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禾更好》忱未夜

9、第三章 下

　　3.7
　　“哈，遮孩事有筲焦，柴真正冼胃……咦，你们这几个，新来的？”
　　我们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就有人从院子角落另设的房厅，拿着一壶酒出来，口中前面说的我都没听清楚。后来接触久了，我猜想他那日该也是说：还是有烧酒，才有胃口吃东西。
　　“遮么惹孩呵焦，呵匙以！”
　　棠姑气恨恨地用扇子拍了他一下，口中也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也是后来接触久了，我才晓得她揶揄她丈夫的话。大概都是说：这么个时候了，还喝，你小心喝死了。
　　她丈夫就是管冯家主人月银的大财主，也是个很随和可爱的爷爷。第一次见面，我和阿财哥虽然还不知道他的来头，但都站起来了。阿姊也站起来，问：“爷爷，你刚才说什么？”
　　怎料他好像被吓了一跳，然后伸手摸摸自己斑驳的头发：“喂，小鬼，我有这么老吗？”
　　我们听了，都有点不知所措，我和阿财哥都不敢开口说话。之后棠姑哈哈笑了，又说了两句我们听不懂的话，他才教我们说：“呐，你们不许喊我爷爷，在冯家我还是很年轻的啦。我只比你们大一点点，个个都喊我窟窿叔的。”
　　“什么窟窿叔，穿裤窿叔叔，你们就这样喊他就行！”
　　我们正想按窟窿叔说的开口，结果棠姑又笑了，还要我们喊他破裤洞叔叔。我们那时候，第一次离乡入城，见识都少得可怜，见他俩这样玩笑，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只愣愣地陪着他们笑笑。
　　棠姑于是又怂恿了我们一趟，终于还是阿姊胆子大，脆脆地喊出个“穿裤窿叔叔”，窟窿叔听了拉下脸，棠姑则哈哈笑得猛摇葵扇。
　　后来，我也听到冯家许多人喊这爷爷做咕隆叔，咕隆伯的，也就习惯了，随大家一起这样称呼。小时候不懂事，到长大了，会思考了，我也想不起他的名字里，到底是夹了个“呼隆”，还是“库伦”。
　　3.8
　　当日，我们三个在棠姑处坐了些许时间，就又过来一位硕壮高大的中年人，领我们去冯家人口中的尾房吃饭。因为和他不熟，我们就都很规矩，按年龄喊他阿叔，结果弄得他挺尴尬：“喊仲宏哥好了，我在冯家还不到这辈分。”
　　后来，我渐渐就发觉冯家人喜欢认小，再老你也要先试试喊哥，喊姐。有些姑姑，就算笑着和你说，她已经是姑姑了，但你仍然乱喊她做姐，她也会很喜欢的，眼里的那些笑意，永远藏不住的。
　　我们初到冯家时，其实是经历了一番的周折，长大后回想起来，才晓得自己差点就被分去了冯家后宅的这些地方，做闲散杂役。但在当时，我们谁都没想过这些事。我们还坐在那个说是尾房，大如厨厅的楼间狼吞虎咽。
　　那是一栋四面排窗，通风明亮的楼房，上下两层，二楼还有天窗。虽然处处有树须遮挡，但我估计，那栋楼就算晚上坐进去，也不用打灯笼吃饭。而且那个中午，我着实是饿，冯家闲散人份的伙食也很好，咸甜香辣都有，饭后还有生果和糖水。我也没怎么抬头看它的灯饰和布置了，就一个劲地吃，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吃。那种吃法，往后自己想起了都脸红。
　　不过后宅的这些地方，我们三个都只去过一次。之后，我们就又被带入云巷，往前走两三个门，转入了一个假山林立，水榭连廊的地方。
　　“冠卿，你说你这烂好人，做得值吗？”
　　当时，我们还没走到亭台阶前，仲宏哥就示意停住，我们便不自觉地往大榕树荫下的石凳，坐靠下来。从石岐一路奔波到冯家，中午又吃饱喝足，饭气攻心，三个人都开始不停地打哈欠了，但又只能忍着。
　　“婉清又不是谁介绍过来的，你这么维护她，到头来，爷爷也只不过赞你一句好话。你这样做，可是教大房一大堆人执到话柄了。以后呢，你可就难做了……”
　　“我心里也清楚，之不过，有伯娘这么心疼我，也是值了。”
　　“你这是卖口乖！你和冠颂两个，什么时候才懂得为自己想一想……”
　　亭里不时地传出对话声，还夹杂了一些细微的脆响。我看见仲宏哥只站着不动，便好奇地想问他做什么。只见他伸出手指嘘了一下，我又乖乖坐好不敢动。六岁的孩子阅历太少，卢家好像也没这种规矩，我还是后来才在冯家学会这些礼貌。
　　3.9
　　“伯娘，我也是为自己的。慧贤也有了，也是头一胎，我总不好做些不吉利的事。况且佳定平时很帮得了我，杂七杂八的都是他打点过来，我才这么清闲，还可以和你们聊聊天，喝个茶，不至于像冠颂那么忙。你也看见了，他一直是很宝贝婉清的，婉清也快生了，我不好做些伤和气的事。”
　　我第一次听到铭锦少爷的声音，就是在花园的树荫下，温润和风，十分好听。我还想起身探过树须去看看，他长什么样子的，但是稍一动作，就被仲宏哥按住了。
　　“唉，如今世道是变了的，我这做奶奶的，还不如她一个莽夫之妇。不过是生孩子，天天去医院找西医看身子。那些个洋鬼子，你阿爸还得拜佛似地和他们打交道。她也没算出是生男生女，就这么金贵。”
　　“伯娘，男女都好。我倒是想要个女孩，和慧贤一样温柔娴淑就好。”
　　“你也是，就你这么捡金子似的娶她。又不能说，又不能唱……”
　　“伯娘。”
　　“呀行了，我不说就是，你心里晓得，你就当宝贝护着吧。没男人跟你这样似的了……”
　　我们静候在榕树下，又听他们聊过好一阵，似乎歇下来了，仲宏哥这才急忙跑上去报告：“奶奶，小姐，打扰了。少爷，你要的……”
　　“先等一会。”
　　铭锦少爷打发了仲宏哥下来，仲宏哥于是又按住我们坐石头。
　　“家姐，多年不见，本来应该使人给你好好接尘。今日我手上的事有些混乱，让你见笑了。”
　　“这有什么，同生姐弟，回来见一下大家，我也是很开心的，”这时候，我们突然听到了自家奶奶的声音，原来她也坐在亭里，“只是原来，让我回来贺寿不过是你们两个的主意，我、我……”
　　“唉淑宜，这事冠卿自己担待而已。这全是我的主意，你就问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