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禾更好》忱未夜

13、第五章 上

　　5.1
　　静语奶奶出事那年，我还小，除了觉得自己是冯家三房的人，就应该赶回北厅看看以外，根本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当时，景友叔已经和学轩少爷商量离开了。我这一交待，学成少爷却是悻悻追了两步：“你也要走？”
　　那会儿我回头，人已经下去了往北厅花亭的小石梯，抬头也是从他腰间的佩饰一直望上去。
　　他却就正正看着我的双眼，金黄色的太阳透过榕树叶子照近，衬得他点点发光。不知怎地，我又想起了他在卢家替我挡条子的光景。
　　“少爷。”
　　当时人还小，我看看他垂在襟前，那有些松大的长辫子，愣是说不出什么话，连“好好照顾自己”也不会说。我知道，冯家虽然仆婢如云，但是没有丫头给少爷梳洗的规矩。
　　“学成少爷，反正这边没人，也没什么玩了，不如我们也随婉润去看看？”
　　我俩正是想说，又没话可说，傻傻地木立相对，安平叔便来了一个顺水推舟。看得出，他也是很想到北厅帮忙的。
　　然而，我们三个赶到北厅时，没见着多少人。听说，因为静语奶奶落大红，大家就直接赶走戏子，把她抱入琴室伺候。医生、接生婆、水工也都统统往那边去。我匆匆返回，倒是见到了自己阿姊。
　　那会儿，她跪在大厅正中的花砖地上，成堆的姑姑姐姐围着她，没一个好脸色。我见状，就直觉自己是不是也犯了错，连忙三两步过去，跟着下跪。
　　“细禾！”我听到学成少爷喊了我一声，但我不敢回头停顿。
　　5.2
　　“一起玩的那么多人，为什么你们只揪我？我没撞她，我刚跑过去她就……”
　　啪啪两下，阿姊没说完就又被哪位姐姐掴了两掌。我随着跪不上多久，她的侧脸已经红成两块苹果。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冯家的姑姑姐姐生气，不会摆家法，但是那种气氛，比蓉姑喊阿财哥执条子还要吓人。
　　“你还不知错！家里今天招待客人，你是主人家，不好好管事情，还随别人乱冲乱撞地玩！”
　　“就是！你看见随那些少爷的妹头也一起玩了？谁学你似的不懂事，一点做丫鬟的自觉也没有！”
　　她们一个个轮流训斥，我就跪在阿姊旁边，也不敢抬头，就只知道，这些似乎都不是三房的人。当时，三房的人该都已经忙静语奶奶的身子去了。
　　我偷偷地瞧过阿姊，只见她的眼泪不停地掉，不说话就倔强地咬紧下唇，一说话就昂头大喊。可是没有用，没人听她说，甚至是二房的玉珑姑姑，也气恨恨地指责她，要她别动，必须跪着，跪到静语奶奶吉人天相，没事为止。
　　这位姑姑，是随绮莲奶奶的，平日里来找婉棋姐说事情时，很温和，也喜欢孩子。印象里，她带过来逗我的西洋糖，都是白白的，甜甜的，有点像今天的冰糖。
　　成了冯家的婉润以后，我自己安静注意很多，因为到处都是人，我怕生，怕闯祸，也有点贪图安逸。没事时，我常常想起学轩少爷教的“追求”，就觉得那种日子挺好，就想做一个主人喜欢的好丫头。所以玉珑姑姑过来时，总看见我跟在婉棋姐的身边，学样子剥花生，洗茶勺。她还打趣过我是小尾巴，小人精。
　　然而那一日，她很生气，骂声更是震得我两耳发麻。要不是亲身经历，小小的我绝对想象不出，她凶起来会是那个样子，她还把我也一起骂了：“你呢，你又是跑去哪里玩，自家奶奶出事了才回来！婉棋她们念你们还小，也是少爷要来家养的人，就放着不给事情你们做，但这不是要教你们攒足力气乱跑，乱玩的！”
　　当时我无言以对，正预备着闭眼挨一巴掌。结果，耳边突然响起了学成少爷的声音：“不许打她，她是我的……”
　　“吵什么，怎么一堆人凑在这里。”同时，门口也传来了老人家的声音。
　　5.3
　　我睁开眼，只见学成少爷咬牙把实玉珑姑姑的手腕，安平叔已经赶过来，帮姐姐们分开他二人。
　　“老太太！”
　　“老太太！”
　　接下来是一连串的低呼声，我抬头，只见绮莲奶奶和自家奶奶扶着那位玉带束额的老太太过来，前后左右还有奶奶姑姑之类，她们统统注目在我和阿姊身上。当时，我实在害怕极了。
　　“是她两个撞倒慧贤？”老太太问。
　　“不，是她。月桂说她跑过去了，奶奶就倒地上喊痛了。”一位姐姐回答。
　　“我没有撞奶奶……”阿姊刚想争辩，一位姐姐便作势要掴她，她于是没再吭声了。然而姐姐也没真的打，她好像是看了看老太太，然后把手收回去，不知当时想的是什么。
　　“那这一个，又是犯什么事了？”老太太看看我，继续问。
　　“我罚她的！主人家大寿，不帮着奶奶好好招呼客人，到处去玩，出事了才懂得回来，不教不放心家养！”
　　我记得，其实是我自己跑过去跪下的，但当时，玉珑姑姑却是这么回答。而最令我难忘的是，学成少爷在卢家为我挡鞭子，在冯家依然为我辩护。
　　“不，阿大。那是因为，因为我和大哥找她！”
　　那会儿，我不敢抬头多看其他。我是听了这句话，才见着学轩少爷的凉鞋，从自家奶奶的裙脚后面走出来。
　　“你，都说了她如今是别人家的丫头，你两个找她做什么。”
　　他还没出声，奶奶就开口训他了，但是声音不大，只语气重了些许。我后来想想，奶奶那会儿该也心慌。
　　“……我，那日舅父过来和堂舅聊天告诉我的，说太公寿宴会很热闹，到时我可以找回婉儿和婉润，玩一下。”
　　记忆里，学轩少爷是踌躇了好一阵，才慢慢讲出来。讲的内容，虽然对上了他找我做过的事，但就那么听上去，怎么听怎么不像他。我记得，奶奶听了很生气，语调也一下子拔高许多：“什么，谦文你多大了？平时你都不贪玩的，你别以为……”
　　“我们确实是这样和他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