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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海湾别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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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繁华的大都会,霓虹灯初上。
一辆白色小轿车快速地驶离灯红酒绿闹市区,一拐弯,进了一条盘山公路。
在一带平缓的坡地上,一幢幢漂亮的花园洋房和独栋别墅,错落有致地点缀于绿树间。
坡地向南一面,是波平浪静的浅水湾,这一刻,红日西沉,轻涛拍岸,海风徐徐,景致十分宜人。
海滩上,游人如织;海边餐馆大排挡处,座无虚席。
只消几分钟功夫,那辆白色小轿车便到达了目的地。
只见它停在半山腰一座三层独栋别墅面前,一旁车库自动卷起那卷帘门后,车子便缓慢地开了进去。
别墅里间,挑空的大厅处,一名身穿休闲白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正手臂环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
他是杨华生,别墅的男主人。
杨华生肤色有些黝黑,那头染得乌黑的头发之下,已有灰白部分正在推陈出新,眼角看上去已有不少历经岁月洗磨的痕迹。
他尽管已年过五旬,但因为经常打网球的缘故,身板依旧精钢硬朗,气质十分好。
由此不难看出,他年轻时是多么俊朗出色的一个人。
忽然一个银铃般的少女之声从楼上飘下来:
“爹地你今日又偷懒在家打球!”
黄薇想先发制人,因她今天逃课去舞蹈班了,在父亲面前有点气短。
实际上她父母俩人难得在家,平时只得女佣江姨一人在家照顾她的起居饮食。
杨华生朝她伸出一只手去,示意她过来,然后把手臂张开横在沙发背上,等她过来。
黄薇便趿拉着拖鞋小跑过去,轻盈盈地靠着父亲的臂弯坐了下来。
她已经洗漱干净,头发丸子松下来绑了个马尾,衣服也换了干鲜的。
她有个习惯,就是每次从外面回来,首先要将自己搞一翻清洁,然后再去做其他事。
“这么晚才回。”他语气虽平静,但或多或少有点责怪之意。
即使有保镖跟着她,也担心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不晚!现在秋天了,天色总暗得快些。”
这时晚饭铃声响起,黄薇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关了电视,父女俩便一前一后往餐厅去了。
餐桌席间已经坐着一名贵妇,她是别墅的女主人黄欣雅。
见丈夫和女儿走了过来,便吩咐女佣江姨上菜开饭,然后才朝他们抿嘴笑了。
“妈咪……”黄薇唤了一声母亲,眼睛与母亲的对碰一下便连忙闪开,仿佛做了错事被母亲捉了个正着。
“黄薇你今日有没有去上课?”黄欣雅接过江姨递给她的半碗鸡汤,再转递给黄薇。
黄薇见母亲如此一问,晓得老师肯定又打电话跟母亲投诉了,便默默接过母亲递过来的鸡汤,并不争辩,默认逃课一事。
妻子训女,杨华生从来不插嘴,等晚饭过后妻子不在二人跟前了,他再与女儿谈话。
只见他端起鸡汤三两口便喝完然后把碗递给江姨,江姨接过主人的碗,帮他装了半碗米饭。
“还有一年不到就中考了,有没有把握上高中?”黄欣雅呷一口鸡汤,问女儿道。
“没什么把握……如果高中没考上,我可以出来开舞蹈培训班,我自己能赚钱。”
黄薇也呷了一口鸡汤,然后搛了一只蒜烤基围虾,放在碟子上,用手指剥了壳,一边吃一边小声地说。
黄欣雅见女儿小小年纪便已有如此志气,心下是觉得可气又可笑。
她暗暗思忖不知女儿受了谁的影响,才十五六岁,逃学、混酒吧,总是不务正业。
不过她并不想打击女儿的自信心,而眼下女儿逃课做了破坏规则的事,也不能因此就作罢。
“你有这样的志向,我同爹地好开心,但是人都是在合适的年纪做合适的事,你这个年纪正是读书的黄金时候,应要好好先把书念完,爹地妈咪现在还供得起你读书让你做你爱做的事,赚钱的事以后大把时间做,”黄欣雅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想某件事,然后继续说,“妈咪知道你钟爱舞蹈,听你舞蹈老师讲,你也极有舞蹈天赋,是可塑之材,如果你真想在舞蹈方面有所作为,你就更应该把文化课学好,为将来进入英国皇家舞蹈学院深造打好基础。一名真正的舞蹈家,必须同时具备良好的身体素质、扎实的基本功和舞蹈技巧,以及深刻的文化素养。否则,舞蹈跳得再好,亦不过是一名简单的动作执行者,远称不上舞蹈家。你觉得妈咪讲得有没有道理?”
“你妈咪厉害,讲得真系好!”黄薇尚未表态是否认同母亲观点,杨华生已经忍不住为妻子精彩的即兴演讲喝彩。
黄欣雅十分开心地瞟了一眼丈夫,继而又把目光落在女儿那波光流转的眼睛上,心想不知这孩子能否理解她所说的一席话。
黄薇一听“英国皇家舞蹈学院”,心中不禁为之一动。
这个学院,她曾听舞蹈老师提及过,老师说它是世界上所有学习古典芭蕾舞蹈的人的终极梦想。
一念及此,她便马上望着母亲点头,“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很好。爹地同妈咪希望你读完初中、高中、大学,然之后,有足够底气去申请入读这所学院。好吗?”
黄薇又“嗯”了一声。
妈咪的话,是商量、要求、命令,她除了同意和执行,别无他法。
“Verygood!”黄欣雅朝女儿伸出了大拇指,然后给女儿往碟子里搛了一只虾,“妈咪啰嗦了点,你不要嫌弃,食饭食饭。”
“妈咪爹地,我想返内地读高中。”黄薇看着碟子里的虾说。
杨华生夫妇一听,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餐桌上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钟,才又重新流动。
“返内地读书……我要同你爹地商量下,好嘛?”黄欣雅与丈夫交换了目光后,望着女儿说。
“嗯。”
“乖!”
之后黄欣雅示意江姨盛饭。
江姨给母女两人添了饭,当下三人继续吃饭,无话,只听见轻微的进食声和碗筷调羹相互碰撞之下的叮咚响脆声。
夜晚妻子女儿和江姨都已睡下,杨华生尚在书房伏案阅读。
少顷,只见他将手边上的一只黄石雕异兽镇纸按在所看书页上,然后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拉开厚重的落地窗帘,抬头,便见一轮张弦月垂挂在与瀚海一色的天空之上。
中秋将至。
这辈子,它那内地的家人,恐怕是不会原谅他了。
纵使他们足够宽宏大量,选择原谅他,他也无法回头。
他想起那两条来自内地的乞求他回家团聚的短信,眼里不觉闪动起泪花。
不过他很快就又平复了激动心绪,深邃的眼睛映着朦胧的月光,有如肃杀严冬之夜的寒星。
(2)
次日,黄家三口早起。
吃完早点,杨华生夫妇偕同三名保镖开着两部小轿车,亲自送女儿返学校。
在折返途中,夫妻两人开始讨论女儿昨晚提出的惊人要求:到内地读书。
“我觉得好奇怪,怎么突然之间,女儿会有到内地读书的想法呢?难道,周末短短两天不到的探亲时间,她就跟表兄弟姐妹建立起深厚情谊了?这么快?”黄欣雅非常纳闷,“不过我听她老师说,女儿在学校和同学相处得并不是十分融洽。”
“女儿的性格和你的十分相似,少年时叛逆,什么出格的事没做过?有其母必有其女。你说,好不容易一家人有时间在一起吃饭、聊天,你又总是不忘教训她,给她施加压力。她想离开我们,很正常。”
杨华生似乎在责怪她,但她并不生气,她据理力争道:
“你说我少年时叛逆呢?我们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顿了一下,继续说,“我是担心她才教训她,你以为我不想当慈母吗?一个星期五天的课,她有安安分分上过两天我就去给佛祖烧香了。我怕她迟早有一天要变成堕落少女!”
“有这么严重?”
“当然了,你从来不去开家长会,班主任投诉电话又都是打到我手机上,你肯定不了解。”
“她逃课去练舞,还不至于变成堕落少女吧。”
“她可不只是逃课去练舞哦,她还泡酒吧、喝酒!”黄欣雅生气地扭头看向车窗外面。
不是她故意夸大其词,实在是她亲眼目睹太多未成年人堕落案例,加之杨华生的特殊身份和黄家的社会地位,很容易让女儿成为众矢之的。
“我怕她被社会不良人士带坏。”
杨华生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下,没有挂掉电话,也没有接,摁掉声音之后,直接插回上衣口袋。
黄欣雅掉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到公司还是会所?”他眼睛看着前方,问妻子。
“去会所吧。”
“好。我这几天有要紧事处理,不一定能回家看你和女儿,你们要照顾好自己。”他停了一下,继续说,“明天就是中秋了,我不一定能抽时间回家陪你和女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始至终眼望别处。
“又有帮会的事找上你了?”
杨华生不语。
“你已经退隐了华生!不能尽由那些人跟你胡搅蛮缠,这样下去,你永远不得安宁之日。”黄欣雅既气愤又担心,顿了一下,继续说,“你已经不是当年血气方刚的无知小子,那时你没有背景,没有家小,什么后顾之忧都没有,你可以为所欲为。如今呢?今时不同往日了。命是自己的,命没了,谈什么都无谓了。能用钱解决的,就让钱出面,不要亲自出面,免我担心,好吗?”
“欣雅,我自有分寸,你放心好了。”
黄欣雅只觉鼻子一酸,泪水立马泛了上来,她抬起头,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泪水很快就消失了,在这一块上面,他与她似乎总是难以达成一致意见,让她有时倍感心力交瘁。
夫妇俩人一路无语。
妻子到达会所后,杨华生便偕同最后一名保镖驱车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车子很快驶离繁华市区,转入干线公路路段,再穿过跨海大桥,左转右拐,往一处人烟稀少的缓坡驶去。
车子驶到坡顶时,杨华生快速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才将车子调头,并熄了火。
他掏出手机,拨打刚才没接的那个电话。
电话只“嘟”了一下,便通了。
杨华生只管听对方说,到最后一声不吭地便挂了电话。
他掏出一副墨镜戴上,之后缓缓地降下一半车窗来,并没有下车的打算。
保镖坐在后座,也学他戴起了墨镜。
天气出奇的好,万顷碧空无云,远处的大海亦是一片澄澈的蓝。
不远处,一片规整得让人触目惊心的墓碑清晰可见。
“生哥!”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坡下爬了上来,杨华生并不看他,示意他上车。
那少年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上车后,瞟了一眼身旁的保镖。
杨华生示意他有话但说无妨,他才迅速从上衣里袋掏出一张白纸,递给杨华生。
杨华生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眉目俊秀,唯一让人觉得不舒服的是他右脸颧骨一处约四公分长的刀疤。
“陈强怎么没来?”杨华生问那少年。
那少年仔并没有回答杨华生的问题,他说:
“强哥让我带话给你,周Sir希望我们协助秘密拘捕此人,事成后我们的兄弟可将功抵过,或许可免去牢狱之灾。兄弟们一定会感激你的。”
杨华生吞了一口空气,喉结像活塞一样上下动了一下。
秘密拘捕?
这个小动作落进了少年眼里,他眨了一下眼。
“所有帮会都知道我一早已退隐江湖,这个案子我若果插手,必将打破江湖规则,届时必将受帮会千夫所指,这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好处。你们为陈强卖命,陈强有责任保护你们免受牢狱之灾。”
杨华生自始至终没有扭头看陈强派来的这名有点儿婴儿肥的小年轻,他不过是一名跑腿的,冒着生命危险来传话而已,既然是传话的,多讲几句场面话让他给陈强捎回去也无妨。
“生哥的意思是,不会去见我们强哥?”
杨华生没想到这后生仔居然能正确解读他的意思,心想他身手动作虽然有些笨拙,脑袋却也还算灵活。
“陈强完全有能力协助警方缉拿此人,这个功劳,我就不争了。”杨华生说完重把头像图纸折叠好,递还给少年。
少年接过图纸,放回上衣里袋,之后打开车门,沿原路折返回去。
杨华生启动汽车引擎,“嗖”的一声,汽车绝尘而去。
图纸上的那个头像,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那是他曾经一起上刀山下火海的兄弟郑宸,两人曾在黑白两道拼杀中互相扶持,才得以保全性命至今。
后来他坐上了“凯旋门”帮内大哥这把交椅,郑宸毫无怨言地追随他出生入死。
再后来,他遇到现在的妻子黄欣雅,在妻子的劝导之下,让出大哥一位,并提拔郑宸成为帮内大哥,接着才慢慢地从江湖退隐出来,不再过问帮内任何事情。
近日听闻郑宸帮内有人贩毒被警官周Sir一队拿住,周Sir欲倾巢剿灭郑宸一帮,遂秘密寻找各帮协助,欲从内部倾覆郑宸,并承诺协助的好处。
周Sir的意图很明显:让帮派之间竞争压制,届时不但可以拿下贩毒分子,还可以让帮会成员内讧,如此,警方便可坐收渔利。
杨华生与陈强曾是拜把子兄弟,但他特不相信这种拜把子的关系,是以从来不与陈强过从甚密。
陈强并不是不知道他与郑宸的关系,然而即便如此,陈强居然还欲打他主意,想利用他来出卖兄弟。
真是愚蠢至极。
他想,贩毒可能会罪以至死,但那是警方的事;同为□□中人,陈强不应该走这样的“捷径”来获取好处,那有悖于他杨华生做人做事的原则。
试问江湖上谁不知道他杨华生有个绰号“老古董”?
“古董”,也就是冥顽不化的意思,虽是贬义,却正是这让人不待见的做人做事风格成就了他在江湖上的威望。
杨华生认准的理儿,就一定会一条道儿走到黑。
他知道陈强绝不轻易善罢甘休,周Sir也一样。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大不了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