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时分花开了》谢领

51、负东篱菊蕊黄（十）

　　我又气又怒抬起头，这才把那身登高台的男人看清楚。

　　清瘦却精致的颧骨上倒现沧冷孤绝的眉宇，如玉挺直的鼻梁，极薄的唇显示出那人绝对的绝情冷酷。清淡至极致的狭长双眸在低眉俯视人时折射出一股骇人气息，我本愤怒着，此刻被他这么如鹰般阴鸷的双眸这么一打量，不禁不争气的隐隐有些发抖，连站起来的骨气这时候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在我打量他的同时，他也眉峰不展的观察着我，时间一分一秒流过，整个大厅这会真得是鸦雀无声了。

　　他脚下搂抱着他小腿肚的嫁衣美女在我被拖近前来的同时已经噤声漠然不敢言语了，只在我与他之间目光惶惶。

　　我心丁冬丁冬跳的厉害，这会真是站起不是不站起来也不是，我被他那么一眼不眨这么盯着，全身都寒了。忽视内心的窘迫，正好借机转移注意力朝那美人打量。

　　只一眼我就瞢了！

　　目瞪口呆，这是什么女人啊？！

　　谈千浪那张脸就够颠倒众生祸国殃民了，已经是倾国倾城的级别了。然而，青石台上这美女居然还愣是将谈千浪撇拉下一大截！跟她再一比，生生成了陪忖，还是刚刚够得上号的陪忖！

　　那绝然天资如纯美白田和玉的天庭，饱满而立体，柔如风尘的绒眉仿佛观音的拂尘由浓转淡似纹似飘泊在两侧，因哭过透着丁点红润的圆润鼻尖嫩白若葱挺拔在那两汪盈盈秋水，如梦似幻的迷茫凤眸之中，一点朱唇随着悲愣的泣诉扇叶般一展一盍，如扇面美人脸惹人若怜若爱，却偏偏不媚不娇，翩若惊鸿！

　　什么叫不食人间烟火，让她诠释得淋漓尽致！

　　我终于能够了解为什么成语词典上有这么个废寝忘食的成语了。

　　那种似神还仙的美态，直接就从倾国倾城荣升至曹植的洛神一个级别了。比段誉的神仙姐姐还神仙姐姐啊！

　　即便是身为女人的我，也看得如痴如醉，不似在人间。

　　“阿九？阿九！”

　　手腕登时被人拉下，我回神转头，赫然发现谈千浪趴在我身侧遍体鳞伤千疮百孔染尽妖红的身体。衣不避体！

　　我惊骇的说不出话来，她的神情依然倔强如昔，却滋生出清楚恍惚的疲惫，当初的如玉纤手遍布伤口无数，覆染尽的鲜血此刻已然凌固，我似悲似哀撑起痛楚的双臂回抱起她的上半声，偎近我身前，想仔细询问，又想安慰，她却阖着流了鲜血的唇瓣语气焉然，再见到你，真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这么牵挂她，那段曾经被她逼迫一起的逃亡的日子，就好象我们已经成为了朋友。又好象比朋友多了些惦念。“我也是。见到你，……真好。”我呜咽着回道。一眸不眨细细打量她，越看下去，我眼泪就落的越疯狂。

　　瞌下眼帘一轮泪珠滑落下，下巴赫然被人抬捏起，扯得我生疼。

　　目之所及是那双令我畏惧的眼，阴恨而绝情。

　　他眉眼一闪，带着些微诧异，半晌才冷冷说道：“你敢勾引我门中弟子？！”

　　我趁着他手劲微松，一扭头恢复自由，瞥见谈千浪恐惧到极致的眼眸含那瑟瑟发抖的身体。不由熄灭的怒火又腾升出了小火苗，不经大脑回望道：“我什么是勾引你弟子了？！”有病。

　　他眉宇一撇眼一沉，我心脏咯噔一闪，几秒过去，他却唇瓣噙了丝冷笑，遂回身两步提了那神仙美女毫不怜香惜玉往我跟前的空地凌空一甩！我吓的差点拖着谈千浪站起来，偏偏那被摔的神仙姐姐却愣是闷闷哼了声便再不敢大出一口气，连揉揉那痛处也不敢，身后有女孩惊呼一声大师姐赶忙冲了过去将她扶起，偎在她身旁泪流不止。她却马上瑟瑟抖着有条不紊爬起来跪好了。

　　我惊异她的心理素质，心中却怒火狂烧，大脑不听使唤扒拉开谈千浪身子，条件反射喊出来：“你要死啊！——”哈还未完，在那阴森的目光下，便又被我硬生生合着那口水吞了回去。

　　看他没什么行动，我稳了稳心绪，开始转变成好言相劝，……“……她不是快成你妻子了吗你怎么能这么，这么，我的意思是说，…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唉，就算你再怎么，也不该对她这样啊——”转眼，我便已被那人一脚飞来踢出去好远，风声鹤唳！

　　我腾空撞击到人身上遂滚落到地上，扑腾几下，只觉得浑身似乎让他拆散了架。耳边听见四哥等人错乱不一的惊呼喊声，眼光瞅见前方几米远的谈千浪惊喊着朝我爬了几步，竟又骤然转了身从身上不知是摸到了什么，嘶声力竭大喊了声我要杀了你！便见她抬举高了手臂，刹时几道银光闪闪朝那人凌厉飞去，却一瞬间被他反手凌空反转回去，‘刺刺’几声倒栽在她自己身上。

　　我原地不动僵了呻吟，听她闷哼一声，遂倒地不起，抽动几下已不见气息。身穿嫁衣的谈千波眼见妹妹谈千浪身受重伤，想必心中料定谈千浪这回定然神仙乏术大势已去，惊骇悲痛的同时不顾绑于侧的凤冠鬓丝缠绕，大彻大悲惊呼一声，右手扬高扯翻了那庞大华丽的凤冠凌厉扔出右外几米外，破天悲声爬行向她小心翼翼托起她的螓首搂抱在怀失声唤哭不止。

　　我心中大骇，脑子空白惊愕了几秒，赶忙连滚带爬起来朝她奔去。

　　待我心慌意乱爬近，她的脸庞已尽惨白毫无血色，一扇一扇的睫毛撑着半眯的眼帘，我惊慌失措忍痛靠近，连唤了好几声，她这才似乎有了点知觉般，眉梢上喜唇角微展，烛火印照璀璨如光，沾满了血液的下颌忖着她绝美却苍白的脸一时风华绝代！

　　我惶恐心颤安慰她，她却防若听不见我的话般口中兀自念念有词，“……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难再得。咳咳、咳，你为我作的，那晚，我都记下了，当时却咳咳——”她咳嗽着，眼神无采似悲似痛牵带着一抹绝望的孤寂，和一丝濒临死亡的喜悦，孱弱而颤抖伸出左手想来拉我，我匆忙伸上手轻轻握住，泪如泉涌，唤她，“谈千浪？谈千浪？！你没有事对不对，你没事是不是，你别这样，你这样让我很难过，你快起来，你快起来象从前那样打我，抽我呀！你不是最神采飞扬的吗，你不是很骄傲的吗？你——”“——九、公子，我我不行了，…呕，…你你，我对不不起你，我只是太想再见你，、再见你一…面。”我替她嘴角新流出的血液擦去，眼泪弄花了我的眼睛，一抹一大把。心想，这也太狗血夸张了吧？……

　　“我不该希冀这念想，不该，…连累到你、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北方有佳人，咳！咳…绝世”“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不忍她拖着这样疲累的精神艰难着再重复，我接过她的话，续完已然泪满襟。

　　她似心满意足，深深看我一眼，只那一眼，我突然恍然大悟她对我的情感。那一刻，我又慌又乱，手足无措。这才明白，原来她是爱上我了，而我，却一直不曾知道。

　　我心中悲叹，对着那张已然疲累了一生一世的脸，想解释，无从解释，只任漂泊在眼眶的那一汪清咸恣意流。

　　再抬眼，她已养足了最后一点精神看着我，撑着那分留恋，落着泪水娓娓道来：“我后悔了，可是太迟了，认识你太迟，遇到你太迟，我想通更迟了。九郎，…我真的后悔了，我这么叫你，你可会生气吗？……若是当初一早就认识了你、若是我不同姐姐争，若是我不苛求，——若我不是聘门人，若娘不死，若，可是太迟了，太迟了——”她自顾自说着，泪若泉涌，仿佛要把这一生一世的话都在这个点全说完。原本就娇小的身躯躺在她姐姐鲜红的嫁衣里，在血液的印忖下，仿佛也鲜活了起来，我几乎以为看见了凤凰涅盘的美丽。

　　“九郎，我这么喊你，你可会生气吗？你会生气吗？…我真的后悔了好后悔，”她突然精神着要挣扎坐起来，眼睛对对直直看进我的眼睛里。我点点头，赶忙又摇摇头，低泣着对她道不生气不生气。她眼睛顿时重新又有了些光彩，牵着些丝丝喜悦。这才又瘫卧在惊唤着让她不要动，泪流如注的谈千波怀里。她想抬手帮她姐姐拭去眼泪，却最终无可奈何放下，悲凄着唤她别哭。我在一旁不忍再看，转过身去抹眼泪，她在背后唤我，我装作无动于衷，听见她声音微弱下去，咳嗽着过了几秒跟她姐姐交代后事，终还是转了回来。

　　“姐姐，我也后悔了，对不起，…我只是想让让…你只爱我一个，我只是生你的气，所以所以才想同你争师父，害你骂你，惹事生非，不想让你幸福，我只是想象当年娘走了，你你知道吗，那时娘死了，我我看你在我身边，在我身边，我不怕的，只是，可是，你后来，我们被师父救回来，你你不理我了，你不再只待在我一个人身边了，我看见你去保护谈千潮，我就生气了，我就不理你了，其实，我只是想你重新又看着我，关心我，我真的好想你又重新只爱我，爱我一个呀——呼——姐姐——”“姐姐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姐姐以前不知道。可是姐姐一直都还爱着你，只是千潮她也很需要姐姐，姐姐不知道啊，姐姐其实一直都爱着你的啊，只是你以为姐姐不爱你了，千浪……”前嫌冰释，只是真的好晚了。

　　“不要不要叫我千浪，我叫小娥，…姐姐忘了吗？我叫朱小娥呀，姐姐姐姐你叫朱小玉，你忘了吗？娘，小时候，娘就是叫我们小玉小娥的呀。……”她深呼吸一口气，紧紧闭阖了下眼帘，吐了一行鲜血出来，我哭着爬上去为她擦掉。拍抚她的胸脯给她顺气，她已看过来，眼光羞涩却毫不避藏，嘴角噙着绝色的微笑一眨不眨看着我为她慌乱焦急的脸。我此刻却全然忘了我现在还是男儿装扮，作着这动作，看在不知情的旁人眼里分外暧昧。

　　“九郎，我娘，我娘留给我的，传家宝，我和姐姐各有一个、个，现在我将它送给你。你你、要一生一世都带着它，宛如我一般，好么？……”她一手费力攀上我的手腕带过去，另一手温柔搭上来，我如梦初醒般停下来，看进她带笑的眼里，手里生出温润触感。我低头细看，原来是一块上好的血玉，上雕刻着一副精美的以山水葱郁树木为背景，暮云下窈窕淑女手持玉萧一头长鬓及地流泻，风姿卓越的美人图案。我不及细看，闻她唤我，“九郎，”我抬首，她突然哗然而泣，半低了头，那眼泪一颗一颗滴落在我手背，晶莹剔透冰冰凉凉。我自她手中抽离，为她擦落，她捧住覆在她脸颊，温润湿透。

　　“九郎，我好后悔呀……”我听她的话，低着头，哽咽着说不出半分安慰的话。

　　“来世，若有来世，我做你娘子，好不好？就象我爹跟我娘，好不好？好不好？！”她问得急切，看着我的眼睛分外坚定而倔强，我心酸至极。

　　默默点头，回望她，我落着泪一字一句承诺来世：“恩。若有来世，你我约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反复噙着这两句话，唇瓣慢慢绽放笑颜，望着我的眼睛一闪一闪，明亮若晶，美人如斯倾国倾城。

　　我目光呆滞了片刻，回过神，那倾国的绝世美人魂已上穷碧落，只剩那唇边的笑还一半一半，漂泊在这如梦凄寒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