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禾更好》忱未夜

14、第五章 中

　　5.4
　　奶奶正要当众教训学轩少爷时，一枚似铭锦少爷的温润男声落地，我霎地抬头，只见铭祺少爷在奶奶们中间大步走出，然后低顾了身子，拍拍学轩少爷的肩膀说话：“谦文，花园出了事，疏堂兄表都回前头坐着吃，不如你带谦武去陪陪他们。”
　　“弟弟，我们走。”
　　学轩少爷看着我和阿姊走过来，却就在我面前停下的一刻，转眼对着学武少爷这么说。
　　“阿大……”
　　“谦武，我教过你多少次了，小孩子不能多管闲事。出去！”
　　于是，学成少爷也被学轩少爷拉走了，我的心愈发下沉。我努力往铭祺少爷看过去，祈求他能像前几日夜里那样，对我宽容厚顾，但是他没有。当时他是连一眼也没再看我，我只好重新垂头听判。
　　“嫲，大师父们都给请进来了，安排来这里，还是到直接往花园那边？”他只很恭敬地和老太太请示。
　　“哪里都没有所谓，最重要保得慧贤母子平安。要是也去花园才好，玉珑，你们别只在这里耗着，多带些人去招呼客人，带他们去别处聊天，就说今日多有失礼，其他的，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哦，好。婉晴、婉隽、婉莹，你们随我来。”
　　那会儿，我听玉珑姑姑连气点出三个姐姐的字，却看见五六双缎鞋从自己眼下走过，不知想什么，约略就侧起面，看了一眼，结果后面姐姐的声音冷飕飕地飘起：“老太太，那她们该怎么处置。”
　　处置，她这么说令我想起柴房，甚至乡下里的浸猪笼。我见过的，很可怕，将女人绑死困入一个大篾箩里，像放桶打井水那般抛下河。我当时听到她说处置，只觉得浑身打颤，直直地盯住膝前的几块花砖发昏。
　　谁料老太太说给她的话，完全不是我想象的样子。
　　“怎么处置，我怎么知道你们想怎么处置。慧贤在一边生孩子，你们在一边罚孩子。我也不清楚你们说的事情，我如今只盼师父快点来诵经加福报，母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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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居然没说，要怎么处置我和阿姊。小时候，我听不出那种话的意思，但是很快就从奶奶们的附和句子里，感觉出大赦的气息。
　　“唉，如今招呼宾客都不够人手，大家还耗在这里做什么，诗甜、玉萍，你两个去帮忙招呼一下吧，大概那些奶奶也都回前边的厅子去了。我和淑瑶就陪老太太在这里候着。”绮莲奶奶首先牵头。
　　“婉慈，婉洁，你两个别在北厅耗着，去帮帮忙。”大房的怡奶奶也这么说，两双锦鞋便在我的跟前急急走过。
　　“慧君那边人手够吗，要不要调些人过去？”我家奶奶问。
　　“放心，花园里雨棠、玉影、玉瑾三位姑姑都在，月霁和月华也入了琴室帮月桂。之前慧君生永聪的时候，她俩也都经历过不少。”铭祺少爷沉着回答。
　　“不了，小姐，我也还是去那边看看。”这时候，蓉姑的布鞋也从奶奶身后走出。
　　“我们一起去。嫲，我……”
　　“去吧去吧，不用多说,”老太太打断奶奶的话。“我这里没什么事，有事也有冠颂在。你们都去，别一个个在这里耗着。你的丫头呢，你们也去吧。”
　　“老太太，婉心和婉贞都已经在花园。冠北也喊佳骏、佳驹一起帮忙找冠卿了。我和阿怡就在这里帮忙吧。”大房的淮秋奶奶说。
　　“那你们呢，你们是哪房人的丫头。”老太太又问。
　　“老太太，我们四个是大房春花奶奶的人。奶奶说有她坐场陪打牌就行，将我们和佳临、佳欢都赶了过来看管孩子。”站在我后面的一位姐姐回答。
　　“那你们就去帮忙管着啊。刚才冠颂说，一堆人都回前头去了，你们也去看看。”老太太吩咐。
　　“是的。”
　　于是，又有四双锦鞋打我跟前走过。老太太继续念叨：“这个冠北，平时也不会这般没交待，今日是怎么了，慧贤出事都找不着人！唉……”
　　“老太太你别着急，男人们都出去找了。他要是在，还不一定好，你看上次冠颂冲入产房捣乱就晓得。”绮莲奶奶安慰她。
　　“是的。嫲，佳庭说师父们定了在北厅这边，如今正带着过来。不如我们先出去，让个地方给佳勋安排布置？”
　　最后，锦祺少爷一边说，一边扶了老太太出去。于是，奶奶们的花鞋、锦鞋也都陆续没了影，大厅里顷刻只剩我和阿姊瑟瑟地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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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诵经祈安的师父来到之后，我们就平安无事地回到自己的间房里了。只是，静语奶奶终究没能生下腹中的一对孩子。听冯家的姐姐说，双生遗传本是人人艳羡的事，但就只有她们才晓得，那都是奶奶们的大灾难。
　　“你看，除了从前奶奶一口气生过芝幼、芝颖小姐，还有哪位怀双胎的奶奶，是没出事的？”翌夜，我和阿姊坐在大厅一侧的八仙桌旁发呆，婉棋姐和玉珑姑姑就坐在另一侧的云石桌聊天。
　　静语奶奶出事以后，有好些个日子，是没有任何人主动和我们说话的。我们也不再敢乱走，没事也坐好，等人吩咐做事，等吃饭，由此也听到不少的事。
　　“我也这么说了。当年我奶奶先生了芝兰，心里耿耿于怀，终与求得菩萨庇佑，怀上双胎了，那又如何？到最后，还不是只剩了铭祺，孤零零的一枚男丁撑着二房，唉……所以绮莲奶奶来了之后，我就常和她说，只生得芝双小姐，是有福气了，可千万别学我以前的奶奶那般傻。”
　　“就是。我也听说，从前老爷是不愿意再生的，偏奶奶自己不甘心，有次知道了老爷自己吃草药，大发雷霆，不理不睬了老爷好久？”
　　“唉，这事是真的。当年，他俩还爱吵吵闹闹的那些日子，我才是个新进的丫头。你奶奶对着三老爷的架势啊，可是教人看不得下去。”
　　“啊，这都是真的？我也常听到阿叔们说，二老爷和我老爷都畏妻，到底是怎么个畏法？珑姐，你就说一点给我听听，好不好。”
　　“……喏，就你说的，你奶奶发现了他偷偷吃药，有日就来西厅找我奶奶哭诉，两人同病相怜，最后竟然一致要我们做下人的锁起厅门，到夜晚也不给打开。”
　　“啊？那二老爷怎么办，去北厅和我老爷睡了？”
　　“哪是你说的。那一夜，两个出去呼云使雨的大少爷，回来可是狼狈得很，也不顾其他下人看笑话，就差了你尚荣和尚德大哥扶梯爬墙，爬到最上边由尚中和尚正他们来给叠罗汉，总之做了一场大龙凤，最后爬上阁楼的旁道，才回得了厅里。”
　　“呀，老爷他……真是好。”
　　“你想不到的。两位爷见到了奶奶她们，还都是三两句直接将人抱上台面。后来的情形，当年还在的银莹姐是滚水烫脚地拉我跑了。总之那些年，那些事，可是闹得大房的几位奶奶，听听就妒忌。”
　　“呀，这……世事就是这么难解，命运弄人。大老爷花心，大房里的奶奶就没事。二老爷和我老爷专一，上天就不给他们和奶奶长相厮守的机会。唉，老爷到如今都不再纳填房，这是多难得啊。要说出去了，我们还怕别人笑他。”
　　“做人往往都是这样，总是没什么，就惦记着什么。听说，大老爷本来也不是今天这样子的。尚年哥说他没娶妻时，很宠通房。但是呢，那个丫鬟爱浪费粮食，有次正正被老太爷撞见她倒剩饭落桶，老太爷就罚她去后门砍柴。那时她也不知道自己有孩子，听话去做，结果砍几下就出了事，最后和孩子一起走了。大老爷却总是想不通，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总是赌尽气要败老太爷的家业，渐渐也就完全学坏了。”
　　“呀，这事情，我进来时听玉影姑姑说过，那会儿少奶奶还没入门。姑姑还教我，要是不舒服了，吃不完饭菜也不能倒入放水桥，一定要说出来。我也是后来才晓得，她讲的是什么意思。之不过，少爷一点也不是大老爷这种人。除了对少奶奶，他对我们都是和对他的同窗书友差不多，很礼貌客气的。”
　　“那是因为，那件事对老太爷打击很大，老太爷不准后面的老爷少爷养通房了。尚年哥说，当初大太太生下大老爷，却生不下第二个就走了。老太爷心伤内疚，就一直宠着大老爷。结果反而纵得大老爷越来越不识人事，眼见是难成气候了，老太爷才纳老太太过门，留后继业。谁晓得后来，又生出那一件事，父子反目成仇，大老爷更是无法无章了。这都是老太爷始料不及的，他也只能对后面的子孙做好计算。”
　　“原来如此呐。唉，女人都是苦命，听听我也不想嫁了。生个孩子，跟过鬼门关似的。”
　　“那好，我这就帮你和佳勋说去。看他吃不吃药，有没有二老爷和三老爷好。”
　　“呀，珑姐！他三代单传的啊不，连你也来寻我开心了！如今少奶奶这光景，我可是没心情和你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