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禾更好》忱未夜

2、第一章 中

　　1.4
　　我心里藏着小九九地带他们走，甚至没喊第二次去抢糕点的丰收哥。结果，回家阿大先是打了我一顿，因为我没看柴火随丰收哥去了，害弟弟的番薯粥变成烧糊。之后，就是阿爸拉凳子倒暖水给卢家的下人，阿嫲喊我去找阿姊。
　　阿姊是很少和我一块玩的，但那次，我刚走到丰收哥的家门口，就看见她生气地瞧着我了。她恼我没找上她，随丰收哥一起去讨糕点。我们女儿家力气小，没丰收哥那样的大小子帮着，是抢不来的。
　　“阿姊，嫲嫲喊我来找你回家。”
　　我那时又太小，说过一次，丰收哥不喜欢和她玩，被她抡木柴打了以后，我就开始怕她了。没想过为什么，没想过怎么重新和好，就只是避开她。别人和自家阿姊玩的时候，我闷了就找丰收哥。父母和阿嫲要我找她，我才和她说话。
　　“我不回去。除非，你给我打个巴掌。”
　　她小时候常常恼我，我后来才明白缘故。因为那晚回去后，我俩就被卢家的下人带走了。为着一块桂花糕，我把自己和阿姊都卖了。人家都说，我弟弟身子弱，父母卖女换些好东西来养着，也是值得的。这么算来，没有弟弟，我就不会被卖。没有我之前，阿姊该还是最宝贝的。当然，如果我和阿姊都是男孩，就都不会被卖了。
　　1.5
　　第一次进卢家那会儿，我和阿姊都走得有点愣。高墙阔瓦，莲池石桥，庭院错落有致，我俩第二天出下人房就摸错了回头路，被卢家奶奶房里的蓉姑罚跪天井。
　　我印象中，卢家老爷人挺好。当时下起了大雨，阿姊移开膝盖跪到檐水幕里，被蓉姑掌起条子责罚。卢家老爷路过看见，竟然就为了我们，对着坐一旁吃瓜子观看的卢家奶奶皱眉头：“两个孩子，初来乍到，迷路了有什么出奇，这样苛刻，好像也不是你冯家所为。”
　　卢家奶奶听了好像有点生气，但是，蓉姑按住她，自己直接就和卢家老爷说一大段话。
　　我约莫记得的几句是：姑爷，小姐原本就想挑两个熟的来教，也就省得这如此多事了……也是姑奶奶有心，好意散钱给我们找来了，那么小蓉就得教。不然到了我家老太爷的大寿……她们这样会害两位少爷遭人笑话的……姑爷，你如今又这么说，可是好为难小蓉！
　　大致如此。
　　当时，人跪在水幕外，头脑被雨水声哗哗地直砸，我其实也看不太真切里边的情况，听起来也含糊。只是，眼见了那种情形，潜意识就告诉自己，这要算一件很严重的事，要记住。往后，也是这种记忆帮我避开了不少麻烦。至少在随卢家奶奶和两位少爷到广州寄住的一段日子里，我比阿姊要顺利些许。
　　1.6
　　我的童年，大半是在上世纪初官商瓜结的广州府过的，因此对卢家村、卢家大宅的印象不深。而且，我最初随的是学轩少爷。他小时候很安静，常常喜欢呆在书房，一呆就呆到了午饭钟鸣。他又不怎么差遣人，就那么端着书册看，我也只能安分地守在一旁，顶多换个茶，扇几下扇子。
　　学轩少爷的为人也是很好，和卢家奶奶不同。刚开始那次罚跪，因为淋了雨，我晚上就发起高烧。他亲自来下人房看我，还和管下人房的凤姑说，拿上次学成少爷生病请大夫开的方子去，厨房里的用物，他和蓉姑说。
　　我自小在家，都是挨打挨骂的多，随了这样好的一个主人，心里自然偷乐不已。但是很快，我又觉得有些闷，那种感觉与后来随学成少爷有点不同，难以形容。
　　就好比老爷牵头的宗祠修缮大成，原本作为少爷的贴身丫，我是可以像阿姊那样，随着伺候就能进宗祠里去看看的。那都是平日里女儿家不能参与的事。就算过年，过大节日，分猪肉挂花灯，都是男人才有份的。那次机会很难得，但因为我高烧才退，学轩少爷一句你在家休息就好，我就错过了。
　　又好比吃点心。到了下午，蓉姑就会吩咐厨房做些可口的糕饼，给少爷小姐们送盒子。学成少爷和卢家姑母房里的礼贤少爷、静韫小姐，都是吃一半，就随意丢哪个角落里，让下人打扫。这样，阿姊她们都有得吃了。而我，就不能这样。学轩少爷好秉性，进食按时有度，很多次盒子刚被送来，他又吩咐我送回厨房。他这样吩咐，又是这样的性子，我不敢吃了，吃了蓉姑肯定猜到是我做的。
　　不过，长大了以后，我对学轩少爷是感恩的。是他教会我，做人不只有吃。做人，可以有很多追求。在随卢家奶奶到广州府之前，我作为卢家人历经了一次盛宴，至今想不起是为什么事设席，但就是在那一次，学轩少爷启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