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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离家出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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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黄薇有个执念,那就是,异地的天空会更蓝、更高远、更自由。
她总向往探索陌生未知的领域。
父辈的基因、成长的环境,和异乎寻常的社会经历,都在成就着这名天生的冒险家。
她跟安琪说,在内地C市的夜晚,她不会再做那种压抑的“先是飞翔继而坠地”的梦,做那样的梦让她深感挫败和沮丧,她讨厌做那样的梦。
安琪是黄薇的贴身女保镖兼跆拳道私人教练。
安琪相当年轻,估摸二十五岁的光景,有着魔鬼般健美的身材,和天使般纯洁的脸蛋。
初见安琪的人,都道她不过是一名幸运的女孩,承袭了父母优良的基因。
她眼睛的颜色与一般人的不大相同,她的虹膜并不是东方人纯粹的深褐色。
她的微笑,有如初生婴儿的微笑,天真、无邪,而她的名字本身就是天使纯洁的意思。
安琪,难道就是上帝派来守护她的天使么?
然而,纯洁的永远只是表象。
安琪的警觉性比野外的食草动物还高,身手异常了得,听说跆拳道已获黑带六段,武术造诣相当高。
二十几岁就已获跆拳道黑带六段的女孩,全世界也就那么几个,而安琪就是其中一个。
保镖普遍学历低已是共识,但安琪居然精通四国语言。
安琪的教育背景是有多好才能取得精通四国语言的成就?
那么漂亮、又有天赋,造物者真是太偏袒安琪了,可她为什么偏偏选择保镖这种累而高危的职业呢?
在黄薇的认知里,保镖是一个彪悍得异乎寻常的职业,并不适合她这样优雅的女性啊!
难道女性不都是孱弱的、需要被保护的对象吗?
从什么时候起,二十几岁的女孩也有力量扛起保护虎背熊腰大汉的职责了?
“你是虎背熊腰的汉子吗?”安琪反问。
“假设有这么一个汉子雇你去保护他呢?”
“这种假设不存在。”
“你还挑雇主吗?不是雇主挑你吗?”
“我当然要挑雇主啦!我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去保护的。”
“你不怕失业吗?”
“不怕。”
“你不怕失业,说明你有钱,那你为什么要当保镖?”
“因为我喜欢。”
“好吧。”
黄薇只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喜欢保镖这种苦差呢。
安琪到底什么来头?但是安琪又不肯跟她说再多。
聘请如此一位年轻貌美的高手当贴身保镖兼私人教练,爹地妈咪到底得花多少港币啊?!
如果说安琪是上帝派来守护她的天使,那么,爹地妈咪便是她的上帝了。
(2)
安琪是个忠实的听众,黄薇跟她说话的时候,从不插嘴,偶尔会在黄薇停顿的间隙适时问一些可激发她思考的问题。
与安琪聊天带给了黄薇前所未有的舒适感,每次她一打开话匣子,都能滔滔不绝地说上半天,跟缺堤的洪水一样。
黄薇跟安琪“交待”了相当多的个人隐私,她这么做,其实是想引诱安琪打开话匣子,与她开诚布公。
然而,安琪并不吃黄薇这一套,对自己的身世来头自始至终守口如瓶,她对黄薇说:
“薇薇,所有雇员的背景资料都掌握在雇主的手里,你如果想了解我的背景,完全可以直接问你爹地。”
“既然无论如何我都是会知道的,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得了?多省事啊!”
“省事是省事,但这不符合我的从业原则。”
黄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而笑着说:
“安琪,你是个尽忠职守的雇员,我会在爹地面前夸你的。”
安琪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又跟黄薇道谢:
“承蒙薇薇厚爱了。”
(3)
安琪明面上是黄薇的保镖,实际上是她的知己。
十几年来,她接触最多的社会人士便是保镖,管家是保镖,司机是保镖,父母的助理秘书都是保镖,现在连她的私人教练兼家庭教师安琪也是保镖。
她是真的很喜欢又崇拜安琪。
安琪留着一个十分可爱的蘑菇头。
齿皓眸明,在小麦肤色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精彩动人。
在居家的日子里,安琪每天都穿休闲运动服,特别低调,然而,她的存在注定就不会低调。她那独特的气质,使她在芸芸众生里保有极高的辨识度。
她送黄薇去上学时,老师同学都道她是黄薇的姐姐,都无不惊叹于她那种惊世骇俗的美。
黄薇很喜欢这种大众化的误会,她当着同学老师的面喊安琪姐姐,开家长会什么的也是由安琪代替父母外祖父母出席。
久而久之,黄薇也就把安琪当成自己的姐姐来看待了。
每天晚上用膳过后,安琪一定会陪她赶在8:30pm之前把学校的功课做完,然后安琪会用标准英式英语与她聊天,所探讨的话题涉及武术、舞蹈、艺术、科学、人文、礼仪等,间或安琪会说上几句简单的法文。
话题聊天在半个小时内结束,紧接着的一个小时是拳脚训练时间,晚上11:00pm之前必得上床睡觉。
周末,两人除了密集训练跆拳道之外,安琪还会跟黄薇学跳芭蕾舞。
黄薇没想到自己也有训练安琪的机会,自然特别兴奋和用心。
有时俩人也会出门到各处游玩,物色地方特色小吃,深入农村体察农村风土人情。
安琪是个称职的教练,黄薇有了安琪,日子过得有趣好玩又充实,在向父母做例行报告时,趁机对安琪赞不绝口。
(4)
一转眼,黄薇已在C市待了半年。
暑假到来的第一天,黄薇便试探安琪是否有可能带她去远行。
安琪说这得请示她父母。
请示父母?这不就等于把秘密透露给父母吗?
黄薇不做声,她心里已有答案。她觉得失望,因她觉得,没有安琪的远行,一定会十分无趣。
暑假的远行计划,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她深晓,万一父母知道了,这次远行计划必定泡汤。
既然安琪不愿意陪她,父母外祖父母会极力反对,那么她只有找机会偷偷溜出门了。
她花了半天的时间上网查找参考资料,并把她自认为所需的物品罗列在笔记本里:
衣物:内裤3件,长裤2条,长袖衬衫2件;
洗浴:毛巾1条,香皂1块,牙刷1把,牙膏1管,防晒霜1支;
工具:瑞士军刀1副,手电筒1只,充电宝1个,手机充电器1个,雨衣1件;
药物:风油精1瓶,感冒药1瓶,肠胃药1瓶,创可贴若干;
金融:信用卡附属卡1张,在线支付帐户金额2000元,现金1000元。
“深思熟虑”之后,决定购置一部新的手机。
之后提前一个星期把所需物品网购妥当,满满地塞了一整个背包。
最终目的地Z市,云溪村,起点C市,搭乘远途大巴估摸要一天时间。
一切已准备妥当,只等行动。
(5)
月朦胧。
黄家豪宅二楼的一扇窗户缓慢开启,一条绳子被抛出,之后一团蠕动的黑色物体从窗内翻出,并“顺藤”而下。
那团正顺着绳子蠕动下滑的黑色物体正是黄薇。
她沿着绳索向下爬行的速度相当缓慢,想必十分吃力,毕竟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爬楼,毫无经验,不过好在她有点儿武功底子,区区两层楼的高度还是难不倒她的。
她有心回父亲的出生地去寻根问祖,无奈父母坚决不允。
父母为什么不允?
父亲的身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他们不允是他们的事,她自己有腿有脚,可以自己去!
父母越是不允,她便越是好奇,越是坚定这趟寻根之旅的决心。
只是,这次行动不能让父母知道,否则他们会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拎回去,以后再别想回云西村了。
这次逃跑计划只准成功,不许失败!
只消半支香烟的功夫,黄薇便安全着陆,她顺了顺肩上的背包,便头也不回地走了,那蠕动的黑影,一眨眼便消失在朦胧夜色中。
那扇敞开着的窗户,仿佛怪兽张哑着的大嘴。
从窗户看进去,隐约可见房间桌面有忽闪忽闪的红色微光——父亲给她的那部惯常使用的手机,她没有带走。
出了公路,黄薇截了一辆计程车。
凌晨的道路畅通无阻,计程车截着她,向既定的第一个目的地——C市汽车总站疾驰而去,有如一头在夜间发起猛攻的黑豹。
计程车司机是一个四十开外的男人,借着道路两旁的街灯,黄薇可从后视镜看见他戴着一副神秘兮兮的黑框眼镜和胡子拉碴的下巴。
“恐怖分子!”黄薇心里想,眼睛直视前方路段,怀里紧紧抱着背包。
司机感受到了她的敌意,微微转了下头,说:
“小朋友,叔叔是好人。”
“呵呵。”黄薇干笑了两声。
“放暑假了吧?”
“嗯。”
“高中生?”
“嗯。”黄薇没有纠正他的错误,心想自己有那么老了啊?
“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一大早赶路,你爹妈够放心你啊!不会是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的吧?”
黄薇沉默,心想这人话太多了。
司机似乎读懂了她的内心,不再发问。
他偶尔从后视镜瞧她两眼:
有点凌乱的丸子头,印堂光洁,眉宇间蕴含着一股一般女孩子少有的英气,白色立领短袖T恤,遮不住她一双上臂那可观的肱二头肌,戴着半指皮手套的两只手掌扶着她的黑色背包,指甲修得短短的。
她稳稳地坐在后座上,汽车急速转弯时也未让她重心失衡。
他心想,这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孩,刷着爹妈的信用卡耍酷,应该酷爱健身,可能懂几下三脚猫功夫,不好惹。
他本来就不打算惹她,他是好公民,赚钱要紧。
不到一个小时,车子便到达了C市汽车总站。
黄薇付了车费,便提着背包奔向了汽车总站大楼。
司机一边打着方向盘把车子调头,一边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没来由地把她与“江湖”二字联系了起来。
“黄毛丫头片子,哼……”
他不由得哼笑出声,嘲笑自己的幼稚。
(6)
天还早,车站内的乘客三三两两的,或在购票,或在等人,或在转悠。
黄薇在车站内环视了一圈,看见不远处“售票处”的标志语,便立马跑过去,在一个售票窗口前卸下背包,从包里摸出一张红色钞票,递给售票人员,说:
“我买一张到Z市的车票。”
“请出示身份证。”售票人员盯着电脑说,并未接她的钱。
她从来没有使用过公共交通运输工具,她可能连地铁巴士都不懂怎么搭乘,是以当售票人员让她出示身份证时,她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在背包里一阵乱翻,却什么也没找到,说:
“我身份证没带。”
那售票人员看也不看她,说:
“去办一张临时身份证再来。”
“哦,去哪里办?”
那售票人员用食指朝车站大楼大门处给她指了一个大概的方向,便再也不理她了。
她提起背包往大门处走去。她心想人家不会是叫她滚蛋吧?计划怕不是要泡汤了?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东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再过半小时,太阳就要出来了,不由得紧张起来,安琪是个神机妙算的人,她担心安琪会找到车站来。
附近店铺的门全部紧闭着,太早了,还没到时间开门营业。
她四下里看了又看,不知道哪里才是办临时身份证的地方,更加坚信售票员那是让她滚蛋的意思。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问:
“哎,美女,要坐车吗?豪华空调长途大巴,到Z市中心,车费比车站的便宜,最晚傍晚7点就到,莫要错过了。走不走?”
黄薇一听,像溺水中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问:
“要查身份证吗?”
对方一听,一愣,立马满脸堆笑说:
“有身份证的话,上车之后,给售票员出示一下就好了。”
“我没带身份证。”
“没带就算了,没问题的,走,我带你到车上去。”
说完便走,黄薇急着想要上路,便跟着他去了。
“马上就能发车吗?”
“能,当然了!”
黄薇跟他左转右拐,又过了天桥,才看见天桥底下停着一辆长途巴士,那个男人引她到汽车前门,让她上车。
黄薇毫不犹豫,三步并作两步便跳上了车。
上得车来,只见车上已零零星星地坐着十来号乘客,黄薇径直往车尾部走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
她把背包卸下来放在手边的座位上,然后开始打量车内的一切。
车里的窗帘、座椅、地垫散发着一股恶臭,几乎能把人熏死过去,黄薇只觉得反胃,幸亏没吃早餐,不然准得把食物呕吐个精光。
坐在前面的乘客,有的是像她一样的单独个体,正在埋头玩着手机或听音乐;有的是情侣,正在吃着早餐,食物的包装纸在手指的拿捏之下窸窸窣窣地响个不停。
等了一会儿,又上来一名乘客,是个斯文秀秀的男青年,寸头、无框眼镜、休闲衬衫、蓝色牛仔裤,手里提着一部笔记本电脑。
他在黄薇前面坐了下来,中间隔着一个位子。
黄薇愣愣地看着这些陌生人,和陌生的车内环境,有一种不知身在何方的感觉。
说是马上发车,结果前后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巴士的引擎才开始启动,轰隆隆地又在原地耽搁了两三分钟,才懒洋洋地出发了。
汽车总站周遭的交通十分拥挤,车子行驶得十分缓慢。
过了第一个红绿灯,车速才慢慢提了上来,黄薇这才觉得好受一点。
她往车窗外望去,这时天已大亮,又往车身后望去,只见汽车总站已被远远地抛在后面,随着巴士渐行渐远缩成一个黑点,最后终于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