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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四章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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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那日,我们一直在榕树荫下等,等到夕阳西斜,等到阿姊醒觉过来,擦擦嘴脸坐好,等到似乎是敲钟吃晚饭的时间了,仲宏哥才带我们上亭子里见铭锦少爷和两位奶奶。
那原来是站了一亭子的下人,也设了一桌子的果仁茶水。
之后的情形,我记忆有点模糊了,兴许是因为当时已经累得不行,又或是因为紧张。我那是初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主人家正色嘱咐做事。铭锦少爷对我们说话,俨然是石岐卢老爷和管家商事一般的态度,我那会儿经历少,面对他很是失神。
他大概是告诉了我和阿姊,以后随他和他家奶奶过,好像还问了愿不愿意。我已经记不起自己当时的反应,但是还记得,坐他对面、卢家奶奶旁边的那一位,后来我知道是绮莲奶奶,她也为着铭锦少爷的谦恭笑了几句。
之后,我和阿姊就被人带到了北厅。据说奶奶以前在家,也是住北厅,但是当她再次回家,却住了西厅。那些年,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她和绮莲奶奶的感情好。但绮莲奶奶也笑说她没心肺,儿子起个字都和自己爸爸重复了,如今养两个小丫头,起的字又和她的丫同音。总之,一入冯家,我和阿姊的名字,就又被改成了婉润、婉儿。
冯家的地方,凑起来该也是很大一片院落,但内里的间隔总是又矮又窄,无论是阁楼还是地厅,都不通风,有也只是三眼梅花孔,不成排,不成窗,光线就是能射进来,也到不了床椅茶几。有些地方,长年打着灯笼或者洋灯泡,不是红彤彤,就是黄澄澄的,还有个别的不知是打了什么灯,昏紫昏紫的。当初我和阿姊,一走上北厅入门左边的小阁楼,就开始忙不迭地揉眼。
4.5
“乖乖,你两个都累了吧?先吃饭还是先睡一会?”前面两位姐姐,竟也是好脾气得很,还温声细语地对我们关心起来。那些话,连家里的阿大阿嫲都没问过我姊妹。
我和阿姊正不知怎么回答,忽然楼下当当当的钟响,砰然震耳,撞声大得像是要把阁楼整个撼散了似的,我和阿姊都吓了一大跳!
“吃饭了!”
在卢家,主人吃饭,是由专门仆人敲钟鸣示的,除非对外设宴。初到冯家时,我和阿姊听见钟声,自然就如此反应。两位姐姐却是不知情,以为我们想先吃饭,娓娓地牵我们过一道悬木梯,直接走到某个花团锦簇的亭子里吃饭。
刚开始时,我觉得这是十分神奇的事。这明明是上了二楼,只剩几间精致小房,密不见天,怎地拐过窄口,便完全不同了?这亭子还连了一道向上走的石梯,树须垂掩,不知前路是通往哪里。我初次坐进去,感觉就如同入了我后来听说的桃源仙境。那是我在张家认识的一位袁姓少爷教的,再后来,我在宝贝孙子的教科书上看见了这篇文章,桃花源记。
“来,水池在这边。”
大户人家吃饭,必先洗手,甚至漱口。这是蓉姑在乡下里就统统教好的,我和阿姊听了都没多想,按章照做。哪晓得,还是出了一点乱子。
“哎呀,你们怎么……”
姐姐们的娇声突然尖起来,我和阿姊抬头一看,才惊觉她们说的水池,不是亭边卵石围成的潺潺浮叶池,是花团下云石打造的鲤鱼吐水盆。其实卢家也有类似的布局,而且是含珠狮子头,每道石桥,两端一口。但它不吐水,只一直沉寂在杂乱的水草旁边。我们从来没想过,在主人家可以如此这般地洗手。
我和阿姊于是又愣愣地过去,照做。姐姐们没有责怪,只贴心地递上手绢。这时候,我和阿姊都忍不住了,大胆问她们放水桥在哪里。
是的,蓉姑说冯家没有茅厕,只有放水桥,问人一定要问放水桥。那日我们从进府到晚饭,都没上过厕所。在卢家,主人或姑姑安排事务的时候,我们是不可以借尿遁的。但是两位姐姐是那么的温柔关切,我们也就放开心来了。
4.6
后来,我也明白为什么冯家的人,会将如厕说得这般优雅。因为厕里的布置也很精致,也有字画古玩,还点了香,最有趣是将踏板造成了微微上供的两道桥,所以放水桥是实至名归的。
冯家人用的草纸,也很讲究,净白软滑。虽然比不上今天的纸巾,但在当时,应该是相当奢侈的,将军府里的张家袁家,都不见得有那种纸,就连新社会婚宴初兴起时用的纸巾,我觉得也没那么细滑。那上面,有时还打着淡薄的香湿,不知是不是现代湿纸巾的始祖。
而在这当中,最令我难忘的是,冯家上下,无论主仆,统一都用这种草纸。放水桥也是男主人和下人共用的,奶奶和小姐多数用桶。在旧社会,也不是所有地主和资本家,都剥削害人的。因此,后来在文.革时期出现那什么旗派、斗黑七的事,我也搞不清楚,总之每每看见这些人家的儿孙后辈,被抄押游街,我心里就过不去,念叨老爷子,搞得他紧张死了,反锁家门,谁也不见,连自己也不出去,他怕我惹上祸事。
这是后话了。当时我也没想太多,就只觉得,自己运气好。
冯家确实有两位人品甚好的少爷,一是铭锦少爷,一是铭祺少爷。铭祺少爷,就是老爷奶奶们口中常唤的冠颂,铭锦少爷冯冠卿的堂哥。这两位少爷的名字,我可是在向永睿小少爷讨学时,认认真真练过笔划,摹过名帖风骨的,因为他们真的待我很好。
我还记得,初次撞见铭祺少爷那会,我是在北厅一带迷了路,还是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