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禾更好》忱未夜

5、第二章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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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阿姊，后来还是被当成粗使丫地带出石岐。发生了天井换洗的那种事，那时候我是听不出，别人已经在闲言闲语。也幸亏，之后不几天，我们就离开卢家了，这一去好像就是两年，而且两年之后，为老爷奔丧回去的日子，很短。如此，我才避免被扯上些伤风败俗的话头。
　　第一次走在广州府的大马路上，我的感觉是繁华，热闹。和现在到处烟尘滚滚，剿树为坪的景象不一样，那时候的广州，虽然车水马龙，兵贩当道，但是绿树成荫，童声处处，喧哗与宁静同呈。
　　我记得，我们一上岸，过了玉带濠，卢家奶奶就雇来一顶三人抬的竹帘轿，两顶二人抬的藤椅轿，还有一台人力车。人力车，就是后来大家所熟知的黄包车，但那时在广州，它不叫黄包车，叫作东洋车，座扶很宽阔。
　　我在家也曾听说，卢家世代为官，卢家老爷好像也做过官，但我在乡下时，从没见过卢家奶奶和少爷们坐轿的，倒是曾经见过，卢家老爷的一两亲戚朋友，骑马打伞来参宴。想起来，卢家的马房平日里也是闲着，好像就只为接待这种贵客而设。
　　不过在当时，我更感兴趣的是东洋车。第一印象是，它很高，也可能是我当时还年幼，所以看上去很高。那两扇大轮子，好像跟我的个子差不多，但是那一次，我没有机会走近对比，我得随学成少爷的藤轿走。福伯则是随卢家奶奶坐的竹帘轿，阿姊随学轩少爷坐的藤轿，阿财哥才是随蓉姑抱行李匣坐的那种车儿走。
　　我们果真很快就遇见了奶奶家的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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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蓉、玉蓉，真是你！”对方坐的是东洋车，旁边跟着两个家丁，后面追着一驼背老汉，每人抱着两匹上好料子奔走。我原以为，那也是一位奶奶。
　　“玉、玉雪？”蓉姑见了她，很激动。学轩少爷和学成少爷都回过头，喊停了轿夫。不刻，卢家奶奶也已经下轿走到后面来。一行人就停在大道中央，路过的纷纷自觉地避让了开去。
　　“芝幼小姐！”对方一见奶奶，立即下车，和蓉姑三个人手执手地拢在一起，跟小孩玩手牵手游戏似的。
　　“小姐，玉雪，五年没见了，你们挺好吧？今儿个，怎么回来了？”她这么称呼，我才发现，她也是姑姑，不由得伸脖子瞧瞧，她那几个停在车子后歇脚的家丁。
　　“这不是老太爷八十大寿吗，绮莲奶奶……给我们打了电报。”蓉姑好像回答得有点尴尬。
　　“哦呵，”接下来，对方也开始了差不多的神色，“真不巧，我们大人过些日子就回来。这不，都赶着买绸子做点马褂、夹子，只能遣人提早抬一些礼去。”
　　“那是姐夫回来的事要紧了，这些年，家姐过得好吗？帅飞该也很高大了吧？”
　　我看见，奶奶又执着这位玉雪姑姑的手说话，全不是在乡下里对待姑姑们的情形。刚想再瞧瞧这位姑姑的下人，结果这会儿，驼背老汉就嚷了起来：“喂，遮喂呼仁，以得呀土跑喽！”
　　当时我听不懂粤语以外的话，并不知道他嚷什么，但是顺着他的方向回头看，小心肝登时跳了一下。阿姊竟然盯住个身套鸡公套，口吹唢呐的人，走出十几步远。
　　“宛晴！拉她回来！”宛晴这名字，是我们出石歧之前，奶奶和蓉姑一起给阿姊取的，我则改名“宛秋”，但是后来，一到冯家就又被改了。
　　蓉姑喊了一声，阿财哥立马过去，说不到两句，干脆扯起阿姊的辫子往回走。
　　奶奶当时皱了下眉头，玉雪姑姑却只是笑笑，不太在意。她继续和奶奶说，长起来了，这是谦文吧？他比谦文高一点。想象中，她们聊的是一位和学轩少爷同龄的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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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奶奶和玉雪姑姑家长里短地聊了好久，一会儿拉过学成少爷，说这是上一回提过的次子，一会儿又说老规矩，老太爷大寿之后去拜访，喋喋不休，直至后面有个骑马打旗，也是带着仆人地一路行来，才分道扬镳。
　　我于是又随着学成少爷的轿子走。沿途有很多新鲜事，但我想起阿姊刚才给学轩少爷造的洋相，便管住自己，低下了头，不敢再似先前那般，分神分心。
　　当年的广州府路，虽然都是用参差不齐的长条石子，或者用青石碎石混铺，但是人走起来，比走在现代的沥青和水泥砖上清凉，光滑舒畅，走了半日我也不觉得累。
　　从玉带濠到冯家，我印象是经过了现在的中山六、中山七，然后是长寿路、逢源路。老爷子南下带我回来广州时，社会治安一度混乱，我是后期才按记忆，到逢源路试试找看。
　　可惜，在冯家过日子时，我太小，立意找的时候，那里又已经改建得厉害。好几次，我瞧瞧这家，有点像，可是再过一家，又不像了。不少屋子也已经成了危楼，人只能站在门面外看，不能进去，我最后还是找不到。
　　冯家大宅屋的布局，起先是三边过，七进深，有书斋学堂，更有花园巷廊。然而，我起初随奶奶进入时，却有着一定的落差感。因之它是临街而建，门前车水马龙，任人来往，首先就没了卢家大宅的气派。
　　我当时也不晓得，各处乡村各处例，冯家的花园是建在里面，外人完全看不见的地方。总之，刚随冯家下人进入偏间的前厅时，光线又暗，冯家人也不点油灯和香烛，整个儿和乡下人说奶奶外家的感觉，很不相符。
　　我那是没有想过，奶奶在冯家，并不受人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