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时分花开了》谢领

31、万顷波中得自由（一）

　　我静默不语憋在心头的那道题，终于在黄昏时候问了出来，然而等待我的却是四哥的不知情。一路上我心中始终郁郁寡欢，是因为心里早已经有了些准备，然而听到的结果却是这么飘渺不可知。其实娘的事不用别人说，我也大概猜到了些，悲痛之余，我强打起精神用来走路。

　　生离死别，都是迟早的事，人生自古谁无死，我始终这么安慰自己，但是事到临头却还是难过的窒息。四哥见我难过，也大概猜到了多少，却始终没捅破，只是莫不做声在旁边陪着我，一路默然无语。

　　日升月沉，渐渐也能释然了，虽然了无生趣，我却仍是贪生怕死的可以，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使我如临大敌。几次想起那天的细雨，我好几回都后悔了，可是，平静下来，我觉得如果当初知道是这结局，我也会留下来，不关乎娘，只关心安理得。

　　因为名义上有了尚书大人的照拂，又有左御史大人、陈将军睁一支眼闭一支眼的特意为之，流放的路上，我日子好多了不少，当然，六王爷府敬王府的贵人们也是一路上被‘照拂’有加，虽然上路的时候仍然拷着锁枷，然到了休息地，仍是特别对待——开会子锁枷活动活动。但就这点也不知比那些身份低贱的下人们轻松了几倍。

　　我因实在与慕容家的那些虎落平阳还摆谱的贵人们合不来，又因身尾那些老弱病残时常感到辛酸不已，不禁感叹这世界诸多的不公平，却也无计可施，也只愿与他们打成一片，时不时说些故事跟他们听，帮他们减轻些心理负担，顺便也解解闷。哪知还真颇有成效，不一会儿，一小堆儿人群里竟也漾起了笑声。

　　这一日，已是流放第十日，同时也是与敬王府、苏知府在张奇峰分道扬镳的日子。

　　看着本是一路的浩荡人马瞬时去了一大半，隐隐没入山际尾那一端，心中不由怅惘不已，颇为沉重的叹了口气，唉，天下的筵席就是这样聚聚散散，本人虽与他们无什么交情，却不知哪门子的突然体会到了点悲欢离合的味道。

　　“九弟，走了，”四哥喊我，我回过神来看，队伍已经整装待发了，赶忙赶上去。

　　“你怎么了？”他不解偏头看我。

　　“没什么，就是手酸了。”我随便应着，眼光始终看着山间夹道已经消失的人群方向。

　　他若有所思看着我会儿，我正要问他作什么，四嫂旁的秀悉嫂嫂突然呻吟叫起来，摇摇欲坠的身躯下的鞋跟隐约流了丝丝鲜红液体，一看便知是要生了。

　　我不禁暗呼倒霉，倒不是为自己冤，而是我那秀悉嫂嫂。你说她也忒歹命了点，入府两年，你什么时候怀孩子不好，还偏流放时节出生，这下可好了，这荒郊野外的，稳婆也没有，水倒是有，可也只有沿途泥路上一两摊污水，想想都急死人。

　　骑马领前的左御史早先也知道四哥的小妾怀了孕，于是这几日来也格外开恩为她取了枷锁，光走路。这会听闻她要生孩子了，赶紧勒转马头掉转回来，蹬蹬的马蹄声在人群周围不停渡步，也焦躁不停对漫长人群队伍喊问道，有无稳婆？

　　四哥急的满头是汗，捧着秀悉嫂嫂的上半身苦情安慰着，四嫂也拿出挂在手指头上的一小包出来，打开拿出两件冬衣铺在地上，险些扑下去，模样滑稽的很，却无人敢笑。

　　随着秀悉嫂嫂一波接着一波的惨叫，那去找稳婆的左御史竟还真找到了一个年过半百浑身是土脏兮兮的稳婆来了。四哥这会听闻、看见稳婆来了，比看见神仙还高兴，赶忙直挺挺站了起来腾出一小块地方来，让稳婆帮忙接生。

　　结果还没等稳婆把众人都喊背过身去，她刚蹲了下去，就颤抖着兴奋得大喊大叫起来，结巴说是孩子已经自己生下来了。可不是吗，她话还没说完，只听一声婴儿的哭声响彻天际，洪亮如钟，听起来甚是健康。老王妃、王妃一行人登时又是悲哀不已又是喜不自甚，直抓搂着彼此颌下枷锁上的双手，诉说安慰着。还没等我凑拢去瞧个仔细，那稳婆已手脚麻利接过旁人递上来的剪子，剪断了婴儿的脐带，涂抹了些白白的不知是什么的膏液，合着血丝用王妃的冬衣包裹起来，捆好利索放进早已奄奄一息的秀悉嫂嫂怀里亲慰。

　　长长的队伍里，人们听说六王府四公子喜得麟儿，都欢呼了起来，俨然一家人和睦而雀跃，气氛一时温馨得有些不可思议，我不禁一时也感慨良多，泪流满面。

　　夜深人静，我听闻不远处地方的秀悉嫂嫂一伙人正逗着那初生的婴儿，合着那婴孩儿的朗朗稚笑，各个笑声盎然。冷不防突然想起我那现今不知道是生是死的小弟，那么小的婴儿，还受了那么严重的重感冒，也不知道活不活不成了，想来大概是凶多吉少了，心中不由万分难过起来，牵扯着身上的旧痕心悸难当。

　　翌日一早，昨夜星辰下人们为秀悉嫂嫂及那婴儿草扎的担架今儿派上用场了，浩荡的一行人在狱卒哀怨的情绪中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