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羽逸

4、第 4 章 乱

　　乱糟糟的一夜就这样过去了，我后悔自己的放任，但又庆幸悬崖勒马，还能和爸爸这样面对面的坐着，虽然有一丝难免的尴尬隐隐隔在我们之间。

　　手背青了一块儿，麻麻的酸疼着，周围的咳嗽声和护士走动的声音不停传来，空气中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我的病不需要住院，就坐在输液室里边看电视边打吊瓶，中午的新闻和天气预报过去了又换了瓶小的，几个小时后我们就能走了。

　　“饿不饿，想吃点什么？”爸爸说着就去拿包，但是接着停了下来，也许包里连一顿饭的钱都没有了，他尴尬的按住了膝盖，又一阵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爸爸，我们回家吧。”我小心翼翼的问着，车票就在我的外衣口袋里，可是爸爸摇摇头，他还想找回妈妈，我看着他，泪水悄悄落下，却见他又叹息着低声说道：“好，我们回家。”

　　但是还没等我高兴的答应，爸爸的下一句话又将我扔进了谷底。

　　“我现在这个样子没脸再见你妈妈了，回去之后我会找个地方，然后搬出去。”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爸爸要离开家，他面对我就会想起那不堪的夜晚，我甚至感觉他恨我，虽然他更恨他自己，可是他对我的爱护已经消失了，剩下的除了歉疚，便是这种说不清楚的恨意。

　　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跪下求他不要离开我，不要留我一个人在家。然而不管我现在哀求什么，都只能将他推的更远，所以我僵硬的坐着，任寒风寻着裂缝袭入内心，慢慢承受着他的恨。

　　一路无话，爸爸把精力都投入到窗外的风景，他也会时不时的问我需要什么，到了吃饭吃药的时间便去接水买盒饭，我只能看着他越渐苍老迟钝的动作，突然内心空荡荡的放开了一切。什么爱与被爱，如果早知道结局是这样，就算忍到死，我也不会让他察觉我爱他！可惜世上找不到后悔药，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我自己做的错事只能自己来承担。

　　“爸爸不用搬出去，前几天要债的人威胁过我，我不想再被他们抓住。正好这几个月小林爸妈出国，我可以到他家去住，在那里上学方便，他已经提过好几次了。”

　　“唔，也好。”

　　我们静静的说着话，彼此听到了对方在讲什么，也知道怎样礼貌的回答，原本我们会大笑的客气模式变得无比重要，仿佛除却礼貌客气，连话也没法说了。

　　“等你毕业后……就和小林结婚吧。”

　　挑动面条的筷子突兀的摔落在地，我的手抖着，喉咙好像被塞满了苦涩的铅块儿，难过的喘不过气来。我已经愿意搬出去了，为什么还要过分的再提出来结婚这个要求？是的，爸爸根本不是商量的语气，他已经决定了！

　　“我和小林不会幸福的……”

　　“他爱你。”

　　“我也爱你！”我突然站起喊了出来，然后两人便愣住了，看见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幸亏车上人少，大家都坐的较远听不清楚。我自觉失言的踉跄坐下，趁他还没回过神的时候马上解释道：“那样对他不公平，我将来会嫁人，但是绝对不会嫁给小林，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们从小到大感情都很好，你嫁给别人，他就会幸福了？”爸爸黯然的垂下头，风景也无法让他再忽视我这个大麻烦的存在。

　　“他会忘了我的，爸爸也会忘了的。”我拿出新方便筷掰开，刮去上面的因为硬生生分裂而产生的竹丝，也低下头去，食之无味的吃着已经凉了的面。

　　到家以后我便和小林商量搬过去的事，因为我怕爸爸突然就一个人走了，躲到我找不着的地方，还不如我先走出他的视线。小林当然是惊喜的不得了，说马上来接我，于是我顾不上休息，立刻进屋收拾行礼。

　　可住了十几年的房子有太多令我舍不下的东西，我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到处都是我们一家人生活的回忆，想到搬出去之后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伪装的那份坚强终于瓦解，我哭倒在床上，手里紧紧抱着合影的相框，被隔疼了也不松手。

　　“东东……”

　　爸爸站在门口，我回头，满脸都是泪，像个小孩子一样渴望他的安抚，但是他远远的站着，一动不动，愧疚的、懊恼的神色一览无余，我不停的哭，他便无法狠心的转身离开。

　　“爸爸决定把房子抵押出去，你杨叔叔以前答应过帮我们，看看能不能东山再起。”他同样留恋的看过家里的每一件大小摆设，痛苦的说道：“所以不想卖掉的东西就都拿走吧，等将来赎回房子再带回来。”

　　“非要这么做吗？小林早就说过帮我们，你不是都拒绝了吗？”我不信他忍心卖掉我们的家，就因为那一个错误，做的这么绝决。

　　“那是因为不想你嫁过去的时候还要看别人的脸色。”

　　“我说了不嫁他。”

　　“你这是逼我去死么？！”爸爸突然大吼起来：“用你的不幸来逼我？！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就能为自己考虑一下？做错了这件事的人是我不是你，就算上天要惩罚也要来惩罚我，你放弃自己算什么？我不值得你拿一辈子的幸福来成全！”

　　“不、不是的！”我惊恐的跑去想要抱住发怒的他，却被他推倒一边，他一拳捶向墙壁，鲜血立刻蜿蜒而下，红的刺痛了我的双眼。

　　“爸爸，我没有逼你！”我跪在地上抱住了他的手，颤抖的边拿过小急救箱给他缠绷带边哭道：“我不能嫁给他是因为我们都太了解彼此了，他很快就会发现我的想法，到那时不但我们得不到幸福，他还会恨我瞧不起我，所以我绝对不能嫁给他！否则，才真是毁掉我们两人的一辈子。”

　　“东东，为什么？！”爸爸无动于衷的任由我给他擦药，我恍惚的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为什么，他等了一会儿忽然有痛悔的低吼道：“我为什么要喝那些酒？！我他妈的该死的为什么不直接喝死算了！”

　　第一次听到爸爸骂人，即使我们面临困境时他也保持温柔，对待妈妈从不乱发脾气，对我一向带着宠溺，他是最完美的丈夫和父亲，完美的无可挑剔，过去他都没有喝醉过。可如今，他的好习惯一个个被打破，抽烟酗酒、自暴自弃，渐渐变得不像我的爸爸了。

　　然而，除了心痛，我没有任何感觉，这样的他映在我的眼中，更深深烙印在我的心里，恐怕一生的时间都不够将他抹去。

　　“爸爸，为了我的嫁妆，重新开始你的事业吧。”我已经哭的哭不出来，笑又比哭还难堪，只好平淡的消去所有表情看着他说道：“如果我和小林结婚是你的愿望，我答应你会和他好好相处试试，即使不爱他，我也对他有了很深的亲情，我们会成为一家人的。”

　　“不，不要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我打断他郑重的说道：“不是为了别人，只是我也想有人来爱我，既然有机会，总该试一试的不是吗？”

　　这时门铃响了，我擦擦脸去开门，小林坏笑着问道：“不是开玩笑骗我的吧？我可是真的准备好车来接你了哦，不跟我走我就把你抢走！”

　　爸爸尚在情绪不稳的余波中，对小林点点头就回了自己的书房，我半响不出声，还以为不会再哭，结果又有了落泪的欲望，硬硬的忍着。

　　“怎么啦？”他转过我肩膀，看到我无力掩饰的悲伤，不禁担心的瞪圆了眼睛小声问道：“和你爸吵架了？”

　　我点点头，却不解释为了什么，感觉到他温暖的呼吸近在咫尺，索性闭上眼睛抱住了他，低声恳求道：“快点把我带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