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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车站偶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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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杨晓以为自己很难适应市一中的新生活。
然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她在内心过分夸大了新环境的恐怖指数,同时又过分看扁了自己的承压能力。
住宿环境的嘈杂,饭堂的拥挤,校道人流的汹涌,这些看似很可怕,也确实很令人讨厌,但它们带给杨晓的不过是情绪上的不安而已。
这些小情绪不过是自己矫情的产物,与承压能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无关。
当杨晓逐步弄懂校园的运作规则后,初始遇到的一切问题便都迎刃而解。
当她戴上耳塞听起音乐、对不理想的环境置若罔闻的时候,她内心的不安便又可得到平复。
因为性情生来喜静,多数时候杨晓都是一个人跑饭堂,一个人去图书馆,清晨或者傍晚的时候,一个人去走没完没了的椭圆形橡胶跑道。
市一中比小学面积大得多,教室宽敞,公共设施齐全,图书馆藏书甚多,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河里的小鱼游进了大海。
这里资源更丰富,时空更自由,杨晓觉得自己能在这里待上一整个学期,放假时家都不用回了。
正应了那一句:此间乐,不思蜀。
只是不回去不行,因为母亲不放心一次性给她过多的钱,每次就给一个月的额度,每四个星期或三个星期之后她就会出现经济危机,不得不回家跟母亲要钱。
她又不愿意母亲奔波着送钱过来,因为母亲晕车晕得厉害。
是以每个月至少还是得回一趟家。
然而每次回家,杨晓都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听母亲说,吴宇那边没一个人在家,他母亲在他的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单间,每天照顾他的饮食。
“那吴宇肯定没有跑过饭堂。”杨晓心里想。
“我也想这样。你身体素质差,饭堂的伙食好不到哪里去。我也想天天能给你做好吃的,但是家里还有你弟弟要照顾。”母亲十分愧疚地说。
然而杨晓内心并不愿意母亲这样做,幸而她没有这样做。
是以每次回家,母亲都会给杨晓做各种好吃的,恨不得她一个周末就把下一个月的营养统统补齐了,真是让杨晓啼笑皆非。
(2)
每年暑假,杨晓都喜欢到外婆家去住上一小段时间。
外婆家的院子里有果树,有蔷薇花,更重要的是,小姨房间里有一大堆武侠小说和日本漫画书。
整个暑假,她可以躲在小姨的房间里,没日没夜地读小说看漫画,完全与世隔绝。
时光流逝,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又到开学季,开学回校就是初三的学生了。
她舍不得离开那些精彩的小说和漫画,小姨又不肯让她带走哪怕其中的一本,开学后她便到书店购买或借阅学校图书馆所没有的武侠小说和日本漫画。
又因为刚开学,需要购置一些学习方面和生活上的物品,钱就花得比较快。
是以新学期才过去两个星期,她就经济告急,不得不回家跟母亲伸手要伙食费学杂费了。
从学校到云西村村口,坐巴士大概需要一个小时,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为了早点赶车回家,杨晓提前把宿舍什物收拾好,下课铃一响立马就溜了。
上了巴士,杨晓发现车上居然还有大把空闲座位,“不枉我这一趟赶啊”,她乐滋滋地想。
杨晓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揽在胸前,掏出耳塞听起音乐来。
听上十来首歌曲,一小时也就过去了,基本上就到家了。
半路上来一个年纪和杨晓差不多大的女孩。
女孩一头清汤挂面,脸几乎要被这头乌黑的直发挡住了,只隐约可见她挺拔的鼻子和抿得紧紧的樱桃小嘴。
她也戴着耳塞在听音乐。
等到她在杨晓身边坐下时,杨晓才看清了她的脸。
还蛮漂亮的嘛!杨晓心里想。
“你好啊!”杨晓主动跟她打招呼。
自从上了初中,杨晓在待人接物方面取得了极大进步。
这种变化在读初中以前完全不是敢想象的。
以前亲戚曾劝母亲想方设法带她参加社交活动让她见世面,或许是有用的,但是那时她并没有配合,那时的她没有改变现状的必要,家给她提供了一个完美的舒适区,一个强大的后盾。
有几次杨晓都听见奶奶和母亲窃窃私语,说她变得乐观开朗了。
杨晓心里想,自己以前真是个祸害,不单害自己,还害家人,害他们为她日夜忧心。
女孩朝杨晓笑了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也难怪,谁会像她杨晓一样无事跟陌生人搭讪呢。
杨晓揣度着她会不会在心里笑自己神经病。
女孩把靠近杨晓的那一边耳塞摘了下来。
“你听什么歌?”杨晓心里想,既然已经开了头,就干脆把这次陌生的聊天进行下去吧。
“流行歌!”
“好听吗?”
“好听!你听一下?”
说完分杨晓一边耳塞,杨晓马上接过来塞进耳里。
她听的是那种动感摇滚音乐,并不是杨晓喜欢的类型。
杨晓把耳塞还给她,言不由衷地赞美:“挺好听的。”
她笑了笑说:“那你要不要继续听?”
“你听吧,一边耳塞听效果不好。”
“那好吧。你是不是在一中读书?”
“嗯,你呢?”
“我没考上,不读了。”
杨晓想问她现在的状况,又觉得无论怎么问,问近况都有点像调查,况且她们才刚刚认识。
于是便没有问。
(3)
不知不觉车到了村路口,女孩和杨晓都在此站下车。
才一下车,摩的大哥们便蜂拥而上抢客,那境况挺可怕的。
“钱来之不易啊,”杨晓在心里感叹道,“以后还是不要打摩的了,打摩的比坐公交还贵呢!自己现在赚不来钱,能做的就是省点花。”
从村口到杨晓家,走路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多数时候杨晓会花五块钱打摩的回家,有时心血来潮也会走着回去。
不过这次杨晓只能走路了,因为最后两块钱已经花来搭公交。
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待那背影转过来,杨晓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杨阳。
杨阳转过脸来时,也愣住了。
杨晓不确定他是不是因为看到自己才愣住的,因为当她想要与女孩道别时,却看到女孩正朝杨阳咧着嘴笑。
杨晓似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一秒钟也没有耽搁,与女孩挥别,然后急匆匆地赶自己的路了。
“也太巧了吧!”杨晓心里叽咕着。
可是,她为什么会觉得尴尬呢?
她为什么不与杨阳打招呼呢?
难道杨晓怕女孩误会吗?
杨晓一边走一边懊悔,觉得自己本可以做得更好、更光明磊落的。
忽然杨阳追了上来,把自行车刹停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搭你回去。”
杨晓扭过头去,那个女孩已经不见踪影。
她这才放心地跳上了杨阳的车。
“两年不联系,你……拍拖啦?”杨晓小心翼翼地问,生怕把真相打碎了,她心底并不希望杨阳与别的女孩相好。
杨阳没有回答。
不回答就更加印证了自己的想法,杨晓心里想。
她仿佛听见了玻璃瓶碎裂的声音。
“拍拖就拍拖了呗,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居然不敢承认,”杨晓心想,顿时为女孩感到不平。
时值九月天,天气已经没有那么热。
杨阳的T恤却湿了大片。
骑行也是一种体力活啊,杨晓心里想。
新修的柏油大道两边,是漫无边际的金色稻田。
清风送来的阵阵稻香是那样的沁人心脾。
天边又现火烧云,那色泽仿佛经过了浓彩重墨的涂抹。
一群“人形”大雁从北部的天空飞来,慢慢地飞进了那油画一般的晚霞里。
落霞与孤鹜齐飞,稻浪共草帽黄衫一色,杨晓不禁悄然念出声来。
杨阳扭了一下头,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什么话也没有说。
自行车的轮子“骨碌碌”地向前滚,他们都很有默契地沉默着。
自从他们懂事以来,基本上没有了交集。
“没有永恒不变的人和事,且行且珍惜吧。”她在心里感叹。
“你们学校离家里忒远的,你还习惯吧?”杨阳突然问。
“啊?习惯什么?我没听清。”杨晓从微微的伤感情绪中回过神来,只听见杨阳问的后半句。
“你在学校还好吧?”
“嗯,挺好的,能够自立自强了。”
“嗯。”
“你呢?”
“还好。我天天回家,跟以往没什么差别。”
“都拍拖了还说没什么差别呢!”杨晓心里叽咕着。
杨晓兜里的手机突然响铃,掏出来一看,是母亲打来的。
“喂妈?”
“到哪了?”
“马上到家。”
“好。”
杨晓刚把手机插进衣兜,又马上把它掏出来,仿佛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事。
“你手机号码多少呀?”她问杨阳。
杨阳给她报了一串数字。
“等一下,”杨晓调开新建联系人的界面,“好了,再说一遍。”
“180……”
“我响你手机,你到时存好了哈。”
“嗯。”
“学习上遇到什么难题随时问我。”
“好啊,那要劳烦你了。”
她存杨阳的手机号码,一来因为自己手机里的联系人太少了,每次节日祝贺短信都不晓得发给谁,白白浪费那一百多条免费短信;二来杨晓希望自己能尽最大的努力来帮他把学习搞好;三来杨晓想维系好他们之间曾经形同亲兄妹的友谊。
偌大的一条村子,杨晓曾经只与杨阳和吴宇有过短时的交集。
眼看吴宇已然成为过去式,杨晓不想再与杨阳失联。
村里有三大姓别:杨、吴、林。
其中又以杨氏一族为主体。
杨晓和杨阳同姓,按理说是有着共同的祖先的,而且人们并不鼓励同一个村子里同氏族的男女通婚,虽说法律允许旁系血亲三代以外的男女进行婚配。
他们族里也有这样的婚配例子,只是人们总觉得这样的男女之配,更像兄妹,感觉上总有些不妥。
杨晓情不自禁地想着这些,脸红耳热心跳加速。
幸而到家了,杨晓猛地跳下车,跟杨阳道了个谢之后便急冲冲地跑了。
杨晓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窘态。
她为自己感到羞赧。
(4)
“姐姐回来了,妈妈!”弟弟杨帆一见到杨晓就热情大呼,这在以往也是没有过的情况。
“诶,姐姐回来啦!”母亲从厨房里伸出一个头来探究虚实。
“我可以吃糖醋排骨了吧?”弟弟的手已经悬空在餐桌那盘糖醋排骨之上,就等母亲应允了他好伸爪子去抓,难怪他那么兴奋。
“真疯狂,糖醋排骨又不是第一次吃!”杨晓心里叽咕着。
她刚想为可贵的姐弟之情欢呼,欲跑过去给弟弟一个拥抱,结果才发现弟弟真正期待的是一盘菜。
“晓晓你先盛汤喝,帮你弟弟也盛一碗。”
“呃……我先去洗个手。”
杨晓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想让滚烫的脸冷却下来。
杨阳已经是别人的了,你后悔吗?遗憾吗?你以前不是不喜见他吗?怎么现在竟然吃起别人的醋来了?毕业到现在都两年不见了,怎么突然见面了,居然觉得是那么的想念他?
她在心里问镜子里的自己,脸上也越发的滚烫起来。
她又掬了水往脸上泼呀泼。
冷静!她不允许自己再胡思乱想,这完全无济于事。
慢慢地,感到热气从脚底、手掌心、背部、头发里幽幽地散去,脸上的红潮也开始慢慢褪去,抽了两抽纸巾擦干脸上的水,这才略感心安地走了出去。
杨晓把汤放在弟弟面前的餐桌上,小声地对他说:
“小皇帝,喝汤。”
弟弟一边吃着糖醋排骨,一边盯着她的脸说:
“姐姐你的脸好红。”
“天气热呗,汤一喝脸更热更红了。”这是实情。
杨晓递了一个调羹给他。
“姐姐不在家,你有没有帮妈妈做家务?”
“有!”
“真的?”
“嗯!”
“好样的!”
“姐姐你不在家的时候,妈妈哭过两次。”
“为什么哭?”
“不知道。”
得知母亲近况,杨晓突然间没有了食欲。
让母亲伤痛难过的,不外乎杨晓的身体状况,和父亲对家里的寡淡态度。
母亲生她的时候已是高龄产妇,时隔8年后又剖腹生了杨晓弟弟。
母亲爱她,更爱弟弟,但是她并没有妒忌之意。
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在村子里还是挺严重的。
尤其这里的男人们还特别的大男子主义。
杨晓为母亲庆幸,二胎生了个男孩,否则恐怕现在家里就不是这种局面了。
杨晓父亲一年到头多在外面忙,难得回来也是待上不到一天就走。他在家里的时候跟杨晓和弟弟也并没有什么亲子互动,是以姐弟俩和父亲的关系一点都不密切。
有时候她想,母亲只是他传宗接代的机器,弟弟亦然。
而杨晓,或许是可有可无的吧。
这种实况让人悲恸。
“最后一盘青菜,马上就好。”母亲喊道。
母亲年纪渐长,弟弟年纪尚小,父亲又不管他们,现实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无助。
未来如同深不可测的海底,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应付。
母亲端菜出来,杨晓帮她盛了一碗汤。
“晓晓长大了,懂事了。”她开心得几乎要掉泪。
“妈妈,我呢,我也要长大!”听见姐姐被夸,弟弟开始吃醋,这是实情,他确实在吃醋,满嘴的糖醋。
“知道啦,你快快长大,娶了媳妇来做糖醋排骨给你和妈妈吃,怎样?”杨晓捏了捏了弟弟的小脸。
“媳妇她不会做怎么办?”
“不会就休了她……”
“啊?”
母亲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杨晓看着母亲,心想母亲要是能够一直这么开心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