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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追忆似水年华 (1)很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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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很小的时候,杨晓听村中耄耋老者说,云西村是一块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不出百年,在这块幅员狭小的土地上将现旷世奇才。
在杨晓13岁那年,村里果然出了位政协委员。听说这位政协委员的真实身份是地产界老大那样的人物。
没过多久,这位政协委员斥资千万回家乡搞文明新乡建设。从此,大道条条康庄,水塘摇身一变成了瑶池,池里荷花飘香,岸上弱柳扶风,人造景致好不漂亮。云西村成了远近闻名的人造旅游风景村,村民们甭提有多高兴和骄傲了。
然而,这一切对于小杨晓来说,并非什么好事,因为为了搞新村建设,流经她父母家的那条载着她的童年乐事的小河被迫填埋改道了。
每念及这一变迁,杨晓就感到痛心疾首。
而曾经河边那一带花繁叶茂的野蔷薇,也随着小河的历史变迁而被毁坏殆尽。如今,只能在新修的道路两旁,或村民的院子里,才可偶遇它的姹紫嫣红。
杨晓经常在她的作文或日记里提及这条记忆中的小河。然而,她并没有打算要声讨谁,她只是想要追忆一下儿时的那些叮咚活水和那片似锦繁花。
小河的终极源头可追溯到JJ流域。
JJ流域是杨晓所在的省的第三大流域,位于省内的西南部,亦则杨晓的家乡的所在。
毗邻的几个城市乡镇的生活生产耕地养殖用水,都来自这条遐迩闻名的JJ流域。
JJ流域之水分流后从村子的东面一路轻声细语蜿蜒而来,体态轻盈得像森林里的精灵,又似仙女的飘带把村子和耕地鲜明地一分为二。
那些奔跳着的活水跑到村民建起的洋房面前时略为停搁了一下,并在此处汇流成塘。
但精灵之水不会永久停搁。
它一边往西南而去,被当地农民引去灌溉农田;一边钻进水塘西北角的两条石管道,在管道口溅起晶莹剔透的水花,然后穿过管道,欢快地沿着别人家的屋脚顺西而下,远去,最后消失在村子最西边的树林里。
此外,杨晓还记得,放学后小伙伴们爱到水塘网鱼,妇女们天天到水塘洗衣服,还时有小孩在大人的看护下到水塘边戏水……此等常景,不一而足。
夏日晨昏时分,人们只闻得阵阵如烟似雾氤氲扑鼻的蔷薇花香,随着这一带活水的远去而飘散消失。
(2)
小时候的杨阳喜欢拿着杨晓母亲李氏扔掉的渔网,和他的小伙伴们去水塘网鱼,而杨晓就在二楼的阳台看他们在水塘出水口处瞎忙活,不明白网鱼到底有何乐趣。
杨阳和小伙伴们所谓的网鱼,其实不过是把渔网塞住水塘的出水口,然后静待鱼儿被套,完全不用耗费人力物力。
拜幸运女神眷顾,他们有时还真能网到几尾小鱼。
瓜分完小鱼后,杨阳总会良心发现地给她留一两尾。
毕竟那渔网是你妈扔的,他说。
但是杨晓不知要这些小鱼来干什么。
有一次杨晓把小鱼留在阳台上,第二天小鱼就被晒成了鱼干。
杨阳知道后心疼得不行。
后来杨阳捉了小鱼,都会先把小鱼养在玻璃瓶里,瓶里塞了水草或一些别的好看的植物,再给杨晓送到楼上来。
有时杨晓一个午觉醒来去看小鱼的时候,会莫名地发现玻璃瓶里多了几只小虾。
真是让人啼笑皆非,明知她并不十分喜欢这些小活物,还老是给她带。
说是玩伴,却也不经常在一起玩,只是杨阳偶尔又捉了小鱼小鸟什么的,给她捎过来一些,即使明知她不喜欢。
小小年纪的杨阳,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在人们面前,炫耀他的猎物与英雄本色。
儿时的那一方活水,简直就是杨晓心目中的世外桃源了。
而彼时的杨阳,杨晓的儿时玩伴,在水塘的边角上网鱼的情景,也成了杨晓回忆这一方活水时一道最亮丽的风景线。
(3)
后来上小学了,小学坐落在距云西村2公里的西部位置,母亲李氏不放心她一个人走路,要让她和隔壁男孩吴宇一块儿上学,她不肯。
李氏只好另觅计策。
杨阳家在云西村头东,她家在村子的中部,上学放学杨阳都要经过她家门口,李氏便让杨阳带她。
她和杨阳还熟悉点,便没有反对。
但是杨阳一干男孩子,一路上并不肯安分地走路,总是追追跑跑的,一下子就能把一步一个脚印的杨晓甩开老远。
有时他故意立定在路的中间,专等杨晓走过去了,说:
“杨晓你知不知道你走得比乌龟还慢?”
“我没叫你停下来等我。”
“那你妈叫我等你,你说我怎么办?”
“你可以不用等,我妈又没跟来监视你。”
然后他拔腿又跑了,跑了一段,和前面的男孩子一阵胡闹之后,又立在路中等杨晓。
“杨晓你知不知道,他们都叫你小乌龟诶!”
“肯定是你先叫的,我说我不要你等,你听到没有?!”
这种情景一周五天都要上演好几遍。
杨晓真的很想摆脱杨阳和他的小伙伴们。
她喜欢一个人走路,没有人催促,她才能够专注地漫无边际地想一些事情,和慢条斯理地观察大地和天空。
等到他们上了中年级后,大家年纪渐长,心性渐熟,对性别开始有了懵懂的认识,慢慢地才各走各路。
后来杨晓发现杨阳居然骑了自行车去上学,不过杨晓听说他多数时候都是在上课铃响的一刹那冲进教室的。
看来有了自行车,在时间上可以掐得更准后,都不把上课铃放在眼里了,对男孩子来说,这又是一个多么具有英雄气概的行为啊。
但杨晓心里对此十分不屑。
总之,杨晓认为,杨阳就是想逞能,想显摆,想秀,而这些作风完全是为她杨晓所不齿和摈弃的。
六年级的时候,杨阳没能考上他父母盼他考上的市一中,他父母劝他复读,他对父母向来言听计从,于是便复读了,与杨晓成了半路同学。
因为他人长得比较高大,成绩又一般,还是留级生,所以被班主任安排坐在教室最末的一排座位。
杨晓为杨阳抱屈,她想:班主任不会歧视杨阳吧?
继而又觉得还是不要把人心想得太坏才好。
不过,班主任有没有歧视杨阳不好说,但偏心肯定是有的,身高差不多的两位同学,老师更愿意把理想的座位安排给成绩较好的那位。
比如说吧,坐在杨阳前面的吴宇,也即杨晓卧室窗对面的那个邻家男孩,他们班上最强学霸之一,身高就跟杨阳的一样,班主任肯定不会让杨阳坐前面,而让吴宇坐后面。
通常来说,教室末尾的几排座位,都是学霸和学渣的混合聚集地。
很多成绩好的男同学,尽管被编排坐在前排,不出两个星期,他们肯定会跑到尾排座位去。
杨晓一直搞不明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
(4)
吴宇的性格也是出奇的安静。
杨晓想,班主任编排吴宇坐在一众热闹的学渣中,刚好可以调和一下过于吵闹的课室气氛。
杨晓和吴宇是同学又是邻居。
但因为两人的座位隔得远,从来没有说话的机会。
他俩又从来不到对方家里玩,也从来没有一起上过学,两个人在路上遇着了也不打招呼。
这种状况持续了好多年。
其实这样的结果是不难料到的,两个闷葫芦,碰在一起都发不出响声,更何况都没有碰在一起。
倒是他们各自的母亲会时不时互相走访一下,毕竟远亲不如近邻,总是要走访一下的。
有时他们会在卧室的窗前看到彼此,最多也就微笑打下招呼,然后杨晓赶紧调整窗帘挡住房内的关键部位,比如床和书桌。
据杨晓无心观察,吴宇经常学习到深夜,早上他又很早起床,中午他学习一会儿后也会休息一下。
他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拿来与书打交道了。
这一点,真是让人自愧弗如,难怪他书读得好,她想。
六年级时一个周日的早晨,杨晓端了盆栽到楼顶去安置,却发现吴宇居然也在自家的楼顶。
他站在护栏前,面朝田野远眺。
杨晓那时尚未完全上到楼顶,刚好是杨晓看到他而他尚未看到杨晓。
杨晓有两秒钟的时间犹豫着要不要往回走,但是她手中的盆栽挺沉的,这个绝对不容她回头,除非她要跟自己过不去。
杨晓只好假装没看到吴宇,就近找了个位置来安放她的盆栽。
“嗨,杨晓,干嘛呢?”吴宇忽然开腔跟她打招呼。
“这盆栽不要了,扔楼顶,让它自生自灭。”杨晓说。
这是十多年来两个邻家小孩第一次主动对话,太难得太不可思议。
谁叫他们都是内向安静不主动的小孩呢。
“哦。”
“你在干嘛?看风景?”
田野风光其实也蛮不错的,杨晓心想。
“没有,我怕近视,上来调节一下视力。”
“哦,看书看太久了吧?”
“嗯。”
接下来杨晓不知要找什么话题来维持气氛,吴宇也一样。
但是这么多年来大家好不容易终于在今天这样一个黄道吉日里说上了话,杨晓又舍不得匆匆让它结束,于是便任由自己一个劲地沉默。
突然听见母亲的呼唤,她其时已经上到了二楼,她声音的分贝大到吴宇也听见了。
吴宇嘴角一咧,笑着朝杨晓点了点头。
“那我下楼去了。”杨晓说。
“嗯。”
次日上午他们在放学路上遇到了。
她走在前面,吴宇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过来,主动要求顺便搭她回家。
杨晓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便拒绝了。
但是吴宇一再坚持,她只好从了。
“我很重的,你踩不动的时候告诉我哈!”
“好。”
杨晓本来就话不多,没想到吴宇话更少。
好在天气好,让人心旷神怡,不相干的全都可以暂搁一边。
忽然听见后面有喊叫声。
扭头一看,原来是杨阳和他的一众狐朋狗友飚着自行车过来了。
“这人没法救了。”杨晓心里想。
杨晓别开了头,不想看见他。
“喂!”杨阳驶到杨晓后面时,凑近杨晓的耳朵大喊了一声,吓得杨晓差点仰面朝天从车尾架上掉下去,惊骇之余一把扯住了吴宇的衣尾。
还好人没有掉,只是怀里的书掉了。
杨晓心里一万个草泥马奔腾而过,想立马对杨阳竖起中指。
她真的很生气,从来没有这么气愤过。
她恼杨阳破坏了她和吴宇之间的温馨气氛。
吴宇刹车,杨晓惊魂未定地跳下车去捡书。
杨阳则连人带车老早就闪出去好远了。
“马上到家了,我走回去就好了。”杨晓尴尬地说。
“我和你走回去吧。”吴宇见杨晓一脸坚决,不敢再坚持什么。
她想她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她和吴宇什么都不说,一路沉默地走到家。
后来上学放学杨晓跟了一众低年级的同学专抄小路走,她不想在路上遇到吴宇或杨阳。
在教室的时候,老是瞥见杨阳盯着她看,让她觉得如芒在背。
杨晓每次都朝他噘嘴,拿冷眼回敬他。
吴宇和以往一样,安静沉默地做着他自己的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后来复习任务越来越重,这件小事也就渐渐地随风散去了。
八月初成绩出来,吴宇考上了省重点中学,杨阳只考取了镇上的中学,她杨晓好歹考了个市重点中学。
自此他们仨便各奔东西了。
杨晓听母亲说,吴宇暑假去他舅舅家,过年时再回来了。
镇中学离家近,杨阳没有住宿,每天几趟路,风雨无阻地跑。
杨晓基本上每个月会回一趟家。
而每次回家,看着对面吴宇乌灯暗火的房间,竟觉得有些落寞。
初秋的野蔷薇,暗绿残红,已有颓败的迹象。
嬉笑怒骂清晰得仿佛还在昨天,今已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