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禾更好》忱未夜

12、第四章 下

　　4.7

　　“啊呀……”

　　“谁！”

　　那日我贪吃了不少糖水，害得自己半夜跑去放水桥。冯家和卢家不同，不点长明灯，甚至无论主仆老少，入房休息都喜欢将灯全部弄熄，里里外外，一片森沉。只有冠义阿彪他们其中两位爷，会提灯巡屋。当然，其实东厅和后宅都不是这样子，但小时候的我，很守规矩，很少到处溜达。直至习惯黑夜，有时独自坐在北厅的一角天台看星，才发觉东厅和后宅那映通天的光。

　　大雨过后的泥草，腻湿不堪。那时我还是初到冯家不久，如厕回头找不着路，心里急又慌，一不留神，整个儿滑入路边的花卉丛中，禁不住就喊出了声。

　　谁，有人喝问，却不是巡屋的爷。

　　“你是……婉润？”

　　灯笼凑过来了，铭祺少爷竟然认出了我。那会儿，我还没记得牢，他是哪一位少爷。

　　“摔痛了吗？起来看看。”

　　当时，他居然和提灯的下人一起伸手扶我，我有点受宠若惊，站起来傻傻地说不出话。

　　“呀，少爷，这妹头才来不久，肯定是夜里想放水，结果又找不回去，迷路了。”那个下人，若是我没记错，应该是我后来熟悉了的佳勋大哥。一个做事很精明，追丫头却傻透顶的实诚人。铭祺少爷房里的静远奶奶，是这么说他的。

　　“嗯，你明天告诉冠卿，让佳定找人给她打个小桶。你说自己一时搞错，已经让代叔记入二房的账吧。”

　　“嘻，少爷，后边这个我不一定做到。铭锦少爷也是好了解你我，不如找个面生一点的。”

　　“你自己安排，找个人来。婉润，走起来痛吗，我们去那边坐坐。”

　　佳勋大哥于是去找人，铭祺少爷则亲自扶我走入附近的一间小房，亲手点了灯。橙黄的光圈里，我呆呆看着他酷似铭锦少爷的脸，被无法形容的亲切感，酸了眼。

　　4.8

　　“别哭，哭会更加痛哦。很快就有姐姐来帮你看，等会我们涂点药，就能好。”

　　那夜，铭祺少爷还跟哄女儿似地，低声温和地安慰我。哦不，那种话，在我有记忆以来，好像都不曾听阿爸对我说过。我能想起的只有“哭什么，吵得人心都烦，再吵卖了你”。

　　是的，阿爸阿大卖了我，我自己意识到这一点后，心里其实很怨。为了给弟弟最好的，他们把我和阿姊，两个女儿，当成两担米卖掉。但是后来想通了，我又怨不下。阿珠姐是我自己为着桂花糕带回家的，不然，人家也没这心买自己。乡下里想卖女儿的人，多的是。

　　但我确实是运气好。冯家的主人，有身份地位的下人，多数待我不薄。

　　我记得佳勋大哥找来的，是婉棋姐。她最初也是随铭锦少爷的正室，静语奶奶的。后来铭锦少爷被迫纳妾，静语奶奶反倒留了我，舍出她给别人。

　　婉棋姐帮我看伤时，手上早已经拿了一瓶药，也是哄着我不痛不痛地给我涂，我心里烫得呐呐说不出话，也不敢动，还教她以为我伤得重了，第二天便告诉北厅全部人，也不安排事情给我，搞得我战战赫赫，自个儿在阁楼呆了好几昼，呆到浑身发霉。

　　于是自此以后，我再不敢乱吃东西，尤其是夜宵之类。其实那日，我也不是成心贪吃糖水的。冯家里的点心都做得精致可口，比桂花糕好吃十倍的都有。就只是，有一样怪事。饭菜做得很少，也没几块肉，比起我初次在后宅见识的琳琅满目，红黄脆青，差远了。

　　我在家时也很少吃到肉，但至少能吃白饭一碗，玉米半截。然而在冯家，婉棋姐给我盛的，只有小半碗，还是很精细的米，青菜几条，肉二三片，虽然甘香鲜美，却吃不饱，尤其是和阿姊一起吃，我不够她吃得快，也就吃得少。

　　好几次，我都想问的。她们不是说，尾房是闲散下人的地方，我们如今不是，在亭子里吃就好，这样吗？我不明白，为什么闲散下人的伙食那么好，那么多，我们这里却吃得这么紧。

　　可是，我又见婉棋姐，还有随静语奶奶陪嫁过来的月桂姐，也是吃差不多的份量，也同样是两个人对着一小碟肉菜，分着吃，我也就不敢问。我那时常常等着，希望阿姊终于问出来。但是直到后来，阿姊也都没问过这种话，我也逐渐适应了，偶尔见到糕点糖水，也不再有多吃充饥的想法。

　　4.9
　　再次和学轩、学成少爷见面的时候，已是十几日之后。那是冯老太爷的寿辰，却也是铭锦少爷一对长子的忌日。
　　当时，很多客人的家眷凑在冯府北厅后面的大花园看戏耍乐，静语奶奶也在。而铭锦少爷他们，则是在前边专设的客厅里。听说，是阿姊随了几个少爷小姐追逐，意外撞倒了静语奶奶，这样出事的。
　　那会儿我正好随了学轩少爷，走到西厅附近的亭子坐下。我还记得，学轩少爷问我在北厅事情多不多，北厅的姑姑姐姐凶不凶，我正一样样回答，转头就看见学成少爷，站在亭阶前定定看着我了。
　　我首先想到的是，他怎么跟着我们，又不吭声？但是再看看随他来的安平叔，也已经和随学轩少爷的景友叔在不远处点头寒暄了，我想想，又觉得他是直接过来找我们的。
　　“大哥，细禾。”
　　我们转过来看见他时，他显得有点愕然，生涩地将学轩少爷和我都称呼了一遍，于是我也站起来，按规矩地回应他：“学成少爷。”恍惚间，在卢家一起放风筝玩水的日子，似是晨梦。
　　“景友哥，见没见铭锦少爷！”
　　学成少爷刚好走到我跟前的时候，安平叔忽然被个花栏里冒出的人撞上，险些摔倒。那人也不道歉，看见景友叔直接就大声嚷问。
　　“他怎会在这里，你去前边客厅找啊！发生什么事？”
　　那人也顾不上说，直接穿过亭边的花丛就跑了，连和两位少爷的招呼也不打一个。我当时就已经开始感觉不妥，冯家的下人虽然自由随性，但很少这样子冒失。更何况，婉棋姐说过，家里的花花草草，不同于乡野，都是老太爷耗人力耗钱整下来的东西，谁糟蹋了谁是忘本。
　　“景友叔，安平大哥，你们见没见铭锦少爷？”
　　接下来，学成少爷刚想和我说什么，就又有一位姐姐找过来问。“两位少爷，婉润，你也在这里？”这位姐姐转过榕树前的石路，看见我们，倒还是很恭敬地打了招呼，但听上去也是急得慌。
　　“你是……”
　　“我是二房里的瑞暖，前天铭祺少爷才让我到月桂姐处问你的情况，看你脚上的伤好了没。你不认得我？”
　　其实是认得脸的，我只还记不清她们的字辈名号。但当时我也顾不上解释，连忙问她铭锦少爷出什么事了，结果她说，静语奶奶被人撞倒，已经有人奔出去找医生。大家以为他在客厅，谁知一轮轮去了找不见人，就发散人四处找，甚至到外面去找。
　　瑞暖这么一说，景友和安平两位大叔都紧张了起来，景友叔的声调愣地高出平时几倍：“怎会这样，今天还是大日子，他从不学大房的少爷那样到处跑啊！”
　　“这，静语奶奶月份不少了，恐怕这一下子就会早产，他们派人去找医生，有没有也找接生婆？三房人手够吗？”安平叔是二房里调给学轩少爷的下人，但听说静语奶奶出事了，他也是一个劲儿地急。
　　“都去了，都去了，我们二房在场的人也都去帮忙了！唉，人人都说老太爷一脉下来，向来是双生多难，单子留传的。这回求神保佑静语奶奶吉人天相，生得一个是一个。她和铭锦少爷人都这么好，千万要大步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