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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羽流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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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骆辞南拜解止行为师多半是迫于生计。
自打他跟随江大师兄奔离洞庭,便真正过起了逍遥自在的日子——江山尚有紧要事处理,只嘱托几句,就孤身远走了燕北。骆辞南一路磕磕绊绊,等到杭州时,早从头到脚真成个乞儿,处处问人讨饭讨酒。
他一般不要钱,故而解止行在他面前扔下几个铜板时,骆辞南下意识地喊住了那年纪不足双十的剑客。
解止行停步回身,骆辞南只觉眼睛晃得颇疼。
少年已老而青年未至的那人,在阳光下白净得难以形容。多年以后,骆辞南见过了秦川铺天盖地的霜雪,才知道该怎样描述解止行的肤色。
“你是喊我?”
“这位……少侠,在下不讨银钱。”
解止行黑白分明的眼睛慢慢眨了一下:“你是乞丐。”
骆辞南抓了抓蓬乱的头发,嘿嘿笑道:“货真价实的乞丐,可是在下不讨钱,少侠要是有酒,不如赏来一口。”
然后他就眼看着年轻剑客摇摇头走了,骆辞南没多在意,窝回墙根继续睡觉。
没想到转瞬时分那清清凉凉的声音又在骆辞南跟前响起来了,惊得男人一哆嗦,抬眼便给第二次晃了神。
“拿去,喝吧。”
眼前的酒可是杭州城里仙芝楼自酿的琼浆,便是骆辞南尚在丐帮时,也时常听人夸赞。
——咿这少侠是不是傻,花钱买酒送给要饭的。
骆辞南可不管这些,拿过酒来咕咚咚猛灌。
“莫这样急,”逆光站在原处,少年眉头微皱:“你会功夫?”
骆辞南穿得破烂,正好把结实精壮的体魄暴露无遗。
他咬着酒壶点头。
“好,你作我徒弟,往后常有酒喝。”
这怎能答应呢,骆辞南而今虽然落魄,也毕竟是丐帮正经弟子,绝非什么野狐禅,随意拜师岂非辱没了门派威名。
况且剑客如此年轻,喊他师父哪里抹得开脸。
“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
“起来,走。”
那天是二月十五,风已不冷,百花正萌,仙芝醉的余香直永世难忘。
[二]
解止行平白得了个不必再教的徒弟,脸上却一点不见高兴,嘴角反而拗得更深。他原本打算带着骆辞南去城里置办几身衣服,再坐下好好吃顿饭。
可是现在——
“不行,你得洗澡。”
骆辞南跟在解止行身后,保持着两尺距离,那人猛然转身,他一愣差点跌倒。待到听清解止行的话,骆辞南唔嗯着点头,翻身就要跳进水里。
他们正走在西湖水畔,长堤之上,解止行的话可不就是让他游个痛快?
骆辞南的跟斗翻到一半,腰上啪地给剑鞘拦住,解止行眉头拧得更紧。
“你干什么。”
“洗…澡?”
起初颇确定的口气说到第二个字,尾音止不住上扬。
骆辞南自小长在玉镜湖边,和水亲得很,说要洗澡常是呼朋唤友地下湖畅游一番,湿淋淋地上岸,再晒会儿太阳,便通体舒畅了。
“随我来,”解止行鼻子哼气,收了剑熟门熟路地带着骆辞南往雷峰塔那边走。
这么样绕了大半个西子湖,二人离一处堂皇的宅子渐渐近了。骆辞南理所当然地夸赞起来:“没想到师父在这万中无一的绝处居住。”
他喊得顺溜,解止行似乎也很适应这个称呼,只淡淡嗯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头。
解止行又走几步,蓦地敲起了一户人家的窗户。——湖畔屋宅众多,他要去的还真不是那独一无二的高门大户。
“来了!”
正当骆辞南暗自庆幸方才话没说多时,小房子的木门吱呀打开,一个汉子张头环视,发现解止行时乐了几声。
“哎呀,解大少还没忘了我这穷朋友吗?”
解止行脸竟微红了一瞬:“老末,我久未来杭州,抱歉。”
“嗐,玩笑罢了你也要当真!”
汉子瞳色极浅的眼珠子转到骆辞南身上时,突然闪了闪:“这位大哥是?……”
骆辞南心下很有点恼怒,眼前唤作老末的髭须汉子,看年纪也不该比自己小,怎么张口就叫人大哥。
解止行哪晓得他心里所想,径朝那人颔首说道:“我徒弟,骆辞南。”
“哦你徒……徒弟!”
柯疏末惊异万分地将二人迎进了屋。
“是,想借你这处,让他洗个澡。”
柯疏末又悄悄打量几眼骆辞南,频频点头笑骂道:“嘿你们这些人,个个洗澡时候才想起我来,我看早晚开间汤屋,谁来都得给钱。”
“他们近日来过?”
“小蛮子来过,你说多么巧,他也带来个徒弟。”
“他可还在杭州?”
柯疏末说着话,手并未闲下来,一会儿工夫已备好了洗澡水,解止行一直坐在椅子上和他搭话,骆辞南只好站在一边,尴尬得不行。
“多半不在,小蛮子的徒弟嚷着想家,该是去荆湖了。”
骆辞南噌地抬起了头,解止行已问了出来:“丐帮弟子?”
说罢他轻笑了笑,神情难以名状。
“是啊,老霍和道爷去荆湖玩的时候瞧见的,非把人收了当徒弟,要我说那小子怕不是练武的材料,慢悠悠的,”柯疏末拿了几件衣服递给骆辞南:“骆…骆……啧哎呀,你去洗吧。”
“多谢,”骆辞南接过衣服,实在忍不住,看着柯疏末吭哧笑了起来。
“哎哟喂老解,你这徒弟眼睛勾人,容易惹桃花债。”
“没事。”
解止行转头望向窗外的桃树,手指在配剑上弹了几下。
自与柯疏末相识,骆辞南算是找到了酒友。
有时坐在花架下,边饮边将对门的大宅品评一番;有时爬到屋顶上面,看着白莹莹的玉盘默着对饮;有时在屋后支两根钓竿,钓着三寸小鱼便拿火一烤,刚好下酒。
还有次柯疏末拉着骆辞南一道泡澡,热气腾腾的水,浮着几只漆杯,杯中酒很浅。
柯疏末边喝边乐:“温汤也不过如此,有趣有趣,哎呀可惜可惜。”
可惜有人享不起这福。
解止行当然次次都和骆辞南一并来访,柯疏末却从未喊过那人饮酒。
过了一些时日,骆辞南渐渐发觉,解止行极不爱酒。
甚至颇为抗拒。
——太白有个大名鼎鼎的剑客,若是平日少喝些酒,说不准现今已是武林宗师。
解止行总能看见独孤若虚从不知什么地方将醉迷糊的公孙剑带回门派,久而久之,便对黄汤生起了不明的厌恶。
故而他自己也说不清,初见骆辞南那日,怎会发了疯似的专门买酒给个乞丐。骆辞南问过柯疏末,知道那人当真厌酒,很是动容,往后当着解止行的面再不提喝酒。
实在馋得紧了,还可以找柯疏末不是?
最近可难办,骆辞南缺酒缺到气都聚不起,却没了畅饮的借口。
半个月前,柯疏末跑到城里找着二人,似有急事。
“老解,你帮我看俩月家,好生喂养它们。”
“行,”解止行沉吟又问:“若有难事你且说。”
柯疏末忙摆手道:“没啥大事,宁峰来了杭州,说是让回去一趟,你也知道燕云路远,这么走了我那些小友岂不要饿死。”
说罢他把钥匙塞给解止行就要走,又被一爪抓了回来。
“慢着,既然你表妹过来,房子给她住更好。”
柯疏末回身搔搔头发笑叹:“欸她有人照顾,不用我操心。”
解止行皱起眉毛,并未点头,柯疏末又招招手,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悄声嘱咐骆辞南:“可千万莫叫你师父沾酒。”
骆辞南不明所以地眨眨眼,那是自然,他都不当着解止行喝了,怎会让那人酒沾唇呢?
如意算盘打了大半个月,再也打不响。
解止行让他寸步不离地跟着,连偷摸喝的机会都没有。
酒鬼,那是宁愿淹死在酒里也要多喝几口的。
这日骆辞南趁解止行午睡,蹑手蹑脚地抱着坛酒跃上屋顶,刚把封泥拍开,身边突然出现一个身影。
猿背蜂腰,气势凛凛。
那人剑鞘刺出,把骆辞南送到嘴边的酒坛子挡了下来。
骆辞南略有些懵,解止行从未禁过他喝酒,难道规矩变了?
这一愣神手底不免松动,解止行又一挑,那坛子莫名飞了出去,刚好落在他手里,酒浆晃了晃却半滴未溅。
奇耻大辱啊。
骆辞南自幼功夫便全练在手脚上,六岁以后就再没让人随便抢走过到手的东西。
解止行轻声哼笑,一气狂饮,再将坛子抛开时竟似空了。
“啊…”骆辞南眼看着酒坛在地上碎成十数片,眼里的光彩都暗了许多。
解止行不爱喝酒,讨厌喝酒,看见人喝酒也觉得烦,可是骆辞南懊丧的样子太过有趣,足以让他忽略种种不快。
他一坛酒灌完,再不理骆辞南,跃下屋顶找来饲料专心喂食柯疏末视如珍宝的鹿羊鸡犬。
也只那些牲畜才看得见解止行眼角面颊渐渐浮起的红。
那天夜里睡觉时,骆辞南照旧贴着边沿躺在床上,忽觉得旁边那人翻了翻身,几缕头发便扫到了自己颈上。
“止——师…父?”
“你难道装睡吗。”
解止行低着头,面无表情声音发冷。
“哪里,我当真睡死了,只是梦见有人盯着我瞧……”
“为师的徒弟,竟不准为师看?”
“不…嗯?”
骆辞南觉得这话道理仿佛说得通,可是意思又十分不妥,偏他闹不清楚,一时不知怎样反驳。
那便随人看去,反正窗外斜映进来的月光又淡又暗,什么都看不清。
他这么一想,心中仿佛解决了难题,任凭解止行盯着,也没一会儿便入了梦乡。
第二天骆辞南醒的偏迟,床上只他自己,解止行冰凉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霍朱深,你找这样徒弟,是成心要恼道长?”
又一个低沉声音冷笑:“老解你嘴还这么毒呢,早晚要自己吃苦。”
“师父,解师叔,你们,你们可别,打起来啊。”
骆辞南第一次听人这么悠闲地劝架。
[三]
骆辞南断断续续地知道解止行有一帮好友,天南地北五湖四海,也不知怎么就凑到了一起。
除了柯疏末,这伙人中还有位道号苍藏子的真武高人,和一个姓霍的南疆五仙弟子,另有两位姑娘,往来相对少些。一是近日刚巧在杭州一带的,柯疏末的表妹赵宁峰,再有个却是解止行的亲妹子。
这些人,骆辞南统统只闻其名。
今日有缘,总算见识了当中一人,正是云滇霍朱深。这年轻人瞧来与解止行相仿年纪,面目微有点凶悍,说话时会不由自主挑眉。
他和解止行两个碰面就开吵。
却又不多么火热暴烈,就是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步,霍朱深冷哼,解止行便蔑笑。
那个随着来的、年纪更轻的少年也不管自己师父抓着刀和人争拗,反而对柯疏末家门口的花架兴味盎然,托住花枝嗅一嗅,再眯起眼来摇头晃脑嘀咕几句。
骆辞南再次陷入说不上话又无法自找乐子的尴尬。
好在他师父及时出手解救。
“你去,和那小子打一场,不许出全力,免得霍少侠说咱们欺负人。”
骆辞南还从未听过解止行这么心浮气躁地说话,也有点担忧,只得往门外走了几步,颇歉然地向少年欠了欠身。
若他没猜错,这人就是之前柯疏末提及霍朱深一时兴起收得的丐帮弟子,亦即自己师弟,脸生得很,恐怕他骆辞南离开丐帮的时候,这孩子尚未入门。
无论怎么看都是在欺负人。
霍朱深此时也唤道:“无木,大胆去打,师父教你的本领该用上了。”
刘无木恋恋不舍地看了几眼牵牛花,撅着嘴应了,走到骆辞南跟前做了个长揖:“师父有命,身为弟子不可违背,还望师兄手下留情,原谅则个。”
“你又啰嗦,快打!”
霍朱深似乎忍耐不了刘无木的脾性,气得空挥了几下刀。
骆辞南忍不住笑弯了眼地看着面前仍在念叨的少年人,脚下却默默踩了个不丁不八马,肩肘也松了松。
他不求赢,但不愿输。
刘无木话说完了,又一抱拳,忽然就飞身扑了上来,倒是声势虎虎,竟和方才全不相同。
第一拳直勾脖颈,第二拳反向擂太阳穴,若躲不开挨打的人已傻了一半,躲得开则晃动之间脚下不稳,此时以扫堂腿攻其下盘,出其不意,向可得手。
丐帮弟子都会拳脚配合的功夫,有些肯钻研的还能在此之上悟出各色绝招。
刘无木根基算是不错,可这套拳骆辞南闭着眼也能躲。
少年打了没几下猛然发现对手没影了,正惊异间已给人拦腰抱住,那人还在他耳朵边低笑了两声。
再往后就是天翻地覆,刘无木倒栽葱似的摔在地上。骆辞南自然是没用力,真伤了人可不好,但这头上脚下的一转,晕得刘无木直哎哟。
霍朱深腾地着了恼,闪身冲到提剑看戏的解止行眼前,手中银刃一撩将那人剑鞘哚一声剔了出去。
“剑出鞘,没有随便收回去的道理,”解止行似早料到这一幕,冷冷抬剑指着霍朱深,沉声道:“你输了要怎样?”
“啧,你也来啰嗦!”霍朱深飞虫般轻盈盈跃开,舔舔嘴角一笑:“小爷哪里会输给你这木头。”
二人竟就这样又打起来,骆辞南急忙一扯刘无木,拉他跳上了花架。
刀剑无眼,他两个又不是铜皮铁骨,万一伤着太不合算。
想是霍朱深解止行功夫相当,二人又都不愿贴近了硬拼,兵刃一旦相接,呛啷声响火花四溅,他们便着了惊那样弹开。
故而打了很久。
看得骆辞南和刘无木已禁不住谈起了天。
“师兄也是丐帮的啊,”刘无木托着腮帮子嘟囔:“功夫真好,怎么还跟解师叔学艺吗?”
“啊我……哎,你年纪轻,我瞧霍少侠性子虽急,武艺却好,你请他多教授些。”
刘无木嘴角拗了拗:“苍藏子道长才是真厉害,唉……”
“怎么?”
“唉,不说了。”
刘无木满脸憾恨,偏停在这不再细说,骆辞南纵是脾气温顺,这当口也让他逼得有些发急。
没曾想少年竟还能眼观六路,刚叹完气忽又眼睛放光喜道:“师父要赢。”
骆辞南随他声音往下面一瞧,正好看见霍朱深双刀叉在解止行锁骨前。他心里突跳,急忙打量解止行神色,谁知那人刚巧也转过头来恶狠狠地抬眼瞧他。
“骆辞南!”
“师兄,解师叔这是生气了么?你可要好好劝劝他,动气伤身,于己不利。”
刘无木又回复了文绉绉的调子,骆辞南只能干笑两声,缩在花架上不敢下去。
解止行和霍朱深痛快打了一架,这天黄昏,四个人一起在柯疏末的小屋子前吃了顿晚饭。
鱼是屋后面钓的,鸡蛋是鸡窝里掏的。
其实霍朱深看着刚长大的公鸡有点嘴馋,可他害怕一只鸡赔掉一个朋友,犹豫半晌还是忍住了口腹之欲。
桌上自然没有酒,却也没有汤水,只有霍朱深熬了一下午的药汁,在昏黄的灯火里看不清颜色。
解止行吸吸鼻子嘲道:“你又在制毒害人了?”
霍朱深罕见地没有还嘴,迅疾出手掐住解止行下颌,不顾那人抗议将一大碗药汁全灌了进去。
“白天输得干脆,哼,解大侠这么体弱,恐怕要成废人。”
骆辞南在他出手那一霎,已然果断选择闷头吃饭,眼不见,不惹事。
刘无木夹了一筷子鱼肉,自言自语夸赞几句,吃下肚回味一番忽然对着骆辞南小声问道:“师兄,你会不会做叫花鸡啊?”
当晚,碍于柯疏末的房子实在睡不开四个人,他们便像晒咸鱼般一字排开在屋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秋天的夜风有些微凉,却不至于让这几人觉得体寒。
——虽然如此,霍朱深还是塞给刘无木一床被子。
话说没几句,四人已渐渐乏了,霍朱深忽然清清嗓子问说:“无木,心法记熟未?”
“熟了,师父啊,你听我给你背——”
“好好好,你不必背给我听,自己记住行了!”
听霍朱深不耐烦的语气,骆辞南不由暗笑,解止行好奇地哼了一声,那人赶忙低声回答:“刘师弟最爱吟诗赋词,念起书来抑扬顿挫可有一套。”
于是解止行微微上翘的嘴角也挂了一点笑意。
[四]
翌日一早,霍朱深偶然得知柯疏末的表妹正在杭州,忽然就着急带刘无木走。骆辞南不解,等二人离开,才犹疑问他们为何走得这般急。
解止行在清晨冷日中站了一会儿,回道:“柯疏末对朋友坦诚爽快,换到自己事上性子却不好。”
骆辞南听得不明,解止行斜睨他一眼冷冷又道:“他心仪自己表妹,却自卑配不上,老霍气他优柔,只要有机会总去找赵宁峰,想替二人撮合。”
说完还添了一句:“你好鲁钝。”
骆辞南确未想到霍朱深还有这等心思,转念却又有了疑惑:“配不上?”
柯疏末再怎么说也是神威堡出身,又在这西湖之畔安家,且有赚钱的手艺,何来自卑?
“赵宁峰,赵……当真鲁钝。”
骆辞南只得低低叹口气。
另一边厢,霍朱深刘无木迎着初升的太阳走到杭州城近郊,突听不远处传来打斗声。
“在这等我,”霍朱深撂下一句话嗖地窜没了影,刘无木原地兜个圈,眼睛一转跟着追过去。
等赶到那处,似乎事已将了。
一个捕役装束的女子持把□□,猛击突刺,拼尽最后力气反抗的悍匪应声飞起,霍朱深恰在此时闪至他身下,银刃沿着膝弯划过,趁血喷出之前又跃了开去。
那人惨叫一声跌落在地,翻滚不止,女子冲上前,手法利落只眨眼间已将那贼人捆成了粽子。
“霍哥哥,多谢你啦,要我自己只怕还要费时。”
女子静下来朝霍朱深甜甜一笑,竟是十分娇俏。
霍朱深微微点头:“原来你是公事来此,有府衙便好,不然你表哥要担心。”
赵宁峰一咬点了胭脂的嘴唇,抱怨道:“表哥总拿我当小孩子,霍哥哥你说,我不比解止行那小家伙成熟懂事多了?怎么不见表哥担心他。”
“不,”霍朱深似有些心急又不敢发作的样子:“老末挂念才担忧呢,不是轻看你。”
姑娘嘻嘻笑道:“霍哥哥还是这样体贴,一劲儿替人说好话。”
霍朱深给她笑得发窘,手不自觉探到腰后的刀柄摸起来。这时候刘无木忽然拽拽他衣摆,悄声询问:“师父,这位女侠你认得?”
话是问的霍朱深,眼珠子却不转圈地死盯着宁峰。
“这是柯师伯的表妹,不许无礼。”
他两个人嘀嘀咕咕,又都瞧着赵宁峰,姑娘一时有些恼怒:“哪来的野小子,莫不是在嚼舌头?怎不敢大声些说给人听!”
“非也非也,女侠误会了,小可并非野小子,乃是师父的真徒儿,乍见英姿绝色,总要先向师父请教一二,以免唐突佳人。”
霍朱深眼皮猛跳,眉心蹙得更深。
“嗯?”赵宁峰自带笑意的眼睛瞪大了些,歪这头看着刘无木奇道:“你是…霍哥哥的徒弟?”
“小可不才,技浅艺疏。”
“到底是不是呀?”
“啊啊正是。”
“你这人倒有点趣,说话虽糊涂,我还知道你在夸我呢!走,姐姐带你进城玩去!”
刘无木喜色上面,忽然却见霍朱深莫不做声地拦在身前,原本脱口即出的应答之辞又生生咽了回去。
“宁峰,我还带他有些杂事要办,今日不陪你押送贼人回去了。”
“这样啊……那也好,下次再见霍哥哥我请这小兄弟上酒楼!”
刘无木偏头出来接了句嘴:“女侠高义,小可姓刘名无木,字常质,日日跟随师父——”
“你再啰嗦!”
霍朱深一声厉喝,转脸又对赵宁峰笑问道:“这次你表哥可有要事?听说走得匆忙。”
“啊,姨娘替表哥说了几门亲事,要他回去瞧瞧,再有其他我也不知晓了。”
“亲——亲事…”
赵宁峰惊讶看着霍朱深突变的脸色,发现刘无木也正好奇,便朝少年挤挤眼睛做了个鬼脸。
远在燕云的柯疏末,现下真是头如斗大。赵宁峰只说他爹娘有要事,命他速速归家,可没告诉是柯老娘替儿子相了几个未来媳妇。
柯疏末心急火燎,日夜兼程北上燕云,甫回到家,就被几个小厮几个丫鬟几个姨婆瓜分了似的,这人服侍他沐浴更衣,那位帮他理头发修面,剩下的让他一套一套试衣服。
“娘啊,这是做啥?”
妇人看着儿子满意地笑个不停,倒让柯疏末更加着慌。
待整套拾掇完了,柯疏末已和刚回来时判若两人,若是在路上碰见,即便解止行也未必敢认。
“幺儿,娘看着杜先生、邢将军还有你巴叔叔家的丫头都好,你自己去瞧瞧,”柯老娘替他顺顺领子就要走,忽又回头嘱咐道:“眼睛不必担心,人家都知晓了,该不会问你。”
柯疏末左眼有时爱拿头发遮住,免得人好奇多问。这得要说到多年以前,霍朱深和他相识亦不久那阵,二人过招比试,手底下力道和准头都有些拿捏不稳。
况且当时荒郊野岭,突然草木从里躲出来一只大孔雀,柯疏末乍一愣神,就没格住霍朱深切过来的刀锋。
眼珠子废了,他还戴过几日眼罩,可实在是嫌难看,最后还是苍藏子不知从哪寻来一块比柯疏末瞳色更浅的河玉,找巧匠磨成合适大小,作了义目。
那只孔雀柯疏末养了好久,有天却莫名跑了。
柯疏末很快就练成单眼视物的本事,可等他觉得武艺回复,再找霍朱深切磋时,那人却死活不答应,追得紧了,霍朱深便把刀一扔,抢柯疏末只鸡转头就跑。
——其实不过是想他心中不要有郁结,怎么总躲自己。
柯疏末叹了口气。
他现在的状况可以叹百八十口气,分给霍朱深一次也无妨。
今天白日里他见了那三个姑娘,婉转得体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奈何杜先生的千金,似乎故事听多了,对他这行走江湖的大侠颇有些倾慕,见了柯疏末便脸红成正落山的太阳,还邀他夜里赴宴赏月。
柯疏末只好借口去饮马绿洲打猎,忙不迭地逃了。
现在月上三竿,他依然不敢回去。
“唉……”
——忘了带酒出来。
“唉……”
——解止行那小子有没有好好喂叉子它们啊。
“唉……”
——久未见道爷了,还没找着那浑徒弟吗?
“唉……”
——阿宁啊……你在哪呢……
他当然清醒晓得赵宁峰在杭州,但是一烦闷,免不了神志也混沌。
再加上今夜月明,他独个坐在悬崖边的树上吹风,整个人都飘忽到欲羽化登仙了。
唉。
赵宁峰是什么性格,柯疏末自觉摸得透彻,那姑娘若有分毫想成家的念头,早痛快说与人知道了。
故而这许多年来,柯疏末明里暗里亦从未表露过情思,九成九是不愿强行点明,还有一分,似乎也尚未迫切到非说不可的境地。
但是突然让他在燕云成亲,柯疏末万万办不到,且不论他心里还有个赵宁峰,真要被强留在了神威堡,他养在西湖边上的各样动物,往后无依无靠,命运想必凄惨。
便是为了它们,也绝对要逃回杭州。
[五]
柯疏末遥想杭州闲乐的这段时日,解止行和骆辞南却过得极不太平。
起初倒顺遂安乐,霍朱深临走那天灌给解止行的药,竟让他脸色日渐地多了些红润,骆辞南莫名宽心,更勤力地钓鱼炖汤。
他原本以为那人煞白的肤色是天生的,而今看来怕是身体不好时才那样。
如是,琐碎日子过了将近一月。
结果某个早晨,骆辞南刚睁眼,下意识往里侧看看,便发现解止行眉头深皱,面色惨白。
那日上午,他跑去杭州城里弄了些精贵吃食。
骆辞南没问解止行怎么回事,虽然他知晓那人夜里出去了,直到快寅时才摸着黑回来。
后来又一天,狂风骤雨并袭,天昏得连雷峰塔都看不分明,骆辞南待解止行一出门,便点上灯,搬张椅子坐在门口静静地等。
下雨天,杀人夜。
他和解止行的关系似还没有亲近到随便过问,但骆辞南不想再让人拿自己当傻子。
可是那人一夜未归。
直到第二日接近正午时,解止行才踉踉跄跄地奔回来,看见骆辞南端坐在门口,只是一愣,便冷着脸进屋睡觉去了。
连湿透的衣服都不曾脱下。
骆辞南等他睡死了——只是一瞬间的事——左右倒腾着帮他换了衣服,盖好被子,望着解止行沉吟一会儿,摇摇头离开了屋子。
他再回来时,那人果然睡醒了,也像上午的骆辞南一般,坐在门口等他。
骆辞南一走近,解止行怀里的猫、脚边的狗、身旁的鹿,还有屋檐上一只老母鸡,齐歌起来。
“哪个许你去追了?目无师长。”
“我没追,”骆辞南急忙否认:“那伙人让你伤得重了,躲不远,我寻到地方,正巧在附近瞧见万里杀的人,他们自去抓了。”
解止行哼了哼气,根本懒得问他怎么知道自己接了离玉堂的命令跑去刺杀,又是如何在下过雨的地方搜寻到贼人踪迹的。
“戏耍为师,开心得很啊。”
骆辞南蹲下摸摸一身黑的大狗,抬头和笑道:“莫生气,早前我看有着黄衫的人来找师父,本来不晓得是万里杀,今日见了才知道。”
解止行又不想说话了。
“我也不敢问师父出门做什么……”
——唯是此次见他伤重,再不能随解止行乱来。
“…既收了我作徒弟,多少也让我派些用场?不然吃喝住行都倚仗师父,心有不安。”
“啰嗦,”解止行一眯眼睛,沉声责道:“什么不学,偏学这样。”
“唔……那我不多嘴,早饭可吃了么?”
骆辞南边说,边起身理理衣袖去找米粮蔬菜,还暗自琢磨今天煮些什么来吃,正悠然自得忽又听见解止行挂了霜一般的声音。
“不喝鱼汤。”
两天之后,解止行身体恢复了大概,也没有询问骆辞南的意思,径自带他进城去找了离玉堂。
既然徒弟主动请缨,他作师父的总不好打压这番热情,况且,骆辞南一见离玉堂眼都发亮。
……哼。
——几时这般敬羡过为师。
解止行本就颇得离玉堂赏识,现下他亲自举荐,骆辞南因而更多受分重视。
重视归重视,离盟主并不热切于招揽新人,他甚至劝骆辞南多走访些日子,再入盟不迟。
“四盟八荒原该合力应敌,不论你在何处,能为护佑百姓尽力便是,离某不迫少侠。”
骆辞南瞥了瞥在一旁冷眼擦剑的解止行,摇摇头毫不犹豫地跪倒在离玉堂眼前。
“愿效师父追随盟主,誓死不辞。”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