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倾城》无涯姑娘

13、第十二章

　　隔天，又是一大早，柳倾忆就来到小小的听竹轩。他请三三进去通报，自己站定在院子里，静静地瞧着她的每一处小心思。

　　昨天听说她醒来了，他悬了一整天的心才算放下。现在在这院子里，听着窗沿上絮絮的风铃轻灵灵的也像她，看着石桌上摇曳的文竹舞动的也像她。他不由得笑了，命该如此，她算撞上他了吧。

　　他这些日子想了太多应该不应该的事，他从军多年。战伐沙场从不拖泥带水，这几日的纠结比他这二十几年统共加起来的还要多。

　　昨日他立在院子里，看了一夜的月亮终于明白。那些心中的长吁短痛，叫心疼。不知所起也不知所终的恼怒，叫嫉妒。总要避开却总也移不开的，是他的心。

　　一抬眼，看见无涯由三三扶着缓缓下了楼，白衣白裙，一步步有如足踏莲花，轻灵的衣摆在晨风中舞动，叫他晃了神。

　　看到她纸一般苍白的脸，他心里又狠狠揪了一下。他在门前欠了欠身，方才踏进去，迁就她身子弱，在琴房坐了。

　　无涯看着他一脸轻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果然他开口第一句便是：“无涯身子可好些了？”无涯的眉头抖了一抖，

　　前些天里，他对那两个一律叫小姐，独独称她是谢姑娘已经叫她有几分受不住，此番连姑娘都不叫了，直接叫了她的名字，亲密的她晃了晃神。

　　她微微垂首：“昨夜退烧后就好多了，昨日劳烦二公子了。二公子惦念之心，无涯记在心里，不敢忘记，在此，再次谢过二公子了。”她一语双关，说的确是恳切。

　　柳倾忆听了这个倒微微敛了敛笑容，“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大丈夫处世当如此，无涯此后不必多言。”

　　说着又勾起嘴角，“不过在下昨天跑了两趟倒是有那么点辛苦。那日生日宴无涯弹了曲子送诚忆，果然琴技卓绝，便也弹一首曲子送我吧。”

　　无涯满脸清清楚楚的震惊，他却悠悠然的再勾一勾嘴角，“今日你身子不好，先欠着罢。”

　　听完这一番话，用三三的话说，“小姐你那天塌下来都不会晃晃神的脸，完全惊呆了……”

　　柳倾忆倒不介意她不回答，单手支着下巴沉思：“你这身子怎么也得再将养一段时日，病中定然没什么乐趣，我去给你找些本子来看罢，你想看什么？”

　　无涯低头：“无涯的病一向来得快去的也快，此番叫公子惦念已经很是过意不去，怎么敢再劳烦公子。”

　　柳倾忆换了一边支着下巴，一只手指在无涯眼前晃了晃，晃得无涯直有点肉疼，“你若是再这么说，当心我再加一支曲子。”

　　无涯内心无限的呼喊，“你加啊你加啊为什么你说了我就要弹啊……”

　　柳倾忆突然放下手，整个人凑到无涯面前，惊得无涯往后退了退，他左瞧瞧右瞧瞧，然后郑重的点点头，“嗯，果然脸色很苍白。”

　　他回过头去，“老九，把带来的药材给三三拿过来。”

　　老九把药材拿给三三，柳倾忆继续道：“三三，这些是些温补的药材，也有些清热去火的，你给你家小姐做些药膳好生补补身子罢。”

　　说罢起身，转向无涯，“你好好休息吧，我去告诉他们一声，叫他们少来打搅你。我先走了，下回再来看你。”

　　无涯只来得及说一句“多谢二公子”，尚未赶得及说其他的，柳倾忆就清风一样的飘出去了。修长的手指帅气的在身后挥了挥，施施然的走了。

　　无涯呆呆回到床上休息，整个人缓不过神来。三三送水给无涯的时候，无涯一把抓住她：“三三，你说这公子哥儿是怎么了？”

　　三三噗嗤一声笑出来，却只是岔开话题说，“果然二公子嘱咐了各家，还真是没什么人来打搅呢。”无涯默默喝了水，心里乱乱的理不出头绪。

　　三三说的没错，无涯病下的消息大家好像都知道了。各处都送来了好些补品，但是都没人过来打搅。

　　只有柳明忆亲自来了一趟，说是替老夫人拿来些补品给无涯好生补补身子，无涯只笑不答，深深的福了一福算是谢过了。

　　不过叫无涯头疼的是，柳倾忆送了那些安神去火的药材里，有些甚至名贵到有价无市，无涯吃了三三蒸的点心，身子好的很快。

　　这些天里，柳倾忆即使自己不来，也会叫老九日日过来，或是送些本子给她，都是些不怎么费神的话本子，又本本都很有趣味，叫她读的很欢快。

　　或是送些滋补的药材，皇城里的糕点，有一种，无涯识得，是宫里的老师傅做的，那时皇上曾经赐给父亲。

　　又或者还会送她些稀奇的小东西，南国带来的机关小锁，虽然三两下就被她拆开了。

　　可是越是这样，无涯越觉得不行。那一日柳倾忆过来，看见无涯已经好的差不多，独自坐在院子里背九章算术，想着可以叫她弹弹琴了，没想到无涯见他来了，先站起身来。无涯走过来福了一福，“见过二公子。”

　　柳倾忆却不讲话，无涯福着身子不知道如何是好，却听见他笑出声来。“我不扶，你就果真不起来？”

　　无涯懵懵的抬头看他，他被她干净的眼神晃得走了神。却又轻笑着说：“往后我见你偏不扶你，看你还跟不跟我来这些客套。”

　　无涯觉得事情又向着不能控制的方向发展了，急忙打住话题，“二公子，你不要再这样说了。”

　　一上来就说这样的话实在不是她的风格，可是跟柳倾忆在一起她从来没什么风格可言，第一句话起了头，倒教她觉得容易了些。

　　“公子性格高洁，出淤泥而不染，让人敬佩。”说到这里让她自己晃了晃神，她稳住心神继续道：“可是这份高洁难得，却不是谁都能带着这心性活在这乱世。”

　　她走开几步，远远地看着钟山，“二公子关切之心无涯感念至深，无以为报，只有深深放在心里。公子一向说你我之间一命的纠葛，如今你我两清。公子便早些回去罢，趁着为时尚早。”

　　说完她回过身来，深深的一福，并没等柳倾忆有所言语，转身回去了。三三急忙跟上她，却感觉身边有一阵轻风，抬头看到柳倾忆几步追上，紧紧的握住了无涯的手臂。

　　无涯倒是没惊惶，同柳二公子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柳公子什么都做得出。

　　只是她挣了一下，却惊讶的发现并没挣得开，她这一挣并没想着要依然装作弱女子的样子，是真的运了功力，却依然没能挣得开，她回头瞧着柳倾忆，却发现他难得一脸认真的看着她。

　　还没等她看清他认真的表情，他突然又笑了，凑到她耳朵边道：“我们谢姑娘也是江湖人，怎么会不知道这一点呢？”

　　然后复又拉开距离，好整以暇的瞧着她：“这事情就仿佛我捉着你的手，要不要放得开，不是我们谢姑娘说了算，”他悠悠然的偏偏头，“是我说了算。”

　　然后他邪邪的笑说：“看来欠你一条命也不够，倒不如不欠。无涯，我若不欠你命了，你说，咱们俩轮到谁欠谁了？”

　　无涯听了气的牙都痒痒了，柳倾忆看她皱起眉头是真的要生气，又憋着不生气的样子可爱的要死。

　　他放开她的手，“想跟我比试的话机会多得是，还是先等你身子大好了吧。”说着他转身施施然的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无涯，在这个世上活着或许真的很难，对你来说，尤其的难。可是，一起走才会容易些啊。”

　　无涯听了这话，狠狠地怔住。眼眶突然就红了。

　　柳倾忆转过身来，看到无涯眼里的泪光，眉头锁了锁，随即邪邪笑着挑挑眉，探身到她面前：“你还欠我两首曲子，不要忘了。”说罢拍了拍她的头，转身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