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 青春梦》安慈

54、第五十三章 颜不疯魔不成活（二）

　　这一晚我睡得相当好，可能很久没碰床了，抱着被子觉得心里非常宽慰。我也不知道这一夜叔桥有没有回来过，至少，在我第二天睁眼的时候，这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就这样，不明不白的从柴房出来，在别人不齿的表情下从叔桥的房里出来，我想，我真的是无所畏惧了。可惜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我便天天窝在床上，也没什么人管我，或是不屑于管我了。但是，似乎我也见不到别人。长时间的被母亲看着，不能见黛，也见不到照顾她的霜儿，叔桥再没露过面，老爷夫人当然也不会见到。

　　但我觉得，这件事不会就这么完了，就像我觉得母亲他们并不会就是因为这么一点原因就让我嫁给叔桥。也许在我眼里，世上的男人死光了我都不愿嫁他，可在那些大人眼里，我才是最不待见的女子。可为了什么，母亲像这样促成婚事，连梁家也帮着忙，甚至不惜关柴房关得我去了半条命，我要好好想想，这样，到时候才能应对。

　　现在也算是好日子，母亲不理我，全天让我呆在房里，我也乖乖地呆着，不过，从他们偶尔传来的只字片语中，我知道，哥哥他们就要回来了。我有时很想笑，都那么清楚这屋子隔音那么差，还老是在那里说，见到我又偏偏不和我讲话，真是，全都当我傻，我也不想说了，天天在那里一个人发神经。

　　吃吃喝喝养身体，很快，就真的盼到哥哥回来了。

　　他们回来的第一天，就是让我们一家搬出这里。当然，我们是再回不到原来的地方。那天，跟着母亲搬家，我收拾了包袱，几乎都没有什么东西，却都宝贝的要死，不想丢掉。抱着那残破的东西，在那些处了几个月街坊羡慕的眼神下，搬回了原来的那块区域，但，是一个小小的宅子。可能是那个落魄的商人留下的，带不走的东西。

　　哥哥他们回来，便和老爷夫人小姐母亲一起。我一个人坐在那间陌生的房间里，从包里掏出东西慢慢整理，擦桌子都擦得不亦乐乎。可是这天晚上，我在那坐了好久，等了好久，还是没能如愿见到哥哥。

　　接下去的几天，听说他们忙着上朝，收拾家里，复命，重新开始营生，反正，就是忙得见不着人。或者，就是忙得没时间看到我。我很心安理得一个人呆着，反正对于我而言，只是换了个监狱罢了。也不知哥哥叔琮听了我的事后怎么想，见不着就见不着吧。

　　而那天哥哥来的时候，我正捧着书窝在角落吃着年糕蘸白糖。他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挡住我的光线，我一抬头，惊呼一声，扑了上去，把白糖全粘在他新的官服上。他搂着我，摇啊摇，任我在他身上乱蹭。好一会，他才慢慢松开了手，轻轻唤，“小丫头这是怎么了，怪我那么久都不来看你吗。”

　　我继续蹭，嗯个不停，“终于见到你了，我好怕我都见不到你了。”哥哥笑了，“没事了，都过去了，颜瑛别怕，哥哥还给你带礼物了。”我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这才稍稍松了手。哥哥笑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我打开，狼牙项链，用牛皮拴着的，是旧的，已有了黑的颜色。我拿着把玩了一会，便套上了，还塞进衣服里，藏在胸口。哥哥一直在笑，用他粗糙的手拂过我的脸颊和头发。就这样温温和和，什么都不问我。我也什么都没有说，最后，还是贪婪的躲进了他的怀里。

　　后来，听说新皇很器重叔琮，也给老爷平了反，赐了新的宅子，于是我们又搬了家，但，还不是原来的地方，也没有原来的地方那么大。听说，哥哥因为跟着叔琮，也被升了官职，母亲也因此露出难得的笑容。听说，皇上表彰了梁家的忠孝，虽然我没看出忠孝在哪里。听说，皇上最热切盼望的人，是还未归来的锦年，听说皇上曾向叔琮打听过情况，我却想不到他们怎么会有联系。听说，现在京城更热闹了，市集一片繁荣。听说，他们对我的婚事还没有死心。

　　都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终于有一天，梁夫人请我过去坐坐。看样子，她们也到了沉不住气的时候了。

　　一过去，梁夫人在，梁大人也在，叔桥见了我想回避，却又犹豫着不出去。我看着梁夫人，行了礼，可眼神还盯着她，看着她都有些不自在了。

　　虚的那套还是要做足，什么喝茶啦，请坐啦，姑娘辛苦啦，不容易啦，什么日子好啦，将来不用担心啦，什么该考虑终身大事啦，噼哩啪啦一串。

　　等梁夫人说得差不多了，我接口，“夫人，小女何德何能，能配得上叔桥少爷，我想这婚事还是免了吧。否则，一个你不情我不愿的，喜事都可能变成悲剧。”我瞟了眼熟桥，他并不看我，不动声色地站在角落，看不出什么表情。

　　接着梁夫人又拐弯抹角的说了一大堆为什么我该要嫁进来，不外乎母亲说的那些对我有利的事。抱歉，我没法那么想，因此，我只能很坚决地拒绝了。

　　见我完全不识相，梁大人慢悠悠的说，“纪姑娘，你可见过你哥哥了，进来他跟着叔琮，前途有望啊。”这一句，让我有点担心了。敢情我的婚事重要到你要用哥哥来威胁我，我再怎么想也没那本事。于是我笑着说，“哥哥的仕途多谢梁大人提点了，可小女还是想不明白，小女这微不足道的婚事，怎么能事关哥哥的前途呢。”

　　梁大人慢悠悠的说，“颜毅本来就是我义子，他的事我当然会留心着，而你也算我义女，迟早也是要嫁进家来的，你们俩的事，我当然都要管。”

　　我咬咬唇，看了看叔桥，犹豫了下，还是大胆讲出我的假设，“梁大人，您对小女的婚事那么看重，小女不免要胡思乱想，因此说错了话也希望大人不要责罚。小女知道我早已没有了好名声，嫁给叔桥是辱没了他。梁大人完全不必如此，如果是担心我对叔琮少爷有什么企图的话。小女再怎么不要脸，这样的事还是做不出来的。”

　　梁大人听了，还挺镇定。梁夫人就有些白了脸色。而叔桥听了我这话，竟从旁边过来，站到我身旁，表情复杂的我看不懂。

　　房里一下就寂静无声了。我的话果然还是太惊世骇俗了，我不免想，可看着梁夫人的脸色，我觉得多少有些猜对的感觉。

　　呆了半晌，叔桥突然说话，“父亲母亲，我有些话想与颜瑛说，我们先下去了。”然后不顾梁大人严厉责备的目光，拉着我的手就把我拖出去了。一路上，我都挣脱不得，跌跌撞撞的，就被他拉到了柴房。

　　“你干什么，”我怒道，“我是不想嫁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揉着被他弄红了的手，退了几步和他拉开距离。

　　“我有事告诉你，希望你听了，别太惊讶。”他一直低着头，说话声音也是低低的。却让我心里颤了一下。“我就是怕现在我说的话你都不信了。”他又补上一句，声音更低了。

　　他慢慢沉入黑暗里，我被迫上前两步。“怎么了？”我也小声地问他。

　　“你和牟锦年的事情，他们都知道。”我的脸烧了起来。他没抬头继续说，“现在，牟锦年立了战功，声名显赫，皇上也喜欢他，这么好的靠山，怎么能让你去，他们当然不会让你嫁过去。”

　　“所以要逼我和你结婚，让我断了这念头？那就算我不嫁过去，他们也得不了什么好处。”

　　“这你就错了。你太不了解我父亲了。”他停了好久，才说，“在他手里，什么都是能够做到的，只要愿意付出代价。你当然能被牺牲掉，而且，打着为你好的幌子，你可知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怎么把叔黛冠冕堂皇的嫁过去呢。”

　　这如同晴天霹雳，让我一下乱了方寸。“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冰冷的声音又响起，“所以，才要把你嫁给我，那我们是亲家，首先就不会让锦年为难，他们都知道，锦年很看重你。”说完，他抬头看了看我的脸色，可我的表情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来，一脸惨白死灰。他又低下头，接着说，“而且，梁大人根本不怕你不同意，他知道你的脾气，但也知道，你放不开你的家人。”

　　许久，我才问他，“是梁大人让你来做说客，和我摊牌的吗？”

　　他有些自嘲地笑笑，“我只是想，如果你不愿嫁我，那就不嫁吧，我未必想娶这样的你。梁大人的那点心思，你知道了可以自己想办法对付他，虽然我们都是棋子，但我也不想就这样随便被他摆弄。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他竟直起身走了。他散乱的头发擦过我的脸，他温热的手碰到了我的指尖，只那一瞬，就放开了，让我恍惚以为那只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