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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乡村旅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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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郭勇和黄薇两人先后奔进了路边一家小餐馆,饥不择位地,挑了张桌子便坐下。
这小餐馆空间实在狭隘,统共得四个桌位,厨房里面的油烟窜逃出来,把桌椅和整个店的墙面熏得油腻腻的。
服务员见客人来了,提着一只铝制茶壶便过来倒茶,完了提着茶壶走了。
两人仿佛沙漠里久旱逢甘霖的小树苗一样,端起茶水便“咕噜咕噜”往肚里一个猛灌。
可是这一小杯茶水哪里够他俩解渴的!
郭勇干脆跑进闲人免进的厨房重地,一会儿便提着刚才那只铝制茶壶回来了。
黄薇欣赏地看着郭勇,心想这人有我的作风啊!
两人继续一个劲地猛然灌茶,五六杯茶水下得肚去,终于如蒙大赦一般解了这该死的渴。
黄薇看着手里那只茶杯,杯的内壁是经年的、油腻的茶色污渍;杯沿有些破损,一圈镀银一样的物质亦早已磨损变淡。
那淡褐色的茶水,是用的市面上最不值钱的碎茶末茶梗泡的,看似是毫无档次可言的东西,在人快要渴死的状态下,便是琼浆玉液也代替不了,可知最原始质朴的,便是人本之所需的。
郭勇觉得,如果单为活着,人之所需真的不用太多,但是,随着世界物质的极大丰富和生活质量水平的快速提升,人们不再满足于仅仅活着。
他庆幸自己还没有在物欲横流的时代迷失自己,纵使自己其实也未能出尘脱俗。
有所不求,也要有所追求嘛!
这么一想,他不由自主地、傻傻地笑了两下。
黄薇看他刚才似乎若有所思,现在却突然怪笑,不觉瞪大了眼睛,问道:
“你……傻了?”
郭勇耸耸肩,瘪瘪嘴,拿起桌子边上的菜单,递给黄薇,道:
“看看想吃什么……”
他后面还想说“随便点,我请客”,转念一想,这穷乡僻壤的小餐馆,能有什么好菜色,估计随便点都是“最原始质朴的”食物,于是便没有说。
黄薇接过菜单去,仔细“研读”起来。
“韭菜盒子一份,木须韭菜黄一份。”黄薇说完把菜单递给郭勇,“你再点。”
“吃这么少?这么斋?你很喜欢吃韭菜?”郭勇一连三问,之后又说,“吃韭菜盒子口气大!”
黄薇学他耸了耸肩,挑挑眉,应他道:
“那就少来和我说话。”
继而心里又想,几杯茶水下肚,现在感觉还真的不是特别饿了。
这时服务生走了过来,她把茶壶提在手上,问:
“二位吃什么?”
“来一份韭菜盒子,一份木须韭菜黄……”
“木须韭菜黄卖完了。”郭勇话未说完,被服务生打断。
郭勇看了看黄薇,黄薇依旧只是耸耸肩,不言语。
“那再加一份蒜苗回锅肉……”
“蒜苗回锅肉也卖完了。”服务员淡淡地告知道。
“那你们店里,还有什么是没卖完的?”郭勇低头,拿眼睛瞟着服务生,小声问道,仿佛问错了问题做错了事,怪不好意思的。
“有韭菜盒子呀!”服务员理直气壮地说。
“除了这个呢?”
“我看看。”服务生说完拿过郭勇手里的菜单。
郭勇和黄薇的额头三条黑线立马拉下来,表情像毒辣辣热头下的花儿一样全蔫了。
“New/comer。”黄薇不想让服务员听懂她与郭勇的交谈内容,于是操起了英语来。
郭勇点点头,听懂了黄薇的意思。
“你们点这个吧,这个还有。”服务生说完,把菜单放桌面上,指着一道菜名说。
两人一看——辣椒炒鸭肠。
“哦,还有这个!辣椒炒鸡杂。”
黄薇愁眉苦脸,心想怎么全是内脏啊!
郭勇看她的表情知她不想吃动物内脏。
不吃内脏就没得吃了,他想,可是不吃又不好意思,喝了人家的茶,总不好意思半路走人啊!
“你点吧,我吃一份韭菜盒子算了。”黄薇说。
“听到了?一份韭菜盒子,鸭肠鸡杂各来一份。去吧。”郭勇说。
“诶,好咧!”服务员像领了圣旨似的提着茶壶走了。
“加两碗米饭!”炒菜下饭,郭勇突然省起,便对着服务员的背景喊道。
“好的!”服务员立定转身,看着郭勇说。
“好可爱的服务员啊!”黄薇说。
郭勇笑了一下,心里想,哪有你可爱!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盻兮。”他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
黄薇之前读过《诗经》,她晓得那是夸赞女子漂亮的诗句。
“你夸谁呢?我?还是那个服务员?”她故意问道。
郭勇笑着摇了摇头,心想我在夸你呀,嘴上却跟她解释道:
“这是古人夸女子长得好的诗句,其实作这诗的人品位有点怪。”
“嗯。”
“你想想,蝤蛴、螓、蛾,都是些昆虫,拿昆虫的外在作喻体,来夸赞女子的本体之美,比如说,你的脖子像天牛的幼虫一样丰润洁白……”
没等他说完,黄薇已经忍俊不禁:
“去你的!”
他便也跟着笑开去了。
两人好不容易才把笑声收刹。
“你怎么搭上这趟车了?”郭勇好奇。
“你怎么也搭上这趟车了?”她反驳。
“我就想着省点开销。”
“结果呢?!”
“怕了!你怕不怕?”
“我?还好吧。”
“你不怕?你这叫初生牛犊不怕虎。”
“你才是牛呢!”
郭勇挑了挑眉,默认自己是牛,又问她,“你是哪里人?到哪里去?”
“你先说。”
“我是Z市人,放暑假了我这不回家呢吗。”
“Z市好玩吗?”她迟疑了一下,问道。
“你想玩什么?”他反问。
“我也不知道,我平时最大的消遣就是跳跳舞,健健身。”
“多有益的消遣啊!Z市就是一个十八线的海滨小城,老实说,没啥好玩的。对了,你还没说你要去哪呢。”
“我啊,我也去Z市算了。跟着你!”
“你说这话很容易让人误会的呃!”郭勇说着看着黄薇笑了,然后又唱起了歌来,“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
“得了,看把你美的!”黄薇笑说,又问,“你老家Z市哪的?”
“W县。你呢?我不信你也是Z市人,听你口音就不像。”
黄薇并不理会他的话。而是继续问道,“W县哪个村子?”
“云西村。”
黄薇心里暗暗一乐,表面上却漫不经心道:
“云西村,好有画面感。”
“什么画面感呀!就是一条无比闭塞落后的小村,你会失望的。你确定你也要去云西村?”
“嗯啊!你这人好奇怪,本美女要陪你回乡,你不乐意呢还是怎的,尽说家乡的坏话,要吓跑我吗?”
“不是,我这人实诚,有啥说啥,再说了,你一个富家千金,你去我们村干嘛?我家招待不下您这样的贵人。”
“我,我去云溪村探亲,不行啊?”
“我们村谁会有你这样的有钱亲戚呀!”
“我哪里有钱了?我全身上下不过几十块钱。”
“你看着就像有钱人了好吧。”
“我……我去流浪!”黄薇情急之下,扯了个谎。
“吼吼,黄薇流浪记!”
“呵呵……”
幸而这时服务生过来上菜了,是郭勇点的鸭肠鸡杂。
“米饭呢?”郭勇问服务员。
“哦。”服务员应了一声,自去盛饭。
郭勇无奈地笑了笑,说:“吃吧!”
黄薇以前从未吃过动物内脏,感觉上有些抵触,但是如今摆在眼前的这两道菜香气扑鼻,辣椒绿油油的看上去特别爽脆可口,加之实在太饿,终究不敌食欲,握了双筷子便吃将起来……
(2)
黄薇和郭勇两人狼吞虎咽地消灭了两大盘鸡鸭内脏和五六碗大米饭,外加一碟韭菜盒子和三瓶啤酒。
这其间,令郭勇吃惊的是,在饮酒方面黄薇似乎比他海量。
黄薇见他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气,便不屑地说:
“不就是几杯啤酒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呵呵,你了不起,你了不起啊!”
郭勇说着说着居然鬼使神差一般地咳了起来,一边咳还一边笑,黄薇只道他此举太过夸张,不愿再与他呆在一起,于是挪开椅子,起身便往店外走。
“这又是怎么啦?女孩子家的心思真是有够敏感复杂的,让人难以应付呀!”郭勇心想,“可是,郭勇呀郭勇,你何故要应付?”
郭勇苦笑了下,唤来那个女服务员,结了账单后便匆匆忙忙地追黄薇去了。
那个女服务员想喊住他,却又不知怎么称呼他,“哎”了一声,追着郭勇的背影跑到店门口,立在那里,但是郭勇头也不回地走了。
郭勇大步流星地赶上了在他前面两百米开外的黄薇。
他跟在她身后,一语不发,装作好奇地四下里观察。
“这么封闭的地方,人们靠什么为生呢?”
郭勇自言自语,实则是有意说与黄薇听的,他知道她对这些一定会感兴趣。
然而这次黄薇并未上他的当,虽然她真的很想听他说下去。
黄薇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投向那高远之处郁郁葱葱的山林,神情似乎若有所思。
郭勇见她不吃这一套,只好沉默。两人沿着大路逛了好久,渐渐地,夜幕降临,小镇次第地亮起了零星灯光。
郭勇提议去找旅馆,黄薇点头应了声“好”,末了又说:
“这一路走过来的时候,我有发现一家小旅馆,跟我走。”
“哦,好啊!”郭勇兴致勃勃地应她道,对她的所谓“发现”装作很开心。
两人在折返来时路的边上果然找到了一家看上去毫不起眼的旅馆——如果不是毫不起眼,为何刚才他郭勇并未发现?
只怕其时他的注意力已全部集中在黄薇身上,哪还有闲暇顾及周边环境!
那旅馆孤零零地矗立在路边,背后是一片山林。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旅馆门前。旅馆招牌面朝大路,门却开在一侧;在路灯的照示下可见那挡住了旅馆门口的柜台,木制的楼梯设在柜台的左手边,上面铺着已经褪色发旧的红毯。
那旅馆柜台后面未见有接待员,屋内也并无灯光,放眼往里望去,只见得洞黑一片。
这哪像是做生意的样子。
黄薇刚欲喊人,一颗面容瘦削的人头突兀地从那片黑暗中探将出来,而身体尚还藏匿在黑暗中,景象十分诡异,把郭勇和黄薇两人吓得有些魂不附体,本能地往后退了退。
等两人定下神来,才看清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头脸,一抹邪笑挂在他嘴角上扬的皱纹里。
郭勇伸出手去想拉黄薇,略一迟疑,便把手收回来,走上前去,侧身挡在黄薇面前。
“欢迎来到‘乡村旅馆’。”那颗头的嘴巴一张一合地说,说完后,继续咧嘴邪笑。
“你们这里住一晚怎么收费?”郭勇试图冷静沉着地问道。
“不贵,统一标准单人间100元一晚,来一间或两间?”
“哦,我们再看看吧。”郭勇说完拉起黄薇的手想要离去。
“这方圆百里就得我这一家旅馆,况且天已黑,两位为何要舍近求远?”
“来两间吧那就。”黄薇挣脱郭勇的手,回头对那颗头说。
“靓女好爽快!两位要住几晚?”
“先住一晚吧。”黄薇说完,从裤袋里摸出在黑车上被退回来的车费,捏了两张递到那颗头的前面。
“好,明晚要继续住的话再续费也是可以的,不过,房间随时有可能住满客人,那就不好意思啦!”
黄薇不语。
“给我们找两间挨着的吧,谢谢!”郭勇说。
“我得先找找看还有没有挨着的,好吧?”那道声音冷冷地回应道。
“谢谢!”
只见一只骷髅般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接过黄薇手里的钱,之后,那颗头缩回黑暗中,只听见黑暗中有人拉抽屉、找钥匙的声音,不出5秒钟,那只手又从黑暗中伸出来,将两把钥匙摆开放在柜台面,说:
“这是房间钥匙,钥匙上面已经标有房号。两位从这边楼梯上到二楼,左转,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左手边第三、四间便是。”
黄薇拿起钥匙,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看了看,钥匙半旧不新,只见那标签上用红色笔墨分别写着R203和R204。
“两位请自便。”那颗头说完后再次在黑暗中销声匿迹。
黄薇和郭勇两人探脚上楼。
那木质楼梯久经风雨,踩踏其上时,那梯身竟有些晃悠,感觉随时有“腰折”的可能。
“这里的设备太落后了,那个人也怪怪的。”上楼的时候郭勇对黄薇说。
黄薇把R203左手第一间房的钥匙递给郭勇,并未接了他的话茬。
郭勇感激地接过那钥匙,说:
“我到时网上给你转钱。”
黄薇对此未置可否。
上得楼来,只见走廊幽深黑暗,看不见尽头。
郭勇用钥匙很容易就开了房门的锁,推开门的瞬间,只闻见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一整天的疲累瞬间消失殆尽,说不出的神奇。
“好香!”郭勇心里惊呼,没想到这简陋旅馆居然还能有这么“神奇”的香料呢?
然后郭勇对黄薇说:
“我们都早点歇息吧”,说完后又跟她道“晚安”,黄薇很不习惯、却也只得礼貌地跟这个陌生人道“晚安”,之后郭勇才轻轻地关了门。
黄薇开了那锁,却没有进房去,她站在走廊中央,观察着四周。看了一会儿后,她开始向黑暗的走廊尽头走去。她大略数了一下,这一层约有12间房,分对面两排,“三四五楼应该还有同等数量的房间吧,”她心想。
正对着楼梯口开着一扇窗,她走过去,扶着窗沿往下察看,目测层高不足3米,心想跳下去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时,她闻到了刚才从郭勇房间飘飞出来的那股清香,人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听见了那首举世闻名的歌曲:
“温馨的大麻香,弥漫在空气中;欢迎来到加州旅馆,这里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狱。”
倦意袭来,她晃了一下脑袋,摸索着回去打开了房门,房间里,那股清香更香了。
黄薇锁了房门后,又用随身携带的插销插进门缝——这是俩人外出住宿时安琪惯用的伎俩,之后,便四下里检查起房间来。
那旅馆的房间门窗遥相呼应,面积不足十六平方米,非常狭小;室内一角安放着一张按普通标准铺就的床;床头边上桌凳各一,桌子上摆放着一只水壶和两只一次性纸杯;两只穿旧了的蓝色人字拖鞋一前一后地静置床前,仿佛有隐形人正欲穿起它夺门而去……此外再无多余什物,“家徒四壁”也不过这般光景了吧?
黄薇检查了水壶和纸杯、桌子抽屉、床铺、卫生间等,她想把那股清香的源头找出来,可惜一无所获。
她卸下背包,翻出充电宝给手机充电,又把电筒和瑞士军刀放在枕下,然后和衣躺倒在床上,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一颗心此刻还悬着。
抽风机在天花暗顶转动,发出如蚊子“嗡嗡”乱叫的沉闷之声;一扇窗户占去了整面南墙大部分的面积,黄色的麻布窗帘垂挂窗前,挡住了外面的世界。
不得不承认,她内心还是有些害怕的,不过好在那股清香十分安神,她虽觉得害怕,也不至于便慌了神乱了阵脚。
这时她听见楼下卷帘门关闭的声音。
她知道那道卷帘门是唯一的出口,夜里确实需要关好它,否则街道之上所有过往之人都可以趁人不备闪身上楼。
但是如果楼里发生紧急情况呢?
人们往哪里疏散呢?
再者,人心难测,旅馆老板是人是鬼还不知道呢?!
她的目光落在那扇窗户上。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黄薇从床上一跃而起,走到窗前,拨开窗帘,察看窗户情况。
那窗户是蓝色的铝合金窗,左边窗叶半开着,并未安装防盗网。
外面天色已然全黑,伸手不见五指,窗外景物更是一无所见。
但是,窗外好香!
她这才发现,原来那股清香正是从窗外飘飞进来的!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是一种植物散发出来的清香,但到底是什么植物的香味,她不得而知。
她用电筒照射窗外景物。
只是她那支小巧的电筒射程虽远,但光线的照射幅度不大,根本照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只得暂且作罢。
她静静地驻足窗前,身心浸润在那股奇妙清香中,过了好一会儿,感觉手臂微凉,才恋恋不舍地把窗户关起、栓好,再拉上窗帘,然后才和衣躺下睡了。
拜那神奇的“安神香”所赐,旅馆的人们似乎个个都已安然入梦。
迷糊间,听见楼下传来卷帘门闭合的声响,心想:
“这墙壁的隔音效果可真差劲透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梦中跳醒过来,睁开双眼望着天花板,聚精会神地听着。
听了好一会儿,隔壁郭勇那边倒是十分安静,她想,估计他已经睡了吧。
她摸来手机,看下时间:夜晚12点半。
这小镇的信号也差强人意,连接了好半天,才有了一点信号。
她调了闹钟,再调整一下睡姿,重新闭起了眼睛。
柔和的橙色灯光打在她的脸面,流淌的奇异清香钻进她的鼻孔,她仿佛听见了远方飘渺的歌声:
“今夜无人入睡……”
不出两分钟,她便再次陷入睡眠,那呼吸声不紧不慢的,梦似乎十分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