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相杀姐妹花》安妮鲜菜

10、蔷薇少女 .

　　（1）
　　傍晚，优雅的“解语花”酒吧里，顾客寥落无几，年轻的钢琴师在酒吧一角聚精会神地拨弄着琴键。
　　忽尔门被打开，从外面跳进来一名花季少女。
　　钢琴师与她四目对视之后，继续弹奏他那首不知名的曲子，少女体态轻盈的身影则飘向了酒吧尽头靠落地窗的一个角落。
　　他们似乎已是老相识，一早便已约好相会在此时、此地。
　　女孩把手机扔在实木桌子上，又卸下黑色双肩包，扔在布沙发的一角，然后她才有气无力地坐下来，斜靠在沙发背上。
　　嘴巴涂着淡红色口红，微张，像刚下班回到家的人，疲累又口渴。
　　她套着一件宽大的灰白格子灯笼袖衬衫，衬衫里面像是穿的深紫色贴身舞蹈服。
　　乌黑的发在头顶高高地挽了个丸子，那云鬓有些乱，那刘海有些厚，然而丝毫掩盖不住额头的丰润光洁。
　　她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夸张地向上翘起，眼珠子在涂了紫罗兰眼影的眼皮下面不时地转动，似乎正在想着心事。
　　酒吧柔和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仿佛一朵开在晚间的紫色蔷薇，无比惹人怜爱。
　　钢琴师结束了上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换了中村由利子的《火宵之月》。
　　《火宵之月》纤尘不染的旋律开始静静地从酒吧暗黑的上空流泻开来，十分抚慰人心。
　　她是这里的特殊会员。
　　这时，有服务员给女孩送来一杯柠檬水。
　　“黄小姐，你的柠檬茶。”服务员轻轻地叫她。
　　她睁开眼睛，朝服务员笑了笑，让人不易觉察地道了声“谢谢”。
　　她端起柠檬水，呷了两口，然后仰头把大半杯柠檬水灌进肚里，之后，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短信，便起身朝钢琴师走去。
　　（2）
　　她在距离钢琴师一两米处的地方收住了脚步，调开手机相机，对准钢琴师的侧脸，悄悄地喊了一声：
　　“唐为？”
　　那个被唤作“唐为”的钢琴师转过脸来，“咔嚓”一声，手机相机便把他的上半身和那部钢琴永远定格。
　　“这样，无论我去往何方，你永远在我身边。”她得意地说。
　　“难道你有一天要离开HK？”酒吧钢琴师唐为修长洁净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吃惊地问。
　　“只是暂别，明年此时，我已经不在HK。”
　　“你要去哪里，能告诉我吗？”
　　“我要到内地去。”
　　“你家人要搬回内地啦？”钢琴师猜测道。
　　“No!”她伸出右手食指摆了两下，然后在钢琴师身边坐下来，“我一个人回内地。”
　　“你回去内地做什么呢？你父母会同意你的决定吗？你一个人在内地，会很孤单的。”
　　“我回内地念高中，我要回去体验那里的生活。我爹地出生在内地，我妈咪祖籍也在内地，我还有亲戚在那边，我想我很快就能适应新的环境，你知道，我是一棵生命力顽强的树，只要有阳光，在哪都能生长。我父母一定会答应的。”她望着他，纯澈的眼眸里，波光流转，如秋天的海子，“你会想念我吗，唐为？”
　　“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开始想念你了，”难过从他的眼里流出，“你周末上哪去了，怎么不来‘解语花’，不来看我？”
　　“我周末同父母外祖父母去了一趟内地，亦即我妈咪的祖籍地，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二次回去那里。”
　　“才两次你就决定了要去那里念书……看来是个好地方。”
　　她挽着他的手臂，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说：
　　“是的，确实是个好地方。”
　　“无论你去多久，我永远在这里等你回来，弹你爱听的曲子。”唐为说。
　　“好。”
　　“你会忘了我吧？”
　　“我有你的相片，咱们可以经常联系。”
　　唐为不语。
　　她家境好，向来过的是无忧无虑的日子，每每出行总有人接送。
　　人长得漂亮，又有天赋，在学校里不知受多少富家子弟追求，没有什么东西能真正进入她的法眼。
　　于是她十分善忘，似乎对什么都不上心。
　　他和她之间的友谊，也不过是她拿来调剂无聊的日子罢了。
　　他不过是一名酒吧钢琴师，每天跑好几家酒吧接班，每月拿着两三万块的工资，累到死，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更严重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们之间，没有可能，如今看来，连普通朋友关系
　　也难以为继。
　　（3）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她问：
　　“唐为，你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吗？过去真的全部忘记了吗？”
　　“是的。”
　　三年前一次失足溺水——是的，“失足溺水”，他的救命恩人就是这么告诉他的——夺去了他所有的记忆，只剩下了这项让他赖以谋生的钢琴弹奏技能。
　　“唐为”本是个临时代用的名字，没想到一用就是三年，他一直未能恢复原有记忆。
　　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
　　为了找回自己的身世和恢复记忆，他曾经穷尽自己所能，发疯地去搜查资料，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结果是一无所获。
　　他十分沮丧，内心无比溃败。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只能学着认命。
　　她把他的手臂挽得更紧了：
　　“我相信，终有一天，你会恢复记忆，你会找到你的亲人，与他们团聚。”
　　“呵呵，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恐怕他们都以为我死了，都放弃寻找我了。”他绝望地说。
　　在HK这样一小块弹丸之地的范围内，他尚且不能找回自己的亲人和记忆，理由只有两个：要么他已经没有什么亲人，要么他的亲人并不希望他回去。
　　亲人不希望他回去？
　　那他的“溺水”有没有可能是蓄意谋杀？
　　为什么亲人要置他于死地呢？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要疯了……”每当思维循环回到这里，他的内心总是崩溃的。
　　（4）
　　他以为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找到了红颜知己，没想到红颜知己即将展翅高飞，离他而去。
　　一年前他们相识之前的枯燥乏味、暗淡无光、完全无所希冀的日子，又要回来了。
　　他摊开左手掌干抹了一下脸，叹了声，说：
　　“我记得你好像周末才有舞蹈课的呀，今天周一呀，怎么，又逃课去练舞啦？”
　　“嗯。”
　　“你不怕老师跟你父母投诉？”
　　“不知投诉多少回了。”
　　“你父母都向着你？”
　　“我逃课去练舞而已，又不是逃课去杀人放火。”
　　“那他们肯定会同意你回内地念书。”
　　“嗯。”
　　“那念完高中呢？”
　　“不知道，或许会回来，或许会继续留在内地念大学，看情况吧。”
　　“哦……那我要祝你在内地学习生活愉快咯！”他一脸无奈地说。
　　“急什么，还有一年的时间。”
　　“嗯。”
　　“我寒暑假回来看你？”
　　“那敢情好啊！”
　　“好，就这么定了。”
　　她伸出右手小指勾来，朝他嫣然一笑，他便伸出左手小指勾一勾勾住她，两人很有默契地说：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完了她怂恿他说：
　　“唐为，你钢琴弹得这么好，你可以去大学教书，这样你才有时间写自己的曲子。我觉得，你每天奔波于不同的酒吧之间，赚的钱也不是很多，又累，最重要的是，你完全没有自己的时间，来做你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
　　他嘴角微微一动，心中动容。
　　她说的不错，凭他的钢琴级别和技能，当个钢琴老师还是绰绰有余的，那样他会有更多自由支配的时间，写自己的曲子，如她所说的一样。
　　但是他不想离开她，不想离开她经常出没的“解语花”酒吧。
　　他想弹钢琴曲给她听，每天酒吧里来来往往的顾客那么多，但是除了她，再也没人真正在乎他在弹什么。
　　但是，他知道，酒吧钢琴师一职，终不是长久之计。
　　见他不语，她便也不再说什么，她看了一下手机，跳起来说：
　　“我得走了，再晚我爹地又要打电话来找我了。改天我再来看你？”
　　“好。”
　　“那我走了。拜拜！”
　　“拜。”
　　他微笑地看着她走去酒吧角落拿起背包，然后转身走回来，朝他挥挥手，推开门，像一只色彩缤纷的蝴蝶一样，飞走了，留下他一人在原地发愣。
　　天色由昏暗渐入全黑，酒吧顾客逐渐多了起来，他又开始拨弄琴键，弹的却是开头那首不知名的钢琴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