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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废弃之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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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树上的秋蝉形单影只,一唧一唧地在呼唤寻找它未知的配偶。
“嗨,同学,你不走了?”一个男声在她背后响起。
她掉过头去,看见一个二十一、二岁的男青年,白色球鞋,深灰色牛仔长裤束着黑色长袖衬衫,皮肤黝黑,两腮虽略显瘦削,但咬肌却是相当可观和结实,这使得他的脸看起来十分四方,个头目测足有一米八。
黄薇认得他,是一同搭乘黑车的乘客。
“你不也没走?!”黄薇反问道。
“我想找个地方吃点东西,饿死我了,早餐没吃。”说完望着黄薇憨厚地笑。
“嗯,我也是。”黄薇心想,找到同道中人了。
“这个鬼地方我几乎都走遍了,连个小吃店都没有。”男青年说,“他们不该让司机往这里停车的。”
黄薇心虚,男青年不知道是她让司机把车开到这里来的。
从她报警到警察到来,几乎耗掉半个小时,可知这地方离“人间”是有多远。
她当初就想找个繁华一点的地方来靠停,谁知靠停的却是这种废墟,那一栋栋低矮的现代化建筑已然人去楼空,通过窗洞往里一看,顿觉里面鬼影幢幢,连加油站都被荒废了,怪就怪自己社会阅历少,但现在后悔抱怨已经于事无补,想办法努力解决问题才有出路。
“其他人都哪去了?他们有什么打算?你知道吗?”黄薇一连三问。
“我看见有的人沿来路走了,有的和咱们一样,还逗留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说完又望着黄薇笑了,他对黄薇说“咱们”,实是有意想跟这个漂亮女孩套近乎。
黄薇直觉觉得他不是坏人,心想在这废墟身边有个男性小伙伴总比孤身一人好,当下便毫不犹豫,回应他对自己的好感道:
“你下一步有何计划?”
“这个小城背后是山林,没有通道。不过我们可以出省道,沿省道向西行走,运气好的话,可以搭上顺风车。”男青年说完看了看表,“快下午三点了,我们已经耽搁了一个多小时,待会可能还会下雨……”
黄薇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仿佛看到了希望之光,谁想他突然不说了,不由得往他脸上看去。
“那边好像有个老人。”男青年眯着眼睛望着前方说。
黄薇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确实像是有个伛偻的老者在活动。
“走,咱们过去瞧瞧。”
男青年说完便起步走了,黄薇连忙跟了上去。
那伛偻老者看见有陌生人来,赶忙回身,往大树后面的一间砖墙铁皮顶小屋走去,走到屋角一转弯,便不见了。
“干嘛要躲我们呀?”黄薇问。
那男青年并未回答她的问题。
两人走过去时,发现小屋前面有条水沟,沟里的水倒还清澈,沟水里撒有一些烂菜叶子,与水草缠在一起,还没来得及被沟水冲走。
“这废城应该还有人居住。”黄薇看着沟里的烂菜叶说道。
“嗯,是的。不过,居民应该都是些老弱病残者。”男青年说。
“何以见得?”黄薇来兴趣了。
“我的姑奶奶,你会在这个废墟里长住久居吗,试问?”男青年反问道。
黄薇立马像要甩掉妖魔鬼怪一样摇了摇头。
“但凡身体素质好点的,都一早离去,另谋出路了。这种山旮旯,四面环山,人迹罕至,要啥没啥,青壮年一早全跑光了,家里的老弱病残者,只能留守等死,媒体把他们定义为空巢老人留守儿童,还有什么失独、失能、候鸟,这些现状在中国实在是太普遍了……”男青年说完耸耸肩,顿了一下问,“你没看新闻吗?”
“我确实很少关注时事。”黄薇难堪地说。
“你多大了?”
在男青年的认知里,不关注时事的群体都是不谙世事、无忧无虑的纯真小孩。
“你猜呀!”
“我第一眼看到你时,觉得你和我年纪差不多……”
男青年没说完,黄薇便打断他,问:
“你多大?”
“我二十二……”
“靠,我有这么老吗?!”黄薇不服。
这是她第二次被人说老。
“现在看来你应该是个中学生。”
“那你呢?还在念书吗?”
“大四第一学期已经念完了。”
“你的大学在C市?”
“嗯,一所普普通通的地区性大学,眼看马上就要毕业,好坏都要没得读了。”男青年笑着说,“你读高几啊?”
“我不是读书的材料,早就不读了。”黄薇扯了半个谎言,她确实不是读书的材料。
“只有社会底层的孩子才需要把书往死里读啊,我爹妈要是有钱有势,我也不至于不想读书还要硬逼自己花十几二十年的时间来读。”
“为什么要逼自己读?”她黄薇如果不想去上课,就干脆逃课在家。
“这是我爹妈的愿望,他们希望我有出息,他们朴素地认为上了大学以后一定会出人头地。我不想让他们难过。”
男青年说完,又笑着看了看黄薇。
她的脸上虽然没有写着“有钱人”三个字,但是他一眼便猜到她是富有人家的千金小姐,一出生便含着金汤匙,自小过惯优沃的、安稳太平的生活,以为外面的世界也是一样的安稳太平。
“人为什么一定要出人头地?”黄薇问。
“你不想吗?”男青年问,继而又想,有钱人家的孩子根本就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他们当然会这么问。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黄薇说。
“呵呵。”
“怎么称呼?”
“郭勇。你叫什么?”
“黄薇。”
“咱们能互相留个联系方式吗?”
“行啊,你手机号码报一下,我呼你。”
郭勇给她报了一串数字,无奈覆盖废城的那点微弱信号横竖就是呼不出去,只好作罢。
“那我也记一下你的手机号码吧?”郭勇央求她说。
有钱又漂亮的女孩子,不光是郭勇想与她保持联系,换作别的男性,十有八九都会这么做。
黄薇倒是大也能大方方地把自己的号码报给了他,他写完之后又请黄薇核对了一遍,才保存进通讯录。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呢?”黄薇发觉自己竟然开始依赖一个陌生人了。
“走,我们去敲门问问情况。”
“嗯!”
郭勇保存好信息,收起手机,便和她一起往那间小屋走去……
(2)
一扇紧闭的铁门!
不过此乃二人预料中的情景。
铁门未能把门口完全封死,门边与墙尚留有一条很宽的缝,郭勇并没有敲门,他凑近前去,想往那条缝里窥探,结果看见一圈白眼仁,把他吓了一跳。
他欲往那屋里窥探,屋里的人也有意窥探外面的世界。
郭勇心痛地想,不知那扇铁门背后,藏着一颗怎样惶恐脆弱的心灵。
是的,惶恐脆弱,那些远离现代文明的原住居民在初见凶狠蛮横的外来侵略者时的内心,大抵也不过如此了吧?!
黄薇看着眼前这条个头一米八的男子汉,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既不敲门,又不叫人。
“你干嘛呢?”终于,黄薇忍不住发问。
“试探敌方军情。”郭勇又开始以玩笑的口吻跟她说。
“情况如何?”黄薇渐渐摸清他说话的套路,一本正经地问道。
郭勇又耸了耸肩,说:
“不容乐观。”
“怎么说?”
“屋里藏着的是一只受惊的小老鼠,语言又不通,问不出什么东西来。”郭勇叹了口气,抬头望天,说,“问了也没个卵用。”
“怎么会没用呢?可以跟他们要点水喝要点东西吃,如果可能,租个床铺过一晚也好呀!我们会付钱给他们的,不会白吃白喝白住。”黄薇说完便上前去敲门,嘴里还高声叫道,“请问有人吗?有人吗?喂?”
在黄薇的眼里,天底下没有金钱和拳头解决不了的事情。
金钱与拳头才是真理。
黄薇敲门的时候,郭勇看见门缝里的那圈白眼仁消失不见了,心下猜测许是黄薇的举动把屋内的人吓着了。
“黄薇,我们走吧。到前面看看去。”郭勇走过去,一只铁耙似的大手抓住黄薇的手肘,硬是把她给拖走了。
“哎,好好好,我自己会走。”黄薇的手肘被他抓得生痛,连忙告饶,刚才还因他知多识广对他心生好感,现在发现他简直是粗鲁得要命,好感去了一半。
“不好意思,我一身牛力把你弄痛了。”郭勇似乎看出了黄薇的心思,连忙松手道歉。
“不要拉拉扯扯的,你要怎样行动,跟我说就好,我们又不是语言不通。”黄薇说完,又在心里嘀咕道,“好个自来熟,估计总想伺机吃我豆腐呢吧?!”
“嗯,知道了。”郭勇羞得一脸通红,幸亏他皮肤黑,脸红得不太明显。
两人沉默地沿着水沟前行,郭勇发现,逐水而建的小屋,门窗一律紧闭,似是有人,不像大道两旁空荡荡的平层建筑,有的门窗洞开,一看便知是无人居宅。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郭勇敲响了其中一道铁门,轻声喊道:
“有人在家吗……”
喊了五六声,就在郭勇想要放弃的当儿,铁门“锒铛”的一声,开启了一条缝,紧接着屋内探出一只枯木一般的手,和一颗面目狰狞的头来。
郭勇“啊”的一声,像活见鬼一般,本能地往后跳开两三米。
他从一本书上读过一只古老的预言:日近黄昏,群魔乱舞。
意思是说,夜幕即将降临时,便是妖魔鬼怪出没之时。
无神论者郭勇当然不会相信这种荒诞无稽之谈,只不过此时猛然应景地想起来,倒是加深了他的恐惧。
黄薇闻声跑过来,看见了相同的一幕,她的惊讶不亚于郭勇,只见她双手紧紧扶住郭勇的臂膀,过了三四秒钟才开口问他:
“什么东西?那是……人吗?”
他们非常肯定那是个人,一个患有恶疾的老人,而且老人已经被病魔折磨得面目全非,那样子的可怖不亚于一张鬼脸。
“郭勇,我们还是走吧,离开这个鬼地方。”黄薇央求他道,她现在只想作呕。
“走!”郭勇说完,拖起黄薇一只手掌便寻着来时的路走了。
两人快步走到那个已遭废弃的加油站时,都累得跟狗一样吐着舌头,黄薇一屁股便往那锈迹斑斑的铁椅坐下去,郭勇则抓住衬衫前面的胸襟一阵乱抖,以期图得一些凉快。
饥渴交加!
就在两人觉得已生无可恋的时候,从大路外面驶进来一辆电动摩托车,两人如获救星一般欢呼起来,郭勇更是跑到了路中央挥舞着双臂,专等那摩托车开上前来。
骑车而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穿着朴素,衣服外面围着一条围裙,好似刚下完厨房的家庭主妇。
“姐,我们迷路了。”女人还在五六米开外的地方时,郭勇便已经迫不及待地迎上去了。
那女人一个急刹车,两脚抵地,但是车没有“熄火”,看样子并不打算逗留。
“姐,距离最近的商场在哪里?”郭勇上前抓住女人的摩托车手把,问道。
他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自“人间”来的天使,哪里肯轻易放过她。
“挺远的,你们稍等,我去给病人送东西,回头我带你们出去。好吧?”
“诶!好咧!谢谢姐!我们在这等你!”女人的话仿佛一道赦免死刑的圣旨,使得郭勇欣喜若狂,他这才松了手放女人过去。
黄薇在不远处“哈哈”地掩嘴而笑,心里又给郭勇贴了一条“标签”——占有欲强。
然而,她好歹懂得,跟郭勇在一起,无形中受了他的照顾,可不能得了便宜又卖乖,对他黑口黑脸的!
郭勇欢快地跑回来,挥着拳头对她说:
“耶!我们有救了!”
黄薇嘴角含笑,看着他,不语。
“水沟边上那一排砖墙铁皮小屋,估计住的都是些疾病缠身又无钱医治的人。他们已惨遭亲人抛弃,生活条件又艰苦,小城里面甚至没通自来水,日常用水均来自屋边那条小水沟,生活上全靠一些志愿者偶尔自发前来照顾一下。”郭勇把自己的猜测告诉黄薇。
黄薇相信他说的十有八九是实情,后来郭勇向那女人一打听,发现情况果真如此,那个女人就是一名志愿者。
原来小城自从道路开辟通车以来,稍有劳作能力的人都已离去,经年累月不见回来,留下来的,死的死,病的病,活着的也只是在苟延残喘,加之天高皇帝远,没人管,这一带地方就渐渐成了远近老弱病残者集中营。
这种世事,黄薇平生头回听闻,只觉得不可思议。
“我之前看过一部电影,内容讲述的是,古时候有些游牧民族因为生存环境异常恶劣,把族里那些没有劳作能力的老人弃之荒野,任其自生自灭。是谓贵壮贱老,也是逼不得已而为之。那个老弱病残者集中营也差不多是这种情况吧。”郭勇说着,让她唏嘘不已,她觉得为人子女者,怎能如此残忍对待生养自己的年迈父母,毫无人性可言!
此乃后话。
女志愿者不远万里特地把他俩带回“人间”,一个山脚下的偏僻小镇。
“看来离市区还相当远。”郭勇对女志愿者说。
“是的。镇上有那种黄色的短途汽车可以出山。”女志愿者说。
两人千恩万谢之,黄薇又欲掏钱回报她,被郭勇暗地里挡下去了。
女志愿者走后,两人便朝附近的餐馆狂奔而去,他们仿佛看见了食物在向他们招手……
民以食为天,何况他们已一整天滴水粒米未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