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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章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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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你怎么回来了。”
“……”
第一位收到下人禀报,信步过来见我们的,就是奶奶的父亲,冯学齐,冯家人称呼的三老爷。
但在那个时候,初次会面,奶奶一见他就沉默了,我们都不知道那是她父亲,直至福伯喊了一声:“三老爷,你好。”蓉姑又上前低头说:“老爷,我和小姐收到老太爷祝寿邀宴的电报,所以回来了。”我们才恍然大悟。
“谁通知你们回来。”
“学齐,孙女回来给我贺寿,你赶她做什么。你今天怎么了,不去铺子里?这般清闲?”
我们正是被三老爷的话噎着,一位拄拐杖左右有扶仆的老人也来厅里了,后面还随着一位三十上下,奶奶似的女人。他俩一出现,厅里突然就冒出了好几拨下人,斟茶的斟茶,接行李的接行李。前厅地方不大,他们却鱼龙贯水般来往行走,有条不懈,这个门出来,那个门进去,看得我眼花缭乱。
“三老爷,有了,铭锦少爷那里够了!”冯三老爷正要回老人的话,侧门却忽然撞入一个人,差点没撞掉另一个人来给蓉姑上的茶。
“老、老太爷……”
那人定了下神,这才瞧见前厅里的阵仗,明显愣住。
“尚年?你手上拿的一袋什么,”冯老太爷的视力似乎不太好,眯眼仔细打量了撞进来的人好一会儿,才慢条斯理续道,“讲吧,这一回,你大老爷又闯什么祸了。”
“太、老太太爷,三老爷,这……”
这个吓傻了似的下人,我后来都是随冯家的姐姐,尊称他做“尚年叔”。尚年叔当时可是跟丢了魂似的,抖抖地手捧着一个小布袋,看看冯老太爷,又看看冯三老爷,硬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行,我不问你。学齐,你回答我,发生什么事!怎么丢下生意不管,跑回来问冠卿拿银两!”
老太爷对尚年叔说话时,还颇是和气,谁料转过来对冯三老爷,那气势可是和那根被他敲地的黑拐杖一样,梆梆梆的响,唬得一屋子的人都没了声气,来来往往的也都停了下来。
“……爸,你劳神了,这又何苦。”
“别给我转弯抹角,讲!”
冯老太爷的拐杖又重重敲地两下,冯三老爷才缓缓说道:“大哥他,连同尚海大哥,整个儿……被人押去当铺了。幸亏那是陈家远房开的,认出了人,这才放尚年大哥回来,通知我们救急。”
2.8
“孽,畜!”
冯老太爷听了事由,又气得抡着那根黑拐杖,狠狠敲地。之后,他好像还一度要随冯三老爷出去,最后被众人劝了下来。
我那时候人小,能听懂的话不太多,后来也只知道,冯大老爷好赌好嫖,也好酒好烟,却是一直没想明白过,他一整个大活人,怎么会被人当货押了去当铺。
那会儿,冯老太爷也还是很有中气的,稍稍歇一下,又打拐杖敲地:“尚荣、尚德呢?怎么没随你一起?那两个败家的又犯什么事!”
“爸,你就别管了,伤的是自己……”
“讲!”
拐杖再一通地梆梆梆,冯三老爷终于不得不和盘托出:“这个,冠西不知在花艇上得罪了什么人,也有人来通报,尚荣已经拿了行里的名画好茶去……冠北也是,直接被师姑庵的人抬到了前面路口,尚德已经带人着手接应……二哥和尚中、尚正还在正行招呼几位下船洋商,这点爸你可以放心。”
“畜生,畜生!咳咳……”
“爸,看你,你自己生气,伤的是你自己的身子。”那日冯老太爷和冯三老爷说了好一阵子,尾随到旁边候着的奶奶才出声,但是冯老太爷看都没看她,缓了一口气,又问:“学齐,他们闯了祸,你就让尚海去问冠卿,将要发给下人的例钱拿去?我记得我从前请先生回来教书,可没少了你的份,你这是学屎!”
“爸……”
“尚年,去,将手上的银两还回冠卿,去冠颂那里借银票!”
“爸这怎么行,”旁边的奶奶听了冯老太爷这话,忽然站起来,“冠卿为难,我冠颂就不为难了?这一大家子,月月如是,单说大房的那几位伯娘,来三几次就已经将我冠颂的门槛踩坏了!老太爷,我晓得这是男人的事,我本来不该管的。但是今日,我在这里,我好歹是冠颂的娘,我,我不说句公道话不行……”
这位奶奶,要么不说,要么一说,就说了很多。她后面说的,我也记不太清楚。只记得当时,冯老太爷倒是慢慢收起火气,认真听起来,一边听,还一边点头。
末了,他和颜悦色地对这位奶奶说:“学先能为冠颂娶到你这样好的二娘,确实是我冯家福分。既然你能做到爱屋及乌,那也请你多体谅他的大哥。学齐也说了,那当铺老板是你陈家的亲戚,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说完,转身便从侧门去了。
2.9
“什、什么,什么叫做交给我?”
“嫂子,那我如今是请你去一趟的好,还是再让尚年大哥去一趟冠颂那里的好?”听了冯老太爷的话,冯三老爷也是好一会才回神。
“我我怎么懂你们男人的事,我怎么处理……”原本还理直气壮要说公道话的奶奶,突然也像冯老太爷那样,想甩手走人,不过被我奶奶一手拉住:“燕龄!”
“哦对,”这位奶奶脸色倒也转得快,立即笑嘻嘻地揽过我奶奶,一并走入侧门,“如今啊,人多事儿杂,天天都是这么乱了,你别不习惯。这一路回来累了吧,随我里边坐坐。”
奶奶进去了,我们自然也得跟上,结果还没动身,就有个家丁问蓉姑:“哪些个是随我走冷巷的呢?”我、阿姊和阿财哥就被指去随他了。
就这样,我们和奶奶分开了,随一个家丁走进冷巷。第一段冷巷相当暗黑,不通天,也不点油灯,也不宽阔,仅有两个大人并肩走的地方。我当年第一次走,那心情跟突然被人关进柴房差不多。幸好,走的不太长,我们从侧门走入,这是个对称门,对面该也是个差不多大小的厅子,直走十步就出了又一个门,豁然开朗。
我这才晓得,原来那个真的只是前厅。当时,我没什么文化,不知道这都是富商显耀的行头。我以为,这种临街而建,三门半开,我后来知道是吊脚门、趟栊门、铜锁大门,这排了满屋子茶几酸枝椅的,就是接待宾客用的,后来才知不是。
我从第一段冷巷走出后,就极力呼吸新鲜空气,那感觉,跟虚惊过后、霎时窃喜差不多。这时候,连在刚才那个前厅外面的小楼梯上,缓缓走下来一位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