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且当归

3、第三章

　　这世间，哪有舍不得的东西，到底不过是因为，还没遇到那对的人罢了。

　　“对的人啊......”

　　李山石收回看向窗外的眼神，没头没脑的轻叹了一句，然后又将手伸向桌上的酒杯，说是酒杯，里面装的也不过是这次莫且花大价钱专程带来给李山石调养生息的药茶，若非担心容春的粗心，莫且是怎么也不会离开洛阳的，这人情，他是欠下了。想到这儿，李山石抬头笑了笑道：“莫叔叔，这次真是有劳你了。”

　　“这有什么。你只要好好护着身子就行。”莫且讲到这顿了一顿，看着李山石如若春风的笑，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句，“劳心的事，还是别想太多了。”可他也知道，有些事，哪能是说不想就不想了的呢？要是能这么简单，这世间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痴人。

　　痴，不正是情深致病，病不自知。

　　“放心吧。”李山石安抚道，“我身体已经好多了。”

　　“我可是一点都没有看出来你哪儿好起来了。”容春向来只说大实话，一点都不给李山石留面子。

　　李山石也不介意，反倒是引开了话题：“我近来听说，魔教的教主换了，一上位，便和白道上的人和解了。是吗？”

　　“这......”容春迟疑了好一会，看了眼莫且，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是。白夏他成功了。”

　　“白公子武艺高超，又有雄才大略，能够报仇雪恨这倒未出乎我的意料。”李山石提起这个名字时语气并未有何不妥，还是那般轻轻柔柔的，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可是这魔教向来不为正派人士所容，这和好一事，着实是出乎意料啊。这其中有什么缘由，可否让山石听上一听。”李山石身体为向前倾，睁着一双大眼睛，一副好奇的模样。

　　“哪能有什么，不就是，不就是......”容春‘不就是’了半天，也没能说出点什么。不是他不知道其中内幕，事实上，这件震惊武林的大事在南方早已是家喻户晓了，只是，那理由，他怎么说得出口。一想到这儿，容春便恨不得狠狠的给当年带着白夏来到无名镇的自己两巴掌。

　　若不是他多事，非要扯上途中偶遇的白夏一同前往无名镇，白夏又怎么可能会入住李家。

　　白夏若是不入住李家，又怎么会碰到马门天。

　　若不是碰到了马门天，两个人又怎么会好上。

　　若不是两个人好上了，马门天又怎么会离开。

　　那么多的若不是，那么的巧合，要是是在旁人身上，不管是谁，容春都会赞上一句，道是天赐的好姻缘。独独这两人不行，唯独他们，容春说不出这话。因此当他和莫且收到那份大红的请帖时，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无视。不去破坏，已经是容春看在那么多年的交情份上的最大让步了。

　　亲疏有别，这句话当真是一点都不假的。在容春心里，马门天的地位是远远不及自家的侄儿的。

　　人的心眼，本就是偏着长得。

　　李山石看着容春急红了脸，也不知说什么，再看看莫且侧着脑袋，一副认真看风景的模样，就笑的大声了：“哈哈哈，我说，容叔叔你若不方便说，那就别说了。山石不过随口一问罢了，何必急成这样，活像是大哥前些日子里给我送来的小野猴。”无名镇再偏远，却也是不少武林中人。

　　“我哪儿像猴子了，真是没大没小的！”容春感觉自己被嘲笑了，很是不满的反驳。

　　“是是是，不像，不像。”李山石随意摆了摆手，一副敷衍的样子。

　　“小石！你这副样子倒是和你那讨人嫌的大哥越来越像了。”容春被惹急了，拽着身边的莫且，说走就走，“不成，你得带我去看看你家大哥给送了个什么样的？”

　　“好好，我们这就回去。”李山石也笑着慢慢起身，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李山石也不急，只是慢慢踱着步子向下走去，没料到在楼梯转角，碰到了专门候在那的莫且。

　　“莫叔叔，怎么没和容叔叔一起？”李山石还是笑着，嘴角的弧度未曾变过一丝一毫。曾经那个不常笑的李山石，仿佛从未存在过。

　　莫且轻声叹了口气，他没有容春那般好糊弄，还是叮嘱了一句：“山石，你，莫做傻事。”

　　李山石恍若未闻，等到同莫且并肩向下走时，才缓缓开口：“我是个傻人。”

　　傻人，哪有不做傻事的。

　　当自己在那夜与父亲的长谈中，亲口同意放手后，自己怕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了。

　　至今自己还记得父亲在自己一次次反驳把马门天留下的提议后，露出的那个失望至极又痛心至极的表情：“他若是走了，你以为他还会回来吗！你若不开口，就再没有机会了！”那是父亲第一次那么大声对自己说话，那么那时的自己说了什么呢？

　　“小闯想走。”

　　这就够了，不是吗？小闯想的，都会实现的。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自己又怎么能不去办到呢？

　　李老爷只是沉默，长久的沉默后，才骂出了那么一句话：“傻孩子。”母亲从头到尾都不说话，便只是哭，眼泪珠儿混着脂粉往下落，一滴一滴的，像是落在李山石的心尖儿上，直疼，却又毫无办法。

　　没有办法。

　　那几日，母亲动不动就哭，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要南下的是李老爷，而不是那个马门天。直到一家人都去码头上送行时，她还在哭。

　　马门天有些不好意思，对着李夫人说：“干娘，您别哭了。我会回来的。”

　　马门天那时认真的，他怎么会不回来呢？外面的世界不管有多好，这儿都是他长大的地方，更何况，这里还有一个他这辈子最挂心的人。想到这儿，马门天对站在那一直笑着望着他的李山石承诺道：“石头，我一定会回来的。你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等我回来时，定会带上最好的药，治好你的病，然后，我就带你一起去南方，好不好？”

　　李山石一直笑着，似乎没有感染上一点点离别的愁绪。

　　“好啊。到时候你若没带上最好的药，我可不让你进家门。”

　　船就要开了。

　　马门天被白夏带着往船上走，快要上船，又一个人转身跑了回来，紧紧抱着李山石，在他耳边道：“石头，我一定会回来的。谢谢你。”

　　李山石感受着那不同于自己的温暖的怀抱，突然沉默了，贪恋着那已经很久未曾感受到的温度：“有什么好谢的，快去吧。”

　　但似乎很快又发现了不对，“听说外面的风景特别美。”沉默的人又笑了起来，挣开怀抱，“去吧，我等你。”

　　那句话之后，李山石便只是沉默的笑着，笑着看他与白夏上船，笑着看着那船逐渐远去，笑着对一边站着担忧的看着他的容春说：“帮我解开吧。”

　　在得知马门天要走时，李山石便让容春点了自己的穴位，帮自己保持着微笑。他不想让他难过。

　　这时李母终于扶着李山石的手臂，哭出了声：“我的傻孩子，你，你倒是哭一哭啊，你，你哭给娘看看啊！你哭啊！”

　　李山石眨了眨眼，面上的肌肉已经僵硬，仍然是那笑的样子。

　　这是一个多简单的要求，他想。

　　他看着李母，却又像看着虚无，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难受的紧，他好似有些害怕了，却又好似只是疑惑，他问：“娘，我怎么了？”

　　他问：“我怎么哭不出来？”

　　怎么哭不出来，怎么没有眼泪，怎么，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

　　大概......

　　傻子是不会哭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