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禾更好》忱未夜

3、第一章 下

　　1.7
　　“有人在马嵬坡外的夜半时，留三尺白绫，秋风吹散她倾城的宿命。有人在干涸龟裂的池塘中，见鲤鱼一对……”
　　出于对三尺白绫的“飞仙”幻想，我第二次听还是最认得这句。
　　“钗头凤！”我兴奋地叹出心中所想，桂花糕的清香仿佛已经沁入唇齿。
　　“细禾你喜欢听？”戴帽的后脑勺换成一双眼。
　　在卢家，几个姑姑和大丫还是喊阿姊和我做大禾，细禾，学轩少爷听得多，也就随了口。那时还不是民国，他留着长垂过腰的辫子，说来还是我每天起早给他梳理的。晚上不解开，但是每天都要重新梳。他转过头来看我，好像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定定地瞧着我，等我回答。
　　“学成少爷！来人啊，快分开他们！”
　　我刚想说些什么，忽然阿姊就和学成少爷一块栽了过来，两人打得撕面扯发，阿姊的衣服在灯笼的光映下深深浅浅，好像泥里滚出来似的，学成少爷的外褂也好不了多少。学轩少爷见状立即站起来，伸手拉我到桌子后面，谁料他们打得杯子碗碟都翻飞，刚盛上的热汤铛铛铛的溅过来，学轩少爷眼疾手快，我只觉眼前一晃，他就已经扬过袖子，统统挡了开去。
　　我当时的感觉，好像一滴都没沾上。但是蓉姑跑过来问，有没有被烫，脸都白了。我长大后想起来，才意识到学轩少爷那是为我挡的，蓉姑担心着急的，也是学轩少爷。
　　那天，阿姊终是被拖去了柴房。我站在打扫的丫鬟背后，看着阿姊被两个家丁扇巴掌踢胸口，打晕了捆猪似地弄走，然后客人们陆续回座，戏接着唱，管家和姑姑们又开始笑吟吟地招待，菜一个个上，我哭了。
　　是的，我自问和阿姊感情不深，小时候还挺怕她。可是那一刻，我哭了。
　　“怎么，你也想尝尝关柴房的滋味？”
　　我不敢发出声音，原本也只是禁不住掉眼泪。可是卢家大姑母发现了，卢家的过门姑爷还加了一句：“淑谊，你看看她，唉我劝你还是当粗使丫带回去算了……”
　　他这么说，主人席上的人，包括村长都转身看了过来，吓得我扑通一下跪地。
　　“细禾。”学轩少爷起身，似乎是想离座扶我，但很快就被卢家奶奶拉住。卢家奶奶说：“姑爷，这两个丫头可是姑奶奶好心替着花钱找给我用的，我怎好粗使？再买也是赶不及养驯了，倒不如，你们让了文彩和珠女给我？”
　　“那怎么行！文彩是阿爸死前指给我谦义做通房的，珠女也是伺候阿大过来，一直随我夫妇二人的！镇齐，你们这是想逼我这姐姐走了么？”
　　卟，老爷听了，气得当场拍下了一双筷子。原本由我和阿姊身上起的火，不知怎的烧到了饭席上，凤姑趁机过来扯我回了下人房。
　　1.8
　　“凤姑姑，我从没有见过老爷那么气，我这是也要被关柴房了吗？”那时年少无知，我实在是怕得很。
　　“你别哭，再哭就直接被扔去浸猪笼了！知道没？”凤姑叉腰喝住我，我于是强自安静下来。
　　回到下人房，外面还热闹着，锣鼓乐声不断，凤姑走了，我就一个人坐在床头，也不敢动。原本还想着，宴席之后，下人到厨房领的晚饭也会好丰盛，原本好开心。
　　我不敢去柴房看阿姊，对那种浑身是泥，被打晕了的样子很恐惧。
　　我也不敢去厨房领吃的，怕被人想起来，被人追究。
　　后来我长大了回头想，才晓得这是卢家人的内斗。换了阿姊和我，别的丫头，这事儿同样会发生。不来这一出，他们斗不成他们想要的。
　　那晚我一直坐到戏曲声停了很久，东边厨房开始热闹，我才下床到门口看看。这一看，我又看见了学轩少爷。
　　“还在哭？”他蹲下来看我，拿他的手绢给我擦眼泪。
　　其实，他比我年长5岁，小时候比我高出很多的。但最初接触时，他常常坐着看书写字，我也就没什么印象。但那次记忆很深，因为他还伸手将我抱起，像很小时候，阿爸抱我的姿势。
　　“别哭。刚才那首曲你没听完，我带你去听。”然后，他就真的带我去了。
　　1.9
　　“谢谢少爷。”
　　那一夜，我是两次熬着肚子饿地听完《钗头凤》。第一次在主人饭席时，因为发生了阿姊的事，没听真切。第二次就是学轩少爷专程留了唱戏的师傅，在我面前弄木偶唱完的。我刚说完，肚子就咕噜噜地响起来。
　　那时候，还不懂得害羞。学轩少爷也只是笑笑，便从唱戏师傅的食盒里，拿起一块点心给我。
　　不是桂花糕，但我很感动。在旧社会，很少主人家对一个丫头这样好，纵然是年少懵懂，我也受宠若惊得不敢吃。
　　“吃吧，我阿爸阿大都回房里休息了。蓉姑她们也在厨房。没事了。”
　　“谢谢少爷。”我记得我又说了一次，然后，感动得哭了。
　　“怎么又哭，傻瓜。”
　　他一点也没嫌弃，又拿出手绢，好性子地给我擦泪。唱戏的师傅看见我俩这样子，还打趣说了一句：“哈，你这两个，要是年岁大点呢……能谱一段曲了。”
　　学轩少爷于是问我，长大想做什么。我想来想去，只告诉他，要是长大也能像今晚这样，有东西吃，有戏听，就好了。他于是又问我，想不想家，改天出去玩，带我回家看看。我登时想起，自己当初为着一块桂花糕，带了卢家的人回家里，眼前，又浮现起阿姊被人拖去柴房的情景，我便低头不语了。
　　他以为我不开心，又带我去石桥上看月光，我不知说什么助兴，只好向他问出同样的话。“少爷，那你长大想做什么？”
　　怎知道，他听后微微一笑，接下来说了很多很多，好像还是有家有国的。但我那时候太小，根本不知所云。末了倒是有几句我记得的，也是这几句话，启发了我。
　　“细禾，你名字是卢，月，禾吗？”
　　“嗯。”
　　“月下禾更好，你这是一个好名字，要好好珍惜。”
　　“珍惜什么？”
　　“珍惜你的人生啊！相信我，你的人生不只有吃，不只有看戏，它会是很好的。等长大了，你告诉我，你追求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