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上 ...
-
1.1
原以为百岁经年,过去于我,只如一场浮烟旧梦。今天却是难以平静。人我已是认不出来,也不知是不是她,但她颈上露出来的半块银蝴蝶,真的好眼熟。
我看见有城管和穿白衣的医生还是殡仪来清理她,我问旁边的摊贩子,人家也只知道她来了几个月,平时就在这地盘乞点散钱,买个包子度日。没人见过她的家属。
我本是候在车站边,等老爷子买了报纸,推我去陶陶居喝茶。但是碰到那事,想起了许多,后来是怎么也喝不下。
老爷子问我,不舒服了?要不要打给他的战友老军医?我说不用。他又找来孙女儿玩过的公主小偶,吱吱呀呀地唱戏给我听。我乐了,但是心情更难受。
我看着白发鬃鬃的他,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见面,他被丰收哥摁头往沟里洗的情景。那还是个爱捣蛋的小毛头。我看着他,心里就是满的。
说来我要感谢菩萨。这木偶戏,他为了我,可是从湘西灯调的《扯笋》学到广东粤曲的《钗头凤》。
只他不知道,我为什么爱看,他只以为是兴趣。
而我这所谓的兴趣,却是来源于饥饿。在那个很久远的年代,因为饥饿,我做过不少龌龊事。
就幸亏有一场木偶戏,从此改变我。
1.2
“有人在马嵬坡外的夜半时,留三尺白绫,秋风吹散她倾城的宿命。有人在干涸龟裂的池塘中,见鲤鱼一对……”
我最初对《钗头凤》的印象,不过几句。小时出身贫农,没什么见识,刚开始还以为三尺白绫是颂赞仙女下凡的美。
我第一次认得这首曲,也是因为吃。村头的卢家设宴开戏台,我随丰收哥去讨吃。下人们都说,别挤别挤,奶奶说了,唱《钗头凤》时候再派点心。
我于是巴巴盼着《钗头凤》,老问着丰收哥,这一首是不是,这一首又是不是。
小时候的丰收哥,脾气是很好的,说什么都可以。锣鼓琴筝咚咚咚的震耳,但是我不停地问,他也不厌其烦地回答。然后,穿秀才服的木偶一步一跳地冒上戏台,这首曲开始了,好像还就是唱到“三尺白绫”,他就直接背上我去占队儿。
那年他其实也只七八岁,比我大一点。但是他长得高,常常赶急就直接背上我了事。
那是我第一次做龌龊事的日子。那会儿我不识龌龊二字,但我心里已经清楚,那是一件坏事。
1.3
“唉,卢家奶奶就是阔气场面事,这都什么光景了,还学咸丰年的大老爷们赏吃。喂喂喂,你们吃慢点,小心噎着!”我被人挤到一旁,狼吞虎咽丰收哥拿来分我的桂花糕,不留神就惹上来做客的几位奶奶。
“哼,她还要学她娘家的那些鬼风雅,吵着我弟给她再找对姊妹。说是什么,谦文、谦武不小了,出去没个知礼的贴身丫伺候着,被人笑。”
“哈,你弟弟还剩了多少底子,她不晓得?”
也幸亏,她们当时忙着说她们的,没像以往那样嫌我喊人撵我,让我很开心满足地吃完了整一块桂花糕。卢家会派杞香糕、桂花糕和枣仁糕,桂花糕最清甜。我还习惯津津有味地舔手心的余味,结果,这几位奶奶盯上我了。
“呐,表姐。要不你就学做好心,先斩后奏找两个这样的,气她三几日也好。”
于是,伺候卢家大姑母的丫鬟问我,家里有多少姊妹,又拿了一块桂花糕给我。
那时我六岁,她们想做什么,其实我约莫听得清楚的。但是那块鹅黄泌香的桂花糕,深深吸引了我。我忖度着回她一句,也没什么事,我便告诉她了。
我还有一个阿姊,八岁,光阴乍去,那天我再看见她的时候,她该满一百了,是真正的百岁。老爷子和儿孙们常向人夸奖,说我是百岁仙姑,其实我还差两岁,按这么算起来,她则是真正满了。
阿姊名翠禾,我名月禾,都是和丰收哥的名字一样,随父母去拜请村长起的。平时大家就唤我俩大禾,细禾。
我吃着香香的桂花糕,脆脆地回答卢家大姑母的丫鬟。丫鬟又问,你家在哪,等会儿带我们去找你阿大,告诉她让你姊妹俩来卢家玩几天,好不好。
我那是已经感觉到,她想将我和阿姊买回卢家。但我舍不得桂花糕,怕拒绝了她,她就把我没吃完的桂花糕收了,或者情愿打翻打碎掉,都不给我吃了。
我于是带她和卢家的一个丁仆回小茅屋找母亲,心想,到阿爸阿大拒绝她那会儿,我也吃完桂花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