，头微弱着朝我摇动。

　　我反身撑起朊初棠，他浑身是血，面色惨白，慕容烃已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与黎远幽等幸存的同伴跟这些魔头重新战斗起来。

　　我捧起阮初棠的上半身，说不清什么感觉，只觉得心中沉闷仿佛覆盖了好大一片沉重的乌云，四周到处是死人，压抑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惊慌着反复喊着他的名字，拍着他的脸让他清醒过来。

　　“你，你没事，…就好。”他望着我，微笑着略动唇瓣对我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我感觉天突然塌下来。

　　“你别死，别死，别死啊，别死，……”我使劲晃着他，看他因疼痛重新别起眉毛，哭出来，“我求你，你别死，千万别死……”

　　我哭的天昏地暗，耳畔忽然听闻谈千波微弱的声线，“这里，这里，…”她无力摊开伸过来离我不远，染满鲜血的手，里面躺着一颗带血如白玉的小丸子。

　　曾经看多这狗血剧情，我知道，不管它是什么东东，但却是一定可以救人，或能延续生命线的珍贵药丸子，我匆忙接过来，刚急不可待挨近阮初棠的唇边，我突然停下来骤然转头，她原本已死气沉沉低下的眼睛似乎突然感应到又重新抬起来，“你吃了没有？”我颤抖着问她。

　　她死灰一般摇摇头，我说不清为什么又气又难过，冲她大喊：“那你给我干什么！？”

　　她始终摇头，眼睛却有了丝笑意，似心满意足又似生无可恋，仿佛死意已决。

　　“我是个女的！！！”她的眼神令我不可抑制大叫出声，可，为什么，她的眼睛没有丝毫震惊？诧异、愤怒、…甚至连一点点被欺骗的的生气都没有？

　　“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早就知道？……”我很怀疑，很不解，“那你怎么还给我？你知道我是个女的你怎么还给我？你是不是疯了！？”我有点接受不了她的这种，这种态度！

　　她却依然笑意不减，微微的，带着点甜。

　　“你疯了吗，我，我，呜——”我该怎么报答你？该怎么报答你！！

　　她微微扬起的唇角，笑若春风，我低头看了眼怀里坚持着撑着迷梦眼帘望着我的阮初棠，再看看她，心中已有了计较，泪眼迷朦抖着手把着药丸磕在牙齿上轻轻一咬，一分为二！

　　我不能选择阮初棠而放弃她，绝对不能！！

　　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