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且当归

4、第四章

　　傻子是不会哭的吧。

　　不然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自己还是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呢。

　　“爹，你劝劝娘，让她，咳，别哭了，咳咳，别哭坏了身子。”李山石看着自己的母亲，有些困难的抬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然后又看向屋里的其他人，“咳，二姐，你可别掉金珠子了，姐夫到时候来打我。”李山石掐了掐自己的喉咙，忍下咳意。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什么混话。”二姐放下湿透了的手绢，想要骂自家的弟弟怎个不知道珍惜身体，却又舍不得再说什么重话，到底，只能还是又红了眼眶。屋里剩下的都是些男人，不好哭，只是沉默着。最后还是李山石自己打破了这压抑的气氛：“爹，你带娘回房休息吧。大哥，你庄里的事那么多，先去忙吧。二姐也是，再不回去，姐夫一个人怕是带不住子渝的。三哥......”

　　一个一个的把人给支使出去，屋里边只剩下了容春和莫且和两个无事可做的人。李山石有些歉意的道：“真是对不住了，耽误了你们这么长时间。”自那日从客栈出来后，李山石便卧床不起，至今已经七日，每日都吃上好的药，请来这边最好的大夫，最后也只是一句话：“人若不想活了，神仙怕也是救不活的。”

　　就这般下去，李山石一日比一日的憔悴，仿佛之前的活跃，都不过是一场回光返照罢了。昨夜李山石有一会是没了声息的，这可把陪床的李老爷吓得半死，是以今日，一大早上开始的，一伙人在这边上都守了一天了。

　　容春还在生气，他就想不通了，那马门天有多好，值得李山石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若真有那么好，就干脆把他抢过来，虽然他年纪有些大了，但凭着他的势力，打下一个魔教又有何难的！马门天还不值得整个武林向朝廷造反。

　　“要不我现在就去把那人给抢回来！”容春说这话时怒气冲冲的，说罢，竟真是要出门抓人。还好莫且就在旁边站着，一把拽住了容春，斥责道：“你还嫌麻烦不够多吗？给我安静的回房间待着。”想了想，又附上一句，“便是要去，你也且等等我。一个人别那么冲动。”莫且自然是明白轻重缓急的，说这话也不过是为了缓住容春罢了。

　　等把容春送出了门，看了眼床上虚弱的朝他笑的李山石，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人已经经不起一点儿折腾了，他本就是一直靠药吊着命，全凭着点精气神，如今倒像是些了无遗憾的老人，似乎随时都可以闭上眼，离开这人世间。

　　“山石，你，再等一等，也许他很快就回来看你的。你不是说了，会等他的吗？”莫且并不了解马门天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只是想试着，让李山石还有些念想。

　　“呵。”李山石低低的笑了一声，满是释然，“我要等的，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啊。”

　　他要等的，从来都不是那个人，而是，那个人的喜乐安康。

　　莫且突然想起了曾有一日，他问了李山石那么一句话：“与其只能听到不知真假的消息，不如不听，兴许这场等待也不会那么漫长了。”李山石却只是回了一句：“听得多了，等的便短了。我信他会回来，但到底，我不是圣人。”那时候他没懂这话里的意思，这时候，却再清楚不过了。

　　不是圣人，所以做不到只是看到他回来，便能满足。怎么能够呢，他放不下。放不下，却不得不放下，便只能把自己舍去，只求得那人好，便够了。只是这在莫且看来，还是太舍得了些。

　　“为人在世，该自私的时候，还是该自私些的。你不必......”

　　“你觉得，我还不够自私吗？”捏了捏那一方湿透的手帕，李山石笑的有些无奈。

　　“难道你真的连他，都放弃了吗？”

　　李山石没有回话，只是看了看门外，自顾自闭上了眼。

　　有些话，不必讲。便是讲了，也无人懂。

　　谁也没想到，在李山石只剩一口气时，马门天回来了，带着江湖中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医仙。

　　后来，有知晓的人提起这件事时，有人说那是缘未尽，旁边一人却叹息道：“我看，是缘太浅。”缘太浅，纵是情深如海，也不过一场错过。只是那一段对话，李山石再也没有机会知晓了。

　　那一夜，马门天看到医仙在看过李山石后，遗憾的摇了摇头，再之后，便是跪在李山石的床前哭，屋里只有他们二人，这时候，谁也不曾进来。

　　李山石已经有些看不清人了，干脆闭着眼睛，侧过脑袋笑。

　　他轻声说：“小闯，你过来。”

　　马门天立马凑了过去，把耳朵靠近李山石的唇，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和着鼻涕掉在李山石的白色交领上，留下难看的印记。

　　他说：“小闯，我等到了。”

　　听说，你过得好。

　　你看，我等到了。

　　再之后，屋里没有一丝声息。直到传出马门天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你看，我还是等到了。

　　你看，我从未放弃过。

　　你看，我不是不想说我爱你，我只是，有些来不及。

　　......

　　“石头，你说，南方究竟有多美？”

　　石头从不回答。

　　因为在他心里。

　　没有比小闯更美好的东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