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羽逸

5、第 5 章 人

　　人心累到极限的时候，真是一句话一个动作都懒得说懒得做，就守着从家拿来的一堆东西发呆。

　　“这几天跑去深圳又接着赶回来很累人吧？就别这么傻坐着了，吃点饭早睡会儿。”他拉起我的手，把厨房书房还有二楼的卧室浴室都指给我看，平时常来林家，今天却是头一回住下，莫名的有些害怕，不知道这一住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家。

　　“小林，麻烦你了，我突然就过来了。”我想对他微笑，但是以失败告终，慌慌的闭上了嘴。

　　他奇怪的瞅了我一眼，笑道：“被老爸训一顿转型啦？我猜你是不经他同意就扔下课不上的跑了去，惹他不高兴了吧？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要是我出差你大老远的跑去见我，我就算担心的吓一跳，过后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

　　“可是，我爸最近都不会原谅我了。”

　　小林正想说些别的引开我的思路，一见我没有一丝精神，笑了笑选择什么都不说的抱住了我。这个怀抱还很陌生，我回忆了好久才发现我们今天以前都没有这么靠近过，但是在我脆弱的时候，非常知足能拥有这一份暖意，暗自在心里对他保证：我一定也会对你好的。

　　管家余奶奶在门外等了半天，终于敲敲门问道：“清然，叫东东出来吃饭吧，菜都凉了。”

　　我不好意思的退出他的怀抱，打开门，看到余奶奶了然的表情，不禁脸上一红，小声说道：“奶奶，打扰了。”

　　“好孩子。”余奶奶满是皱纹的大手捂住我冰凉的双手，疼爱的看看我又转过去对小林说道：“东东住在这里的时候不许你随便往她房间跑，进去之前也要先敲门，记住了？”

　　“哈哈，奶奶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他像猴子一样赖皮的抱住余奶奶晃了晃道：“我绝对百分之二百的尊重东东，除非她来碰我，否则我一定乖乖的保持距离。”

　　“小林！”我听了哭笑不得，那边余奶奶已经揪着他的耳朵下楼去了，我扶在栏杆上看他一路吱哇怪叫的逗我，仿佛又找回了自己的力气，深呼吸后开始这段被放逐的新生活。

　　第二天，这新生活就给了我一个惊喜，很久不见的妈妈居然出现在我的学校门外。

　　她的衣服还像过去一样干净整洁，脸色苍白但是保养很好，没有皱纹增加，眼神也清澈如昔。

　　我最初的担心放下了，她离开后比我和爸爸过得要好的多。

　　然后，一股怨恨升上，苦涩的令人窒息。过得好为什么一直不见我们，为什么在爸爸苦苦寻找你的时候不出现？！如果只是因为债务的话，只要说一声，我们绝对不会连累你的啊！多少次恶梦醒来，都是爸爸拍着我的背哄我入睡，可是本应该和爸爸并肩站在一起的你为什么逃走了？！如果不是你走了，我也不会让爸爸知道我的感情，宁愿一辈子默默爱他，也不至于一时失去理智，企图弥补你留下的空缺。

　　“东东！”

　　我当作没看见也没听见，与她擦身而过，手腕却被她用力抓住，回头瞥到她泪湿的双眼，挣了挣，她依然固执的抓着，扯动中泪水落在我的手上，莫名的就软了下来，被她拉着走进一家咖啡馆。

　　这家店的装修不如我打工那里明亮优雅，略微昏暗的光线衬着小巧的壁灯，有种朦胧的幻觉，加上它的隔音好，客人少，总觉得与世隔绝了般。

　　“我一会儿还要去打工。”嘴上这样说着，内心却在反复煎熬，要不要悄悄通知爸爸过来？毕竟爸爸自始至终爱的是妈妈，我也渴望一家人的团聚，没有妈妈的爸爸变得越来越陌生，陌生的让我不敢对他再有一点奢想，只希望他能停止这种可怕的改变。

　　“你爸爸他……”妈妈擦去泪水微笑着顿了一下，那张和我相似却又经历过风霜的脸让我恨不起来，但是委屈还在，我别开头，看向窗外的行人。

　　“……他去找我，我是知道的。”

　　“真的？”我惊讶的抖了一下，手里的汤匙和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动，就如我此刻被震动的心，“那你为什么……”

　　“我去那边打工，想在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的生活，平平稳稳的赚些钱，这样将来还能帮助他，如果再留在家里，我不止精神会崩溃，更没法为他分担痛苦，还要他一个人照顾我们两个。”她说着说着低下了头，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一枚小小的钻石映着灯光，顿时全都明白了，所有的激动都被泼上了冷水，死寂一片。

　　“后来，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他关心我、帮助我……”

　　“我要去打工了。”打断她的叙述，我冰冷的站起来去结帐，身后安静了片刻，她忽然追了过来，我不敢再回头，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打的逃也似的走了。

　　在这一刻，我和妈妈一样懦弱，我受不了她结婚的事实，受不了如果爸爸知道之后会怎样痛苦疯狂的事实。甚至，我很想问问她，既然你过的好也有了新的家庭，那你还回来干什么？！可我问不出口，她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力，只是爸爸给不了她。所以我什么都不愿想，恨不得插翅飞的远远的！

　　然而，从后视镜里，我看到了妈妈身边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他很自然的把妈妈搂在怀里安慰着她。看着看着我忍不住就哭了起来，旁边司机一直在问我去那儿，见我哭个不停便闭上嘴，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问。

　　那就是对她很好的人吧？爸爸妈妈虽然离了婚，可在我的概念里，我们终归是一家人，现在多了一个人夹在中间，无论爸爸怎么找，妈妈都不会回来了。爸爸还以为只要事业上成功了，不再一身债务就能赢回妈妈，可惜已经太晚了，他消沉的太久了。

　　而我的处境也很矛盾，我想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家，爸爸和妈妈还像过去一样相爱，我只要在他们的幸福之下就能很快乐。但是妈妈走了以后，我曾经庆幸过一段时间，总觉得爸爸是我一个人的，不希望妈妈回来。可是这不代表我能容忍妈妈和另一个男人组成家庭，我爱着爸爸，也爱着妈妈，即使有所区别，却都是我爱的人，眼看着他们痛苦的分开，眼看着一个找到了归宿，另一个还苦苦等着，我的心就像被锯条拉扯着，往那边都是痛，停住也早已鲜血淋漓。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我救不了他们也救不了自己。生活却不管不顾的继续着，你痛也好，累也好，就算用爬的也必须走下去，直到终点。

　　算算时间，来不及去小林家了，今天是在咖啡店请完假第一天上班，不能迟到，我擦好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在赶到那儿的路上给大胡子打了个电话，让他自己先忙这一中午。

　　进店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外派的单子就递给我一张，上面写的是两份送去王总办公室，正好我也想当面谢谢他，便赶忙换好工作服，自己出钱加了两盘小点心，一起端着送过去。

　　“王总等的人有事来不了，另一份你就拿回去吧，钱照付。”李小姐看了看里面正讲电话的人，笑了笑，办公期间她的笑容稍微有些严肃，但是还包涵了一点亲切感，让人觉得正式又不太冷。

　　“那多不好，里面还有些点心，是我们店里的新品，李小姐尝尝看喜不喜欢。”我没忘记她不喝咖啡，便把点心盒子打开，一阵清淡的草莓香甜飘了出来。

　　“好的，谢谢，你去忙吧。”她看起来很喜欢那味道，美女不管身材多好都忘不了减肥，对这些点心是既爱又怕，也许最后思量半天还是扔掉，可是偶尔也会忍不住吃一点。

　　手里的拿铁隐隐散着香苦的气息，我缓缓走进电梯间，小小的一杯带着暖人的温度陪我下降，平时我很少喝茶以外的饮品，这时也有点想要尝试了。

　　不过一想到带着咖啡味回店里不太好，还是放弃了品尝的念头，这会儿电梯里没人，静静的呆着也不错。

　　有时在需要人安慰的时候得不到安慰，过后也就不再需要了。我回想着中午和妈妈短暂的相聚，心里还是隐隐的疼。思念了那么久，本该紧紧抱住她不再放她走的时刻，却因为那枚戒指的出现，变成了逃离。

　　可是如果我没走又会怎样呢？相谈甚欢，然后他们再去找爸爸叙旧？还是妈妈只想见我，所以爸爸去找她，她才躲着？就这样躲下去，他们之间的感情怎么办？我不相信爱情是那么容易就变质了的。

　　电梯门开，我还没动，外面的人已经走了进来。回过神来好不容易挤出去，却被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正着，手里的咖啡洒了我们两人一身。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我慌忙拿出盒里的纸巾给他，对方是男的，亲自动手给他擦绝对不是好主意，恐怕最后免不了赔他的衣服，擦不擦都一样。

　　可他却没什么反应，也不接过纸巾。我抬头，见他正惊讶的注视自己，想了半天也不记得认识这个人。

　　“先生你没事吧？”我不自在的退后两步，问道：“我会马上赔偿的，请问……”

　　“哦，没关系。”他恢复清醒，摆了摆手就搭另一个电梯上去了，剩下我莫名其妙的感叹难得的好运气。

　　不过，再想一下，又依稀有了点印象，仿佛刚刚才见过一面。

　　刚刚……他是我在车上看到的妈妈身边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