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不要跑》南岑

40、我们都是傻孩子

　　陆路坐在窗边，看着景然的车掉头离开，不知为什么忽然间感觉心中空出一大片，除去不舍茫然和无所适从，更多的，竟是一种叫释然和开阔的情绪。长时间集聚在心底的愤懑，得不到的遗憾和挥不去忘不了的牵挂，一瞬间像堵塞的河滩般找到倾泻口，哗啦啦流了个干净彻底，只剩下一大块儿浅灰的痕迹在若隐若现，提醒自己曾有过这样一段难舍的回忆。至于失落，应该是有的吧，只是这次，却再没当初那股浓浓的哀伤在作祟。
　　“呼~”陆路大大舒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吧台便要结账。
　　而此时笑得一脸阳光的服务生，“陆先生不用了，我们老板说了，‘我哥来就是代表我监督你们工作的，要好好招呼着，不许怠慢’，嘿嘿……”
　　陆路看着面前这个年纪不过十八九的男孩，笑起来露出一对小虎牙年纪显得又小了些，再一想到之前想要偷听却不敢的傻乎乎行为，不由地笑了，“恩很好，下次让你们老板给你发奖金。”随后在男孩咧着一口大白牙“陆哥再见，欢迎下次光临”的开朗笑意声中离开了。
　　本打算开车直接回家的，可是一想到也许小孩还在，陆路就不由犹豫了。思索片刻后拿起手机打给何青文，却得知小孩并没有去那里，这个消息让他有些烦躁又点说不出的高兴，至于原因，谁说得清楚呢？
　　陆路系好安全带抬头，猛然间视线定格在后视镜上。里面的自己面无表情，冷冷的嘴角像冰冻过的石块儿，更加坚毅却显得冷漠。早上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因为木梓西的折腾已经稍显凌乱，一丝疲惫划过眼底，整个人看起来……说不上太糟糕。
　　他想冲着镜子里的那个自己笑一笑，但似乎不太成功，还是淡淡看不出情绪的神情，哪有半点多出一个弟弟应有的高兴样儿？尝试了半分钟后，陆路放弃了，总得有个适应过程嘛，逼自己干嘛？他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说着，随后刹车一踩，车以优美的线性弧度划了出去。
　　不一会儿陆路便到家了，只是眼前的情景并不如他一开始预料的那般。整个房间空空的，没有音乐没有动漫没有满茶几的杂志小说甚至游戏……最重要的是，没有曲言。一切都安静极了，这是他之前熟悉的生活，静谧空旷散发着淡淡的冷清。
　　事实上陆路很确定，在这一秒之前他以为自己是习惯并喜欢这种生活的，甚至为了恢复到这种安静曾无数次警告威胁小孩如果他再大吵大闹就把他扔出去，可是当自己所期望的想要的回来的时候，似乎……又并不是那么习惯了。
　　陆路不由地拿起手机，很快那边传来冷冰冰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不知是什么情绪在作怪，他反反复复拨了无数次，一种毫无头绪却无法控制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最后像支流汇集到海洋般慢慢融合变成文字并清晰起来，曲言……
　　理不出头绪却疯狂在脑海蔓延开的念头，渐渐在眼前幻化出一张张清秀的小脸来：笑着的，哭着的，委屈的，害羞的，任性的，生气的，固执的，调皮的，耍赖的，可爱的……他忽然间发现自己很想见小孩，即使看他在眼前闹一闹甚至像早晨那样大喊几句，也比现在自己一个人安静地呆着好上许多。这种空气里都溢满冷清和渐渐放大的思念，快要将他整个儿吞没了，比梓西刚刚毫无眷恋的转身离开还要来得令人心悸。
　　沉思了半响之后，陆路开始拨家里的电话，既然没在青文那里，那就肯定是回陆家了。等待的时间一分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不知响了多久，久到他几乎都要挂电话的时候，那边终于有了回应，“陆…陆路……你有什么事儿吗？”是曲若敏的声音，不知是感冒还是什么原因，声音哑哑地有些低沉。
　　陆路有些疑惑，早上才来送过骨头汤也没听小孩说身体不舒服啊，怎么声音怪怪的，“恩阿姨是我，你身体不舒服吗？”
　　“啊？没…没有啊……没事儿不用担心，你打电话有事儿吗？要不要找你爸爸？”
　　不知是不是陆路多心了，他总感觉电话那端的人说话有些异样，似乎有什么事儿瞒着自己，只是……现在自己哪有什么立场多问，于是转换话题回到正轨，“我就想问一下小言回家没有，他电话打不通我朋友那边也没人。”
　　曲若敏一愣，条件反射瞥了一眼楼上紧紧锁上的书房，就在刚刚，里面还传来一声叮咚响，“恩，恩回来了，正和老陆在书房下象棋呢，你知道呢，你爸就爱好这个。呵，呵呵。”
　　既然小孩已经回家他便放心了，简单聊了两句之后陆路便挂了电话，对于这个名义上的后妈，他虽谈不上多抗拒，偶尔还能坐在一起聊聊天，但隔阂毕竟是有的，要不然也不会在陆东泽再婚后从家里搬了出来。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只要大家相安无事不干预彼此的生活，这么过着也不错。
　　陆路这样想着，随手到浴室取了条湿毛巾擦擦脸便将有些疲倦的身体整个儿甩上床，身下软软的暖暖的触感让他舒心，眉头也不再紧皱着。有些孩子气地在床上扑腾了几下，左翻右滚，直弄得被子皱巴巴一团枕头滚到地板上才罢手。
　　“路路你乖一点，要自己整理床铺哦。”很多年前，当自己还是个孩子可以肆无忌惮扑到大人怀里撒娇的时候，每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纱窗洒落在被子上，那个眉目弯弯嘴角都溢满温柔的漂亮女人便会静静站在窗台前，这么对自己说。
　　那时候，那时候……房间还不够大，只是简简单单的两室一厅。家具还不够新，木质的四角茶几既是饭桌又是书桌。墙壁还不够白净，灰色调的背景板上总留着若干个幼稚的画画痕迹。似乎……一切都不如现在好。可，为什么会无比怀念呢？
　　陆路趴在被子上瞪大了眼睛，视线却呆呆的找不到焦点。都说人年纪大了便会忍不住怀旧，而自己才不过二十六岁，怎么也像老人一样喜欢回忆了呢？这样想着，不一会儿他便迷迷糊糊睡沉了。
　　当夜色完全笼罩大地，寒意肆虐带着雾气在空气中蔓延的时候，陆路被冻醒了。看看时间，8:58，看样子小孩今天是不会回来了。本打算等曲言回家便一起出去吃饭的想法此时被现实狠狠out掉了，一时间他也有些迷茫起来。
　　吃饭吗？一个人太没劲儿。看电视？广告里总插播断断续续的泡沫剧真提不起兴致。上网？一开电脑满天都是乱七八糟的各色新闻让人无语……于是在无数次的挑选淘汰之后……
　　“何青文，我饿了。”
　　“……”
　　“你来我家给我做饭。”
　　“……”
　　“你想喝酒的话可以自带。”
　　“……”
　　“九点半以前，知道吧。”
　　“……”
　　“敢不来或迟到你试试。”说完陆路便挂了电话，嘴角微翘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丝毫不考虑某人缺席的可能性。
　　“傻孩子，每个人都有只属于自己的秘密呢，青文不说就不是你朋友了么？以后妈妈如果离开了，就只有弟弟陪着你了。知道吗？”
　　夜晚的空气总是寂静的，不似年少时午后窗外叽叽喳喳的小鸟吵个没完的喧闹。曾经，陆路偶尔会想，也许妈妈是对的，无论谁离开了，爱哭鬼小何都会一直在。
　　而现在，当父亲不再属于自己一个人，喜欢多年的男孩成为另一个弟弟，黏人的小孩也回了家，真正能够陪着自己的人，可不就是当年胆小怕生的小何吗？尽管他也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