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 青春梦》安慈

58、第五十七章 只道流年误光阴（二）

　　我坐在镜子前面慢慢地梳头，在模糊不清的镜子里，我的面容看得不真切，忽然想起这些日子我变了很多，不知他看到会怎么想。不过，我也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小姐，老爷让你去后花园。”来传话的是桂花，还是那么怯怯的，仿佛我是吃人的妖怪，“我这就来。”我回答，再一次看看镜子里自己，纵是再好的胭脂都掩盖不了，青春似乎就这样子从我脸上远去。

　　难得穿了织锦长裙，暗暗的红色，绣着带金边的蟹爪菊，难得我，也可以试试这潋滟春光的感受。我走得很慢，心中反复思量，默默背诵要讲的话，如同面临考验生死的测试，一失足，似乎就能万劫不复。

　　桂花没有跟着过来，所有的下人见了我都让到一边，仿佛我成为了这里真正的小姐。还没到花园的入口，心里就开始犹豫紧张，怕到了那个时候，什么想好的话都给忘了，一时冲动，对着他失控哭泣。此时此刻，我竟然开始害怕。

　　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我竟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花园，锦年就站在那里，院中的亭子里，玄色的袍子，长发束着，脸色比我那天看到的还要苍白些，熟悉的眼眸，还是那样的眼神，嘴角是那种似有似无的笑，可惜了，没有看到酒窝。

　　我先前所有的想法思量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全都忘记。见到他，我只觉得满心欢喜，那种喜悦充溢身心，把所有其他的情绪全部覆盖，我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展现出美好的弧度，完全不受控制，那笑从心底发出来，明亮了我的前路。

　　我笑着朝他飞奔而去，差一点就要冲进他的怀里。我看着他的脸，笑个不停。他的眼里，我看到我的脸红了，染上淡淡桃花的颜色。“锦年，你回来了，真好。”

　　我开口第一句，已经不是我原来所想的话，也许，在旁边偷听的人已经开始生气，我也不管不顾。“你现在好神气，果然还是穿这样的袍子比较好看。你瘦了呢，打仗应该很辛苦吧，不过你回来了，也可以好好养养了。你知道吗，在你回来之前，城里的人就都在传你的事迹了，说你如何退敌，如何英勇，所以，我都知道了。当时就在想，你好厉害，不过我知道你肯定能行的，像那时候，你就那么厉害了，现在，我看着你比以前更好了。”我笑啊笑，眼里有些雾气，有散去，看清他的面容。仔细看着，全神贯注的看着。

　　“颜瑛，”锦年叫我的名字，语气温和，眼里，有许多的情绪，让我觉得心痛。我无法思考，却又如疯了一般笑了起来，“你先什么都不要说，听我说。”我走进一步，与他之间的空隙再容不下一人，“今天大年初一，你来看我我很高兴。真的，虽然你回来那么久了，都没有机会。不过，听说你马上就要成婚了。”

　　说完这句，锦年眼里那最后一点点地笑意就消失殆尽了。我还是不让他有说话的机会，接着说，“你要知道，黛是好女子，如果你娶她，一定要好好照顾她，把她的身体养好了；当然，你对她一定要好，一定不可以对不起她，让她伤心；要常常带她出去走走，和她一起做她喜欢的事情；你舞剑的时候那么好看，你也可以让她看看；我知道你看书的时候太有耐心，黛可能会觉得无聊，所以，你以后公事再忙，也不可以冷落她；还有如果你以后出征，也不能太拼命，你好好爱护自己，就是对得起她了。”我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竟还是看着他的眼说的。不知道，他心里会怎样想我，他一定想不到我变成这样的女子。

　　他直视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慌，“你想让我娶叔黛吗，为什么？”他的语气严厉，没有感情。

　　我尽量装作不曾发觉，轻声慢语，“黛是好女子，也许你不知道，这些日子，她受了很多苦，身体又不好，一直躺在床上，要人照顾，又不怎么能出门。而且，因为这次的事情，黛也不小了，该出嫁了，可她现在这样子，你说嫁给谁能让人放心。锦年，我不知道我的话对你有多少影响，但我知道你娶她，一定能给她一个好归宿，这样，我也放心了。”

　　锦年生气，他的眼神让我寒怕，我都不怎么敢再看他。可我还是得把话说下去。

　　于是我开始笑，笑得越来越开心，“锦年，好不容易你回来了，可是，我大概没什么机会再见你了。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当时也和你说过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讨厌那种让人心烦的复杂日子，而我躲在乌龟壳里自说自话的日子也还过得不错，有母亲哥哥照顾。也许你会觉得我已经变得不知羞耻，但这就是我活到现在的方法。锦年，我希望你记住我的话：当我们年岁不断增长的时候，我们的成就不是用名利来衡量的，不是名声，不是奢华的生活体现我们成长的价值，而是，我们有没有比以前活得更坚强，更有担当，对越来越多的压力挫折不再害怕和退缩。面对那些不想经历的事情，不想面对的痛苦，也只是努力的坚持下来，终有一天，我相信我们最终会得到我们最初想要的东西。”

　　锦年不语，我只能自嘲地笑笑，垂了眼，说下去，“我想，你可能已经知道我的那些事了，无论你怎么想，反正都是那样了，不会改变了。”

　　我的声音有点抖，脸上还是笑容，想着那出了口就再收不回的话语。我看着他，即使他在生气，也让我觉得欢喜，那么久没有见他，也许以后也不会再见，那么，现在就要开开心心的，让自己看满意了，还能笑的出来的时候，就要好好笑。

　　锦年几乎没有表情，半天，才说出一句，“你和叔桥的事……”

　　看来梁大人果然办事办得周全。我没让他说下去，不想听到那些我不想听的话，于是打断他，“你不用怀疑，我已经是叔桥的人，这是事实，没有半点虚假。”我口齿清楚，语气坚定，说着这样的话时，我竟然依然在笑。

　　锦年听了我这句话，垂了眼不看我。我觉得他听到我这样说有点难过，因此我不难过，继续自说自话，“你知道吗，现在苏先生住在以前府学后面的林子里呢，我其实还是很怀念，当年能在那院子里跑步，唉，多久都没有跑过了，不过现在没那样的心情。还有，”我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尚和的事情，他现在寄身在罗汉寺，日子不是很好过，你有空去看看他吧。”忽然想到了黛，才觉得我不经思考说错了话，“那个，黛你好好照顾，也算是帮了尚和的忙。”这话，我说的声音都快没了。

　　再没什么可说，便是一片沉默。受不了这煎熬，我又开口，“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我看着他，有些期待，而他却坚持不看我。过了一会，他突然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指尖冰冷，动作也是僵硬的。我的手也是冰冷的，还有些颤抖，被他握着，我忽然觉得快要哭出来了。

　　因此，我使劲，挣脱了他的手，不让自己再有妄想。他的眼神很冷，我有些不安，想了想却忽然开朗，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是来和他到别的。我终于收敛了笑容，正色对他说，“锦年，我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想我，但我有些事想求你，你能不能答应我。”

　　他的脸上浮现冷笑，转眼间，那眼神冷漠讽刺地让我浑身颤抖。果然，我自作多情了。我努力再次微笑出来，“抱歉，我知道我很过分。锦年，”我看着他，那样的眼，那样若隐似现的笑，不会再看见了吧。“锦年，”我再次轻轻唤他，“答应我好好照顾黛，也好好照顾你自己；你瘦了，多吃点东西，上战场也不用把命都贴进去，我的书我还是想你留着，别烧了，我写的不容易；官场上也要小心，妒忌你的人不少，我知道你做人正直，也要知道暗箭难防。”我真的笑了出来，不再是装的，“好好保重，天冷，早些回去吧。”说完，忍下想要抱他一抱的心情，转身，慢慢走开。

　　“颜瑛，”我听见他在身后唤我，我回头，看见他眼神复杂的看着我，“你可记得你当时说的话，你说过你绝不会骗我，那我问你，可有人逼你说这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有些焦急。

　　我笑得开心，摇头，轻轻挥手，最后一句，“新年快乐，锦年。”说完，再不回头，大步走开。

　　一路上，多少奇奇怪怪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我都可以毫不在意的瞪回去，直到看见梁大人，我再也控制不住，声音颤抖地说，“大人，这样你可满意了。”梁大人竟像转了性子一般，叹了口气，缓缓说，“你回去休息吧，这也没你的事了，如果你不想出来见人，今日就免了吧。”我点点头，快步从他身边走开。

　　我说过我不哭，便再不能为这样的事情哭泣。我没有回房间，只是漫无目的的在后院里乱晃。想来，锦年应该已经和梁大人走了。可是，我却越想越心酸。天上，开始飘小雪，地上很滑，我无处可去，绕着柴房厨房慢慢的走，今日热闹，哪里都不得安生。那暗红色的裙子，其实也不值得我珍惜，于是，我又像丫头一样干起活来，里里外外的跑，把那裙子和绣鞋都弄得又湿又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