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禾更好》忱未夜

7、第三章 上

　　3.1
　　我们最终和那家丁被冲散了。那位少爷被抬到了刚才我们呆过的前厅，一堆人捧茶捧毛巾地冲进去，又冲出来。那位小姐，则被一个胖姑姑强硬背走了。
　　那个说要领我们走冷巷的家丁，甚至还没来得及吩咐我们，就被人赶去后面中间的一个大厅子。顷刻，那个厅子的男人都打着块汗布，纷纷走出。我们不知所措地站在偏厅前的天井处，没人顾得上我们，我们也只得呆呆等着。
　　“诶，哈喽。”冷不防，突然从正中前厅走出的两个洋鬼子，其中一个年轻的，摘帽和我们打了招呼。
　　那是我第一次见外国人，心里别提多惊讶，阳光下他顶着卷卷的头发，金闪闪的，一双眉目也不像我们一般黑，跟夜猫眼儿似的会反光。
　　我看见和他一同走近的老爷，我后来知道是冯二老爷，这位老爷和身边的人小声耳语了些什么，马上，那个人就自动请缨，引着洋鬼子走去了前厅东侧。然后，那个管家模样的老汉就来赶我们。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来了？”
　　“花艇叔花艇叔，他们是芝幼小姐带回来的人！”我们正被这个花艇叔问得一头雾水，那个家丁又赶回来了。原来他叫作佳通，只听花艇叔摇头跺脚地和他说：“走云巷的是不是？佳通，你有点脑子好不好，事分缓急轻重，别人喊你去帮你就帮？丢下几个人在这里，呆愣愣地摆景……”
　　“是的是的……花艇叔，他们还未吃饭，我这就带他们过去尾房……”
　　“唉你没瞧见今日的这个阵仗？不准抄捷径走内巷，去外面走去！”
　　“是，是！”
　　3.2
　　于是，佳通大哥就带我们出了西边的天井，走下石阶。这里原来还有一条巷子，而且很宽，很长。
　　“佳通，还有多久长走到？这一路过来，很累。”走到一半，阿姊就已经忍不住问。我那会儿，其实也开始累了，腿脚酸酸的。但是我对冯家的宅院很好奇，只顾着望那两边高高划天的墙，也就一路过去了。
　　“哈，你这小鬼，怎么晓得我名字的。快了快了。”
　　“怎么不晓得，刚才那个大花艇叔叔喊出来的啊！”
　　“这位大哥，”阿财哥见佳通脾气好，容易说话，也搭起讪来，“刚才那两个，是什么人来的？怎么好像，既不像汉人也不像其他族的人？”
　　“哦，那两个洋人，是老爷们的生意朋友。我不是去行里帮忙的，我也不太清楚了。对了呢，你们都是石岐人？怎么不是讲石岐话？”最后两句，佳通突然换了口风，我们听起来竟是一片熟悉。
　　“你都系省岐隆？”我们仨异口同声问。
　　“系啊！不过好久无扯归罗。”
　　原来，佳通也是石岐人。当时我们就用石岐话聊了几句，一直聊到巷尾，大有现代人说“老乡见老乡”的感觉。佳通的身世，和我差不多，也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家人卖到广州做工。刚开始时，他随的是个大佬倌。那个大佬倌又不愿花大钱，请好一点的轿夫，又喜欢摆场面，佳通就做了被人踩背上轿子的苦力。后来有一日，那大佬倌来冯家唱戏，冯二老爷见他太可怜，就收了他做家丁。
　　“那芝幼小姐在你们卢家很受宠呢，姑爷连下人都花钱请先生，教说话。”
　　佳通自想自述。我们听至这一句，都开始不发声了。奶奶说过，少和冯家的人讲卢家，我们都是福伯敲一下条子学一句话，这样学出来的。
　　3.3
　　那日，我们最终走到巷尾，才停下脚步。巷尾是一个黑漆大门，门上拴了个大铜锁。我原以为那是尽头，打开便又能看见车水马龙，后来过了很久，才知道那只是去打井水的地方。冯家云巷并不外通，四个角落都有水房。水房也有门，但是只在节庆、亲戚邻里都上门拜贺的时候，才会封井开门。
　　“婉清，婉清姐！”
　　巷尾侧边有两个门，一个大大的，一个小小的。佳通伸手拍了拍那个小小的内连木板，里边立即回应：“你喊婉清就大声喊，拍我房门做什么，迟早给你拍坏！”
　　“彪爷？你怎么在这里。”
　　木门往里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壮硕大哥走出来。我听佳通喊他彪爷，原以为是哪个老爷，但是看看他穿的衣服，又不像，倒像是个武夫。
　　“没法子，连续巡了两日，昨夜本来轮到我休息的。谁料最后撞上大老爷，拉了一大堆朋友在东厅那里闹，还和春花奶奶的麻将友打了起来。花艇叔怕出事，专门喊我和阿超不睡觉看着，唉！”
　　“哇，大老爷也真是够厉害。今早我给芝双小姐倒脚水，就见他吹着烟斗出去了。刚才还有人说，他玩到了陈家当铺的头上！他不用睡觉呢？”
　　“哪晓得，”佳通和彪爷聊了几句，木板间里又走出来个魁梧大汉，还在穿衣扎裤：“同人不同命，他儿子也姓冯有冠字，我也姓冯有冠字，唉……”
　　我后来知道，他们都是冯家的远方亲戚。他们平时负责看屋子，看屋子的总共6人，分别是学辉、冠章、冠力、冠义、冠超、志彪，人人都尊称一声爷。冯家在当时，该是一个很兴旺的大家族，同样排的冠字辈，冯大老爷都快六十了，冠章、冠力、冠义和超爷都只是二三十，彪爷看上去最小，但他排的是志字辈，比冯家的小少爷年长很多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