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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梦多情 ...

  •   [一]

      解止行和骆辞南的安闲日子,因为当师父的不必偷跑,似乎也奇异地多了起来。

      他凡有事仍是趁夜出去,骆辞南从不强说要跟,但总能在解止行回来时准备好热水、干净衣衫还有早饭。其实骆辞南起初也略感奇怪,他分明跟着解止行拜入离玉堂麾下,要务自己也知晓,怎么那人偏不说一起。
      这天吃饭时候,骆辞南装作随意样子询问,解止行喝干净碗里的百翠羹才悠悠道:“赤手空拳,你要跟人肉搏?”
      骆辞南语塞,流浪头一年他就把自己用惯的缠手当了,眼下这样他皮再厚也确实难免受伤,那必会连累解止行,何苦去添乱。
      于是他便换个路子,多少能让解止行轻松些。

      后来某日傍晚,二人进城去觅点好吃食,解止行却不往惯去的酒楼走,反倒沿着蜿蜒小巷找着间铁匠铺。
      大隐隐于市,这神神秘秘的打铁师傅看着就是高人。
      那副缠手可花了解止行不少银子,他一边肉疼,一边瞧着骆辞南欣喜感激的模样,心中无端升腾起了强烈的满足感。
      虽然给骆辞南新打了兵器,解止行却依旧独来独往。

      只有一回,解止行带上了骆辞南,还给他弄来套夜行衣。
      是夜,二人随离玉堂潜进赵允弼府第,将大名鼎鼎的东平郡王刺死在家中。
      解止行有过瞬间怀疑,一并潜入的万里杀刺客们,当真是敌不过王府守卫才死的么?
      他正想这问题时,天亮了。

      这事的第二天,由于解止行和骆辞南都没受伤,两人又似乎格外向往西湖美景,竟然准备了几样小菜,拿篮子装好,像模像样地沿着湖岸边散步边欣赏起来。还别说,风光秀丽的西子湖,真让他们体会到一点刘无木时时吟诵的乐趣。
      哎,他俩可没那小伙满肚子的词句。
      所以都默默地走路看景,骆辞南照旧稍落后解止行一步跟着。

      “你啊,走快点。”
      “嗯。”

      二人并肩而行了,解止行的步子反而更慢。骆辞南忽然发现解止行年纪不大,个头竟然比自己高了少说有两寸。
      之前怎未发现,这样肩并肩的,岂非输了他骆辞南的气势么。
      于是这人眼珠子一转,冲准身边刚好经过的一处宅院,飞身蹿了过去。院子里有棵桃树,花已经落了许多,新萌的嫩叶遮掩着残红,倒也别有韵味。

      解止行气定神闲地跃墙,头也不抬,沉声道:“这家主人回来瞧你胡闹,定怪为师管教不严,你是要堕为师的面子?”
      “如有人回,师父只说是替主人家捉贼,作不相识罢了。”
      骆辞南今天好大的胆子啊,说这样话竟还笑嘻嘻地低头瞧解止行。
      “下来,在为师头顶说话,不知礼数。”
      解止行这么说着,却走到院中桌旁坐下了,骆辞南这才翻身下树。
      “这家门口杂草丛生,落叶许多,想是给人弃置了,师父莫担忧。”
      解止行抬眼扫他,嘴角似乎翘起来一丁点儿:“你随着为师,似无初时那样鲁钝了。”
      骆辞南点头,半分反驳的意思的都没有。

      二人就这样在别人家院子里,张罗开菜品,心安理得地吃起来。骆辞南对那株桃树颇感兴趣,其实他瞧解止行也是喜欢那树的,偶尔视线便飘了过去。
      “师父可曾去过荆湖?”
      “未曾,”解止行顿一顿又补道:“怎么,想家了?”
      “嗐哪有的事,只是看见这树感慨罢了。”
      解止行下颌轻抬示意他继续。
      “荆湖那地方,水多,水草芦苇自然也不少,土结实点的能生些竹子,方圆几百里入眼都是翠绿,好看,”骆辞南拾起地上一朵落花:“可却从没有这样娇艳的风景。”
      解止行微一咋舌:“刚夸过你,怎还是蠢,想要桃树自己种棵便是。”
      骆辞南眼睛似乎瞪大了些,转瞬又笑着问:“一向听说秦川万里霜雪,素银封山,当真如此么?”
      “改日随为师去看,好让你知道何为人间仙境,”解止行眯眼哼道:“便是老死在那也甘愿。”
      他说着,边夹了半条干姜蒸鱼给骆辞南。

      [二]

      骆辞南发觉解止行跟他的话日渐多了。

      往前倒两个月,骆辞南全然不知那人心里在想什么,面上纵有表情,也都转瞬即逝。只两个人时,他还曾怀疑过解止行是不是唐门高手拿来戏耍自己的傀儡。
      ——不能够啊,骆辞南又没有姓唐的仇家。
      还是后来见识了解止行和霍朱深斗嘴的样子,他才下定决心要让那人也和自个儿熟络起来。

      听说想摧毁一个敌人,要先了解他,想讨一个朋友,恐怕不外如是。
      于是骆辞南找着各样机会和师父聊天,开始时解止行五句话才答一句,其余的要么眨眼要么抿嘴,全都应付过去了。后来他的话越发多,许是骆辞南聊天时的样子甚为专心,让人不由起了讲说的念头。
      骆辞南听人说话,向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两只眼,自己瞳孔里还冒着新奇惊喜的光,这全是他从小在丐帮各大长老手中练出来的本事。
      有天吃完饭,二人坐在门口花架旁远眺雷峰塔,骆辞南隐约感觉势头氛围皆是不错,再纳不住好奇,旁敲侧击地问起解止行的私事。
      他与柯疏末因何相识?和霍朱深有何恩怨?为什么喝不得酒?他们口口声声说的道长又是何方高人?怎会追随了离玉堂?
      以及,为了何种缘由要收自己为徒。
      等等等等。

      骆辞南光是想办法提问就用去了两炷香的时间,解止行只任他去说,乜斜着眼并不搭话。
      那人掩饰自己本意的功夫算差,解止行也乐得让骆辞南多费点口舌,毕竟那些问题随便将哪个拎出来都有许多话讲。

      “道长么,”解止行端起盛着盐梅汤的瓷盏慢悠悠喝完,才选中一个问题清嗓答将起来:“道长……不知近来如何了。”
      骆辞南头次见他笑着叹气,仿佛一下长了十岁。
      “你可知道天泉山庄?”
      “龙首山,义字坡?”
      “是。”

      解止行结识苍藏子时,差四个月十五。
      那是约四年前,他和霍朱深、柯疏末还是很新的朋友,但已有了过命的交情。彼时便连最年长的柯疏末也二十未到,这样的三个少年人凑在一起,行侠仗义的心思多了得有三百倍。
      侠义道上,杀伤人命的事再所难免,更别论他们实力还远未够谈笑间应敌。
      人只道武功强者能杀人,总忘记说武功更高还能救人。
      解止行和霍朱深无意害死了殷天翼。
      那并非什么好家伙,也不是折在他俩手上,但殷天翼有个威名赫赫的爹,正是十二连环坞前代总瓢把子“鹰眼老七”。当爹的认准儿子是被两个初出茅庐的八荒小贼阴谋杀害,故此放出话来,真凶一日不来认罪,他便杀一日八荒恶人。
      解止行两个听到传闻时已迟,二人闻之即怒,收拾了行装直奔天泉山庄。柯疏末让他们强留在了杭州,原本这事也与那人无干,总不能要人家一并涉险。
      有没有命回来,霍朱深和解止行拿不准。
      倒是柯疏末,依他脾气早该痛快喝场酒,然后绝不听劝地跟去,谁知霍朱深刚把原委讲清,他已答应不去江南。
      这下霍朱深没了顾虑,将药毒带齐,兵刃磨利,与解止行犟着股视死如归的劲,非要向鹰眼老七道明来龙去脉,好阻他继续害人。可天泉山庄的人见到八荒的闯来哪还有好脸色,他俩说的话便一个字也懒得听,刚巧解止行霍朱深又都气盛,眨眼就厮杀起来。
      二人竟稀里糊涂地一路打到鹰眼老七面前,这下就算有千万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解止行红着眼喘气,霍朱深的刀也断了一把。
      鹰眼老七一对寒光森森的利爪看着便叫人胆怯。
      他俩不怯。
      但是累,累得恨不得瘫在地上。
      送了黑发人的鹰眼老七哪管这些,该怎么劈人怎么劈。仗着身法灵活,解止行和霍朱深竟躲过了八十多招。战到后来,解止行边打边哭,霍朱深却连嘲他的心情都没有。
      要不是天生眼干,说不定自己哭得更加厉害。
      终于二人躲的力气也无,忙乱之中对看一眼,已生了放弃的意思。
      ——死便死,既能换旁人平安,罢了。
      ——至少给我留口气,否则岂非平白蒙冤。
      正当他们满腔慷慨怨忿时,院墙外遥传来声清喝。
      “七爷留手。”

      说是喝都嫌重,这语气好似对弈的人落完一子,从容闲定地邀对方执子那般。
      缠斗中的三人俱各自震惊,鹰眼老七更立时收手,——目光所及并未瞧见任何身影,那人语声却仿若尽在耳畔,此份内力,不由他轻举妄动。
      “多谢七爷,”来人又唤一声,四字还未完,人已悠然疾落在鹰眼老七面前,拂尘随手画了道弧,解止行和霍朱深竟不由自主地倒退了数步。
      鹰眼老七横他一眼,阴沉沉道:“真武道士?这二人杀我天翼孩儿,今天又杀进庄来,我要报仇,你敢阻拦?”
      他看这人年纪颇轻,先前的顾虑也消散了。
      “小道确是张祖师门下,此番奉师尊之命前来,解除此间误会。”
      张梦白毕竟是一门之主,鹰眼老七忌惮又生,冷笑问道:“误会?”
      “令郎乃为青龙会花子缎所害,并非两位小友。”
      “青龙…会,”这名号一出,鹰眼老七已信了三成,终于肯稍微冷静些听解止行讲述当日种种。殷天翼惨死那节,霍朱深本扯扯解止行让他别详说,谁知鹰眼老七偏要二人细细说清。
      那玄袍道人一直站在三人身边,化了枯木样动也不动。

      后来总算将事情梳理分明了,解止行和霍朱深却开始担忧自己闯庄时打伤的人,鹰眼老七也怒眉倒竖,闷不做声。
      他其实又想叹又想骂,可叹不出骂不着,只好闷声生气。
      等客套话说完,还留了些伤药,霍朱深两个随着道人出庄,互换了几次眼色也没个张口问的,挤眉弄眼之时,那把温朗嗓音又散淡飘来:“贫道真武苍藏子,疏末来找,道是兄弟有难,托我救助。”
      三人说话已到山庄门口,霍朱深挑挑眉,解止行瘪瘪嘴,忽然闪身翻到苍藏子跟前就要跪拜,没想到膝盖还未弯起,只见黑影一晃,那人已飘然五丈开外。
      声音犹在耳边。
      “此番有缘,往后可做朋友。”

      这是解止行初见苍藏子的奇遇,却并非他唯一精彩的经历。好在骆辞南脾性不急,三五天磨一回,总能对他愈来愈了解。

      这日的五天之后,解止行收到封急信,看没两眼,嘴角已抿紧了。
      送信的是霍朱深从蛋喂起的赤羽鹰。
      “老霍有难,得去助他。”
      “那我也——”
      “不行,我小妹近日要来,你留下陪她。”

      解止行心急,寻常挂在嘴边的“为师、为师”也忘却了,只匆匆嘱咐:“她幼时跟我娘回了唐门,宠溺太多,年纪又小,你需得照顾好她。”
      骆辞南情急之下没赶得及问解家小妹的名字,解止行慌忙离去,竟也忘了说。
      等到那人身影消失不见,骆辞南想起这茬,登时茫然起来。
      既是解止行的妹妹,许也就二八年纪,若从巴蜀来此,人生地不熟的未必能找来,自己连人名字都没有,可又该如何寻她。
      他不晓得解止行是收了信,更不知那解存渊早对柯疏末这房子熟门熟路。
      三天后的晌午,正小憩的骆辞南听见敲门,打开一瞧是对粉雕玉琢的男女娃儿。
      男的比那小姑娘还像姑娘。

      [三]

      解止行赶去东越帮霍朱深的档口,柯疏末也终于离开了燕云。
      他好容易等到风沙天,仗着骑术精湛,选匹性子最刚猛的烈马,层层衣服将自己包裹严实,于漫天狂沙中冲出大漠。
      怪石林那段路,他是闭上眼靠耳朵听的。
      柯老娘若知晓自己小儿子在这鬼天气偷跑了,非吓出毛病。

      柯疏末着急回杭州,在杭州替他照顾牲畜又替解止行照顾妹妹的骆辞南,也热切盼望柯疏末早些返家。
      实在应付不来。
      解止行的小妹解存渊,那天找上门来,却看见个不认识的人占了柯疏末的屋子,嗖地蹦开了。
      骆辞南刚想说话,眼前那小少年样的傀儡两手一抬,钢针哚哚飞来。要是他躲得再慢分毫,千疮百孔的便不是柯疏末家的房门了。
      “小姑娘莫急,你可姓解?”
      骆辞南隔着门扬声发问,只听解存渊应道:“是又怎样,你快从柯大哥家滚出来!”
      “令兄是我师父,柯疏末是我朋友,我在这替他看家,我这就要出来了你莫再动手,”骆辞南把能说的说尽,又犹疑问道:“解止行是你大哥吧?”
      那人要知道他直呼自己名讳恐怕要生气。

      骆辞南觉得近处咔咔几声疾响,然后门给敲了四下:“你出来么,我把盐巴收起来咯。”
      他吸口气,定定神开了门,解存渊背着手歪头一笑:“不好意思啊,我不晓得你是大哥的朋友。”
      “啊这……”骆辞南一哏,笑道:“你大哥是我师父,可不敢说成朋友。”
      解存渊鼻子微皱,哼了哼:“哎呀你方才可不说了么,哥哥是你师父,大哥是你朋友,怎么又来啰嗦呢。”
      骆辞南方知是自己多心,后来他总算问出了解存渊的名字,却不知该怎么喊那小姑娘,人家倒是挺自然地称他骆大哥。
      万一给解止行知道当真难办。

      很快天色暗了,解存渊的肚子正合时宜地咕咕叫起来。骆辞南自去准备晚饭,姑娘却坐在花架上晃着两条腿哼歌。
      她突然瞥见骆辞南去掏鸡蛋,竟立时急了,跳过来把鸡蛋一抢,小心翼翼又放回鸡窝里。
      转头再看骆辞南时,解存渊眉毛塌了,眼角都有点闪:“不吃他们好不好咯?”
      骆辞南赶忙万分抱歉地点头。
      ——这倒好,刚能喝酒,却又吃不上肉了。
      幸亏解存渊没有戒了河鲜。
      到了晚上,她还跑去将柯疏末的小友们挨个看过了才肯睡觉。半夜里,骆辞南躺在另间屋地上,听着隔墙传来嘻嘻哈哈的梦话声,越发觉得艰难。

      四天之后,终于赶反的柯疏末几似骆辞南的救命恩人。
      “你可算回来了——”
      骆辞南一见柯疏末,即刻将手边正在杀的鱼扔下,奔向椅子瘫坐着再不动弹。
      柯疏末好奇笑道:“你这是怎的?”
      ——眼眶咋都黑了。
      骆辞南竖起根手指指指他身后,刚巧是解存渊遛完鹿进门,姑娘瞧是柯疏末,直扑过去挂到他背上。
      “柯大哥!”
      柯疏末顿时了然,他们几个看着解存渊长大,还不时被她弄得晕头转向,莫说骆辞南与她根本不熟了。
      与自家小妹比起来,解止行的性格可谓十分之好,通情达理,只是偶尔爱逞些口舌之利。解存渊虽然也好说话,道理说明了便听,但是这小小的体格内似乎藏了无限活力。
      霍朱深都怀疑过她是不是让傀儡附了身,不懂得累。

      “小渊啊,”柯疏末背着她转个圈,放下来才问:“专程来找大哥玩么?”
      解存渊嘟着嘴摇头:“我给哥哥写信,他说在大哥这里,我才来的,结果人又不在。”
      她睫毛忽扇几下,招招手要柯疏末附耳过来,小声问道:“那个骆大哥说是哥哥的徒弟,可是他这样子,年纪好大了嚒,怎会是哥哥的徒弟?”
      骆辞南耳力极好,将这话全听去了,只得看着柯疏末扫过来忍俊不禁的眼神懒懒苦笑。

      深夜,等解存渊睡下,柯疏末拉着骆辞南爬上屋顶喝酒。
      那人忍不住抱怨。
      “嗐,我给你说,她昨天看见新出壳的鸡,不知从哪摸出个竹笼,装着几只绒鸡跑出门去,要教它们捉虫。”
      “小渊连盐巴那样大个儿的都能藏在身上,区区一只笼子算什么,”柯疏末嘿嘿直笑:“三年多前她来住过两个月,也是这样,天天拎着鸡仔出去,竹笼装不下了就放在家里,换更小的鸡。”
      “鸡蛋又不让吃,不是越来越多?”
      “哈哈哈可不是么,鸡蛋不叫我吃,长老了的鸡也不成,非等到老死才行,这屋里屋外都是鸡粪,”柯疏末灌口酒吭哧又笑:“哎哟你不知道欸,她回家之后,我把老霍喊来两个人吃了八天,顿顿是鸡。”
      常人许厌了,霍朱深却似从此发觉了鸡肉之鲜美,往后凡来柯疏末家,看着鸡笼就两眼冒光。
      柯疏末望向渐缺的月亮,忽然感慨笑道:“才几年,小丫头长成大姑娘了,白天她扑过来可吓了我一跳。”
      那少女的身体竟让他瞬间顾虑起男女之防。
      骆辞南瞟了瞟柯疏末,闭上眼岔话道:“你既回来了,那我明晨出发去东越。”
      “嘿,这么心急找师父?我才不跟着添乱。”
      “莫非你又想去向哪位高人求援?”
      柯疏末伸个懒腰直晃脑袋:“他俩早今非昔比,你找去可要小心挨骂。”

      骆辞南同时找到了解止行、霍朱深、刘无木,还有位配着缨枪银弓的俏丽女子。
      他不认识她,然而眼下的情况已不容骆辞南多问。
      解止行乍见骆辞南,明显舒了口气,竟没有责他多事。

      “带他们往天香谷,为师去去就来。”
      来龙去脉完全不知晓,又蓦地接手三个受伤的人,骆辞南一时没了主意。
      那女子在自行运气,看来却是状况最好的一人,他正犹豫是否该问她,霍朱深忽然说话了。
      嗓音直比平日更沉更哑。
      “你替无木运气,再去天香,找…找都璩——”
      他咳得太惊人,骆辞南忙点头应了,要他不必多言,又赶紧瞧刘无木情形。
      小子伤得最重,已经昏了过去。
      好在霍朱深没教他五毒心法,却选了几门和丐帮一脉相承的内功,不然骆辞南功夫再高也束手无策。

      他扶起刘无木,边催动真气助其复原,嘴里边重复霍朱深说的那名字,只怕等会儿忘记怎么说。
      不多时,刘无木便缓缓睁开了眼。
      少年猛吸口气,突然发急高呼“师父”转头找霍朱深,待望见那人神情痛苦地卧在地上时,竟挣扎着要去看。
      “莫分心,”骆辞南一声低叱,而后将语气放缓些安慰道:“霍师伯无碍,你专心调息,咱们好尽快找人治伤。”
      “师兄?……嗯,”刘无木忽又担忧问道:“宁姐呢?她叫歹人刺伤了。”
      “她也没事,你且放心。”
      骆辞南瞥见旁边女子的面色已渐复血色,知她只是皮肉伤重,内伤该已好了七八分,登时心安许多。
      解止行托付的人,绝不能出差错。

      等到刘无木也可自己走动,骆辞南一刻也不敢耽误,背着霍朱深疾奔往天香谷。
      他已知道那女子正是赵宁峰,虽好奇她为何与霍朱深刘无木一道,但无暇询问,只嘱咐他俩慢慢跟来即可。
      背上那人的伤势却再不能拖,骆辞南跑得嘴唇都泛了白。
      终于到天香,一问霍朱深让找的人竟不在,说是出谷行医去了。
      “这…姑娘,请问贵谷可还有医者在,我朋友伤得厉害,只怕……”
      骆辞南说不下去,额上滚出了黄豆大的汗珠。
      ——霍朱深气息似越来越弱了。

      接引的天香弟子看二人这样也慌了神,支吾着不知说什么。
      好在有人远远望见这里骚动,腾身跃过来尚未询问,已看到瘫软在骆辞南背上的霍朱深。
      女子朱唇紧抿,掏出一包药粉一个玛瑙小瓶,扶下霍朱深,助他服了药,才缓声吩咐接引弟子将人抬进谷去。
      骆辞南当然不好意思让姑娘们做这样粗重活,刚要相帮,治人的女子抬手拦住了他。
      “不必,师妹们能行。”
      说罢便引着骆辞南往里行去。
      他尴尬无比,正苦于无话可说,女子忽然停住,转身打量他几眼惊喜道:“酒鬼?”
      “……啊?”
      女子轻笑几声,叹道:“骆辞南啊,你不认得我了么?”
      她说着将自己披散的头发抓到一起,堆在后颈抬高了,看去便向削短了似的。
      骆辞南闭眼又睁眼,瞬间惊讶到不行。
      “穆尘,怎么是你?”
      这话说得无理,穆尘笑着摇头:“怎么不能是我了。”
      骆辞南却似突然来了精神,急急托付道:“受伤那人请你照料,我还有些事。”
      穆尘还未答应,他已顺来路跑走了。
      剩下女子独自嘀咕。
      “这人,脾性变得好急。”

      确是要事,便没有十万火急,也够九万了。
      把霍朱深等伤成那样的人,解止行可是独个去追的,一旦不敌该如何是好。
      骆辞南这样小觑师父,叫解止行知道恐怕命难久矣。
      那贼人也受了伤,真打起来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但很会逃。
      骆辞南赶上解止行——途中还遇见了刘无木赵宁峰——时,解止行刚从一片黄烟里呛咳着闪出来。
      他看见骆辞南,眉头更皱。

      “霍师伯已请人医治,”骆辞南赶紧解释:“师父……可受了伤?”
      中间顿了顿,因他瞧见解止行面颊上破了道口子,可猛然又觉得那人不会将这当作伤。
      “无妨,继续追。”
      解止行纵身跃起,前进不足两丈身形竟在空中一颤。
      恰在此时,骆辞南耳后想起声低呼。
      “止行不可!”
      声音的主人似乎鲜少说这样语气激烈的话,声调都有些变了。
      解止行跌落在地,急忙趺坐调息。
      他脸上那道伤,边沿已成青紫。
      血色渐失的唇缝间哆嗦着挤出两字。
      “道长…”
      骆辞南惊极回身,便终于得睹苍藏子真容。

      他原以为那人年纪不小,毕竟解止行几个每次提及道长都副敬崇信服的模样。
      他还猜测苍藏子多半生活得十分简朴,想来一个镇日在外行走的云游道士,总该是风尘仆仆的。
      他早在心里存了自以为是的印象,苍藏子那人必定是个着海青道袍面有菜色的男子,说话时候还要晃晃拂尘捻捻胡须。
      大错特错。

      缓步踱来的那人脸色偏白,生双狭长凤目,面貌一派闲雅,这样风度骆辞南只偶尔在王孙相公身上瞄见过,没想到和道士竟也无端贴合。
      他那一身素色道袍,细瞧去还用白丝绣了极其繁复的纹样。
      让骆辞南忍不住惊叹的是苍藏子背后的剑匣,那物件所用的银鳄皮,颇为珍贵。虽然不见得比别样皮料坚韧耐磨,却自有独到处,这种皮子阳光下是深灰色,但映照月华则焕银辉,美妙非常。
      解止行花了大钱买给他的缠手,在付钱这人又心疼又欲与众不同的纠结中,只用了巴掌大的一块银鳄皮。
      苍藏子的剑匣,长近四尺,宽也六七寸,竟整个包覆此种皮料。
      他左手腕上还戴了只嵌金花的白玉素面镯。
      这是个了不得的道士,至少单论资产,一定比解止行丰厚多了。
      但苍藏子的散淡,倒一点不显得这些琐物精贵,便是立马让他扔了剑匣,恐怕他连眼皮都不会眨。
      好似天生该有此般享受,这让骆辞南想起一个在武林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唐青枫。
      纵使信众万千的水龙吟盟主亲至,苍藏子想必也分毫不输。
      骆辞南转念又觉得自己这比较坏极了。
      因为他确实没见过唐青枫。
      ——而现在已不想见了。
      骆辞南百思不得其解,要论苍藏子这份气度样貌,便只是一幅画,也早该名动八荒,人人争而欲得,偏他活生生地四处游历,竟无多少人追随。
      难道,当道士的真有玄法奇术,可保自己耳根清净么?

      他能这样细细打量,且有时间胡思乱想,全是因为苍藏子在替解止行运功疗伤。那人反手一抖拂尘,以钝圆那端疾击了解止行背后几处穴位,另只手已翻转贴在他背心。
      骆辞南眼见着解止行脸色由青转紫,由紫转白,而后才在煞白之外多了半分红光。

      “道长,那武士逃了,我这去追他。”
      解止行又要走,苍藏子微微摆手阻道:“不必,那人乃藤本信昌手下死士,我去见了曲盟主,寒江城已派人去剿。
      他看着解止行,澄润目光中多了些暖意:“伤势如何?”
      “多亏道长,已无碍了。”
      “好。”
      解止行招手让骆辞南过来,又向苍藏子道:“道长,这是我前些日子收的徒弟,叫作骆辞南,丐帮子弟。”
      苍藏子神色之坦然从容,倒让那二人略有些窘迫。
      这样年轻的师父和一个绝不算年轻的徒弟,寻常人大多会惊奇的。
      但是苍藏子仿若在听解止行介绍自己的配剑。

      [四]

      天香谷的这间药庐,自建成那日起还没进来过这么多男人。
      霍朱深躺在张罗汉床上,周围五双眼睛盯着他。
      刘无木最急,眉心拧出个疙瘩,鼻子哼哼地喷粗气。
      赵宁峰坐在床尾,平素晶亮的眸子也黯淡许多。
      二人心焦自责,特别是刘无木,暗自愧悔了一个时辰自己功夫差劲,累得赵宁峰和霍朱深受伤。
      若非他让歹人制住,宁姐便不会因为救他给砍伤左胁,师父更不可能为了他生挨几支毒镖。
      相比之下,解止行和骆辞南就只是担忧罢了。
      这师徒俩并排站在床头边,都低垂着脸看霍朱深,解止行似乎还有点生气的神情。
      负责治伤的穆尘则十分镇定,眼中渐露稳妥,她探手在霍朱深腕上把了把,放心道:“毒已去了,可是他蜃气催得太猛,不慎自伤,需休养一阵。”
      所有人都应声点了点头。
      苍藏子在旁闭目静坐,此刻也微颔首。
      ——既在天香谷,治伤倒不必他插手。

      穆尘看了他们一圈,礼道:“还请诸位移步馥茵小筑用些茶汤果子。”刘无木自是不肯走,穆尘又劝:“小兄弟也受了伤,咱们去别处歇,你哥哥留在这有人照顾,不必忧心。”
      “大姐,师父几时能醒来,当真无事么?”
      穆尘怔了怔,恍悟是自己误会了,却也难怪,两人看着分明近似年纪,谁猜的出是师徒。
      刘无木眉毛塌着,鼻头都红了,看得她只好慢慢安慰一番,才终于将人带走。

      此时众人方正式见礼,穆尘听完苍藏子名号,脸上顿时现了思索神色,回话都慢了一点。
      “苍藏子……哎,穆尘见过道长。”
      “穆姑娘与我等有恩,无须多礼,”苍藏子了然笑道:“可是听都璩提起过贫道?”
      “正是璩师姐,”穆尘展颜,神情更加开朗:“早听闻道长高号,不曾想今日竟见着了。”
      “璩儿近来可好?”
      “多谢道长挂念,师姐这些天带同几位师妹去附近村镇行医,许快回了。”
      苍藏子舒眉含颐,不再问话。
      解止行却将骆辞南拉近些,轻声询问女子来历,又问解存渊如何了。
      “这位穆尘姑娘,是弟子旧识。”——大概可算酒友,这层却不该说给来招嫌。
      骆辞南等了等,解止行只点头并没多问,他便又说起解存渊情况。
      “老末照看……嗯。”
      然后便沉默了。

      骆辞南当他身体仍不适,也不敢打扰,正此刻穆尘到了二人这,劈头第一句便笑骆辞南收了个这样英俊的小徒弟。
      声音虽不大,骆辞南却差点跳起来把她按倒在地。
      “莫要胡说,这是我师父。”
      穆尘两只眼瞪成了牛眼般大,忽又觉这样岂非要人尴尬,于是慌忙端碟桂花浸李子放到解止行面前。
      “穆尘失礼,望解前辈原谅。”
      她竟放了这占骆辞南便宜的大好机会。

      “那么这些人中龙凤,”后来穆尘终于把骆辞南拉到个角落里,看着苍藏子等人,好奇问道:“尽是你的长辈么?”
      骆辞南摇头,指指正对窗赋落花词的刘无木,“那个不及我。”
      穆尘噗地一笑,轻拍他臂膀,颇幸灾乐祸:“老酒鬼,你跑出丐帮怎么竟沦落至此。”
      “好得很,衣食不愁,还能见些‘人中龙凤’,你该羡慕我才是。”
      这话却对,如此一帮面貌俊美、气质各异的相识,哪还管长辈晚辈,在旁看着都觉赏心悦目。
      穆尘羡慕极了。

      苍藏子一行人竟在天香谷待到端午,即是十二日之久。

      霍朱深被送到谷里的当天黄昏便已醒转,只略有些恹恹,身体确是都好了。所以晚饭时,他也兴致勃勃地上了桌。
      这伙人性格大异,癖好不同,对吃亦各有严苛要求。
      不算刘无木,他凡是可算作美食的都爱。
      也不算骆辞南,他基本丧失了自己选择的权力。
      剩余的几人对于今晚的一桌精馔,几乎都很满意。唯有霍朱深稍显遗憾,若他完全无恙,口味应该比再重些,但眼下这个刚由病榻爬起来的、被逼着吞丹服药的南疆青年,只觉天香谷的菜肴格外鲜香顺口。
      桌上原本有酒,穆尘还特地准备了些豆腐干,但既无一人说要喝,她倒不好主动去邀了。

      席间,话题说着说着便提到了几时离谷。
      霍朱深脑袋一扬,握握拳,毫不犹豫地表示夜里就可以走。
      “又要我去帮你追人?”解止行冷哼,盛了碗骨头汤推到他眼前,又说:“还要辞南再救你一次?”
      骆辞南背脊一麻,解止行很少喊他名字,每次都很吓人。
      苍藏子眉眼轻弯,摇头笑叹道:“今夜走不妥。”
      刘无木刚塞了一筷子蒜烧石斑,边嚼边点头,苍藏子下一句话又让他猛地摇手。
      “既然朱深已无大碍,我等也不再叨扰,明日便离开,”他看向穆尘:“多谢穆姑娘相帮,若有机会必定报答。”
      “道长,何须着急走呢?”她偷偷瞥了眼又夹块糍粑的刘无木,说话声音故意大了些:“几天后就是端午,到时咱们谷里有各样的粽子,还有好多别处吃不着的果子小食呢。”
      苍藏子淡淡微笑,还未开口,刘无木已情急地盯着霍朱深眨眼。
      ——要是他糍粑咽下去了,肯定会出声央求。
      霍朱深一愣,又立刻点头向苍藏子斟酌道:“不如我和无木留在这,让他见见沿海风情也好,道长若还有事,当然不能耽误。”
      “无事,你们若留,我也一道。”
      刘无木又扯扯霍朱深衣袖悄悄道:“师父,问问宁姐也留下么?”
      那人却皱皱眉头,并没替他问。

      “师徒俩个,都这么嘴馋,”解止行眯眼摇头,看着骆辞南,幽幽道:“不巧还有个馋虫,我怕是也走不得了?”
      骆辞南脖子突然僵住似的,不知该怎么挪动。
      ——是上下点一点呢,还是左右晃一晃。
      他动作太慢,想得更慢,又给解止行狠狠一瞪,只好低下头去默默吃饭。
      “这可再好不过,穆尘谢过前辈赏面。”
      她也没想到,自己竟会这样高兴。

      夜更深些的时候,诸人的住处还没拾掇好,穆尘便请他们至山上小息。
      看着月亮,骆辞南忽然想起尚在杭州的柯疏末和解存渊。
      “师父,也将柯师伯和解姑娘喊来吧,天香谷风景这样美,又有许多珍禽异兽,他俩想必欢喜得很。”
      解止行颔首,沉吟道:“老末担心那些小东西,未必能来,小渊倒是喜欢花草,你去给道长说一声,给他们去封信。”
      “我去说?“
      “为师的话你也敢驳。”
      “哎,这就去。”
      穆尘离二人很近,看得傻了眼,跟上骆辞南好奇道:“酒鬼,你是否转了性啊?又不喝酒,又这样听个小师父的话,难道叫人抓住了什么要命把柄?”
      “胡说,”骆辞南笑啐,见已到苍藏子面前,便收敛神色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你有此心思,他们果然未交错朋友。”
      “前辈折杀了我,辞南不敢与师父平辈相称。”
      苍藏子笑得如夜空月色一般宁静,只看着骆辞南极缓慢地合了下眼。
      那瞬间,骆辞南耳边仿佛吹过阵秋天才有的干爽清凉的风。

      不曾想他们的主意叫霍朱深知道,竟遭到了强烈的反对。
      “老末要来,那我无论如何不能留。”
      “你又发什么疯?”解止行看着那人急躁火燎的样子,口气不觉重了,霍朱深却没与他吵嘴,只频频摇头,竟要连夜离开。
      “师父?”刘无木最是不解,拖住要下山的霍朱深不死心地硬问:“怎么又要走呢?宁姐也说天香谷风光绝世,愿意多待些天,看我多画些画,多填几首词啊。”
      这下可好,霍朱深点着了一样,一甩他手,拉起苍藏子和解止行便往个背风地方悄声说起来。
      骆辞南这些时日养成的习惯就是跟紧了解止行,自然也要过去。
      穆尘在两边人间扫了几眼,看着刘无木和赵宁峰那人少得可怜,犹豫一下还是笑盈盈地往那边去了。

      霍朱深对着苍藏子和解止行,脑袋一垂,劈头就长叹道:“我对不住老末,再也没脸见他了。”
      解止行听他这样说,眉心蓦地拧死,咬牙道:“你几时才能不那么倔,他自己都不在乎了,你还镇日提,怎么还又说起不见他,不怕叫人烦心吗。”
      “不是!——不是,”霍朱深咋舌:“他的眼睛我这辈子也还不起,你看我何曾拘泥在那过?大不了往后偿老末一命罢了。”
      “那你怎么回事?”
      霍朱深噎住似的,支吾着尚未答,苍藏子已微喟道:“可是宁峰吗?”
      “道长……”霍朱深拍拍额头:“道长,你想想办法,我哪知无木会对宁峰…唉,我收的徒弟,便如同我自己成心去坏老末的好事。”
      解止行不由望向赵宁峰和刘无木那处,却发现只穆尘一人在那对月饮酒,他心下一惊,又瞟见霍朱深焦急自责的神色,哼着气咽回了将出口的话。
      “朱深,”苍藏子又听他讲了许多才缓缓应声,霍朱深即刻停住。
      “今夜风和畅景怡人,万般都好,只差天上这月亮不是圆的,殊为可惜,贫道偏想要人圆月圆,你有办法么?”
      骆辞南听到这时,终于窃笑,正想看霍朱深如何作答,却听解止行一本正经说:“道长何不下月望日再看月亮。”
      苍藏子决然摇头:“贫道就要今日月圆。”
      “道长好不讲理啊,这事哪由人做主。”
      二人一去一回,霍朱深哪会不懂,却还是苦恼得说不出话。
      解止行看不过,甚至有点生气:“你躲着老末可有用了?还是能叫笨小子不再倾心宁峰?或者立时把老末宁峰抓去成亲?”
      “我——”
      苍藏子摆手道:“朱深,勿要固执。”
      解止行也说:“到此地步,你不可再插手了。”
      ——再管下去必定后悔,骆辞南附和暗忖。

      正当三人以长辈身份为了旁人的情之一事悄声商议时,他们口中顶重要的两个人物却往更高的山顶上爬去了。
      最高的那处离月亮仿佛更近。
      赵宁峰随刘无木在棵老树虬结的枯根边坐下,风吹得两人衣衫不时纠缠到一起。
      她等了很久,身旁那少年依旧默不作声。
      赵宁峰扭头去看,只见刘无木死盯着很远的某片星星。
      眼神似看穿了天尽头。

      “据说牛郎和织女在天河两边隔着呢,你可瞧见他们了吗?”
      赵宁峰声音很甜,使得刘无木终于挤出来的嗓音竟然有些发苦。
      “宁姐,无木画的画,做的诗词,你可喜欢么?”
      “既有才气,怎会不喜欢呢。”
      少年用尽全身力气样地长长吐了口气,嘴唇咬了又抿。
      “……无木见到峻岭巍峨长波壮阔,便难忍胸中情愫,总要歌咏美景,勾勒山河,”他转头凝视赵宁峰,眸中仿佛纳藏星辰:“见了你,却连怎样张嘴、怎样抓笔都不晓得。”
      “只想看着,一刻也不愿挪眼。”
      赵宁峰没料到他真说起来竟然不太好招架,耳朵都不觉红透。
      “宁姐,求你让我画幅像,往后无木即便再不能见到绝世姿容,亦有慰藉了。”
      “嗯?”
      刚刚旖旎起来的氛围被赵宁峰哼出来的诘问破坏殆尽。

      她一下子来了气:“咦,不过是阻你作诗作画么,难道要将我从这山崖推下去?”
      “不是,不是啊宁姐,”刘无木慌了手脚,刚说完又开始结巴:“可是,可是……柯…唉!”
      看么,平日的伶牙利嘴和满腹文墨全都跑没了影子。
      “究竟想说什么?”
      “……钟情宁姐的不止无木一人,”刘无木的表情还有点悲怆:“我若与那人争抢,有违礼数。”
      赵宁峰缓缓点了三四次头,站起来将衣衫上灰尘拍打净了,拍拍刘无木肩膀。少年茫然起身,看着和颜悦色的赵宁峰,一脸茫然。
      女子温婉一笑,忽然张口怒斥:“小呆子!你将姐姐当做什么江湖异宝了么?我难道是无心的,没有自己意思么!”
      “再说这样话,莫怪我一世都不睬你。”
      她真气极了,直好奇心仪自己的男子怎么个个都这样优柔少智,表哥就罢了,反正自己也不钟意他。眼前这个,其他都好,就是和他那师父一般,没事自找烦心。
      “宁姐,你莫生气,我说错话了。”
      “哪是说错话,你这分明不晓事理。”
      刘无木一怔,才真个歉然道:“是,无木知错。”
      赵宁峰气哼哼叹道:“不就是表哥么,你们还当我不晓得他怎么想?我认识表哥时,霍哥哥解哥哥还不知在哪呢!”
      “啊?那……”
      ——那你怎不向师伯说明呢?
      “你好奇我怎么不去找表哥说清楚吗?”赵宁峰弹了刘无木脑门一下,嗔道:“咿,他从未透露过意思,我难道自己跑去跟他说不嫁,不是笑掉人大牙了。”
      “霍哥哥他们也是,只当表哥恋得多么苦,却没一个来管我躲得辛不辛苦、着不着急。”

      赵宁峰自从渐渐看透柯疏末心思,除了不时打听他情况,向来避免和他照面,便是见了也匆匆别过,只求隔远点好让表哥情淡些。
      又苦又累,却无人知。
      刘无木至此算是全明白了,又自个儿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忽然就喜色上面,兴奋问道:“而今宁姐知道无木心思了,却没有逃跑,是否…是否…”
      说到最后,忍不住地嘿嘿傻笑。
      赵宁峰脸上的红终于从耳根漫到了面颊,杏眼一瞪,背过身去再不理他。
      待他们回到之前小憩那处,只看见骆辞南和穆尘坐在树上喝酒,二人中间似乎还摆了盘豆腐干。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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