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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看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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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冬雪渐消、明日初霁、冬日的沉沉死气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有所消弭之时,太子妃刘氏竟连一次都没有现身于宫中诸人面前。这不免为京中一些闲来无事、有心搬弄是非之人添了一些可供其茶余饭后笑谈的议论。
众所周知,高氏一族,雄踞帝国权利之巅已有数百年之久。其下所出君主,多为虎狼之辈,行事雷厉风行,霸道冷酷。为了维护帝国的统治,他们几乎无所不用其极。长久以来,国中贵族既震慑于其令人无法直视的威仪之下,同样也匍匐于地,小心翼翼地窥伺着这全天下最尊贵一家的一举一动,以辨君心,以明风向。
太子妃刘氏称病不出一事,落到有心人的眼里,结合当今天下愈渐复杂的时局,似乎延伸出了一百种可供品味的意义。但大多数人毕竟久不经战争和动荡,对于这件事,更加倾向于将目光投向一些富有趣味性的猜想,以此来丰富他们为酒色权势所长期污染的荒芜世界。
身为旁人眼里故事的主人公,玉娥并不知道世人的这些猜想。她正陷于一段难以同人言说的情感纠纷里。
一日,崇公事毕,打马回家,进了府中,却久久寻不见妻子的身影。他随意抓住一个下人盘问,得知她赴梁府已有多时。
崇闻言,当即心下便生了些许不快。他在府中枯坐着,心绪烦躁地等了许久,仍不见玉娥归来,不由怒气渐出,胡思乱想起来。等他按耐不住,预备亲自动身前去找人之际,那人才姗姗而归,嘴里还同人说笑着:“……那孩子真可爱,不是吗……”
一见她脸上那多日不见的刺目笑意,崇便联想到这些日子她面对自己时,却总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不由脸色更沉。
他故作不言,坐在那里等她前来解释。玉娥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默不作声地,慢慢过来同他行礼:“太子殿下。”此外,不再多言了。
并且,她好像对他接下来的话并没有报以什么期待,而是自顾自地,轻轻地走到床边坐下,又轻轻低下头,背对他,仿佛要偷偷整理什么东西一样。但其实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垂着脖子,眼神木然,一副已然出了神的样子。
崇因室内过于静谧的氛围而感到难受。那张嘴,明明曾如此亲密而欢快地唤他“崇哥哥”,如今却也可以吐出“太子殿下”这样冰冷而陌生的字眼。她就坐在自己身边,却不看自己,也不同自己说话,就连呼吸声也微不可闻。她真的存在吗?还是出去了,就没回来呢?眼前这个归来的,是否只是一具死气沉沉的躯壳?
他忍不住出声:“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玉娥闻言,愣了愣,微微摇头。
崇又问:“真的没有吗?”
玉娥笑了笑,转过头反问道:“殿下希望我说什么呢?”
崇也笑了,可他的笑却那样寒冷,冻得直叫人伤心。他语含嘲讽,道:“我希望你说什么?还是你瞒着我做了什么?”
玉娥一开始并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而是愣在那里,下意识地问:“什么?”
崇环臂坐在那里,噙着冷笑看她。很遥远地。
隔了一会儿,玉娥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她抓紧床沿,快要坐不住了一样,颤抖着声音道:“我瞒着你做了什么?我瞒着你……做了什么?……”
她又不自觉重复了几遍,俨然一副泫然欲泣,伤心欲绝的模样。
崇年轻的心已被猜忌和惶恐塞满,没空注意她的感受。他自顾自的,无情地大声宣判道:“你以后不准再去梁禹伯那里了!孤男寡女……成何体统!”
“你说什么?”玉娥泪已流出来了。那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可仅仅只一瞬,就已能供她哭得极其伤心了。她垂下一张脸,眼泪很快汇到下巴尖,蜿蜒过的地方宛如河流泛滥,嘴唇止不住地颤抖,一点也没有过往身为贵女的优雅模样。
她正哭得伤心,却忽然抬起头盯向他,那双眸中,竟隐隐含有凶光。她咬牙切齿道:“高崇,你让我恶心!”
崇勃然大怒,一跳而起,反唇相讥道:“我恶心?你凭什么说我恶心?!你背着我,私会梁禹伯,难道就不恶心?我早该知道,你是这样……这样的女人!……一而再再而三!”
他本来只是因为嫉妒心生怀疑,却被玉娥之言气得浑身发抖,不由把事情刻意说得严重了些,竟口吐“私会”一词。他斟酌着,想要说出一个恶毒的词语来攻击她,却最终没有想到合适的。那些在他脑中一闪而过的词语,不是太过恶毒,
就是缺乏力度,都不堪使用。因此“这样”来,“这样”去,也没说出个什么来。
玉娥却大笑着站起来,毫不躲闪地迎向他的目光,道:“你想说什么?淫|荡吗?”
崇见她竟然笑了,并且一点也不害臊地说出那个词,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玉娥看他那副模样,却笑得止不住,笑得捂住脸弯下腰去。良久,笑够了,她才直起身,抬起一张满面泪痕的脸,平静地问:“还有吗?”
崇被她笑得大为羞恼,也没忍住,将自己平时介怀之事一股脑地说出来了:“你还偷偷派人去法华寺为那个孽种祈福超度,你以为我不知吗!”
玉娥闻言,怒极反笑,道:“够了,够了!看看吧,看看你如今是个什么样子吧!我当初究竟是怎样爱上你的呢?我如今,是真的不明白了!”
崇闻言气极,“你”了半天,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玉娥苍白着脸,摇头道:“……当初哄我喝药的是你,事后冰冷疏离的也是你;说不介意的是你,猜忌我的还是你。太子殿下,我从来没有强求你一定要接受我这幅残花败柳之躯,可你为什么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言而无信呢?既然做不到,当初又为何要许以承诺呢?难道欺骗我的感情,看着我痛苦,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吗?对了,你能从中收获报复的快感,是吗?你还是恨着我的吧?你这样做,是为了折磨我吗?可笑的是,我竟然还一直期待着你能回心转意……你是不是一边在心里偷偷嘲笑我的愚蠢,一边看不起我呢?”
“我名义上是你的妻子,却一直被你防备,猜忌,甚至困在这座宅子里,只能做你的附庸品……这些日子里,我没有朋友,没有孩子,我的丈夫对我终日也那样冰冷,甚至每天同我说不到三句话,你可知道我是怎样度过的吗?可我又有为此对你说过一句话吗?……可,就算这样,你依旧是那样不满足,我还能怎么做呢……该说的话我也说过了,如果你就是不信,不听,我还能做什么呢?……我错了,真的错了……我现在在想,凭什么该我来承受这一切呢?我又做错了什么?让你们父子俩这样伤害?我真不明白……”
她一个人絮絮叨叨地,伤心地在那说了很多话。
末了,她抬起头,看向崇,仿佛解脱一样,轻轻笑道:“崇,我们分开吧!”
崇在那里楞楞地听了许久,他狰狞恼怒的表情也渐渐消逝,直到玉娥说出这句话,他才恍然大悟般抬起头,眼里却已流出泪来:“玉娥,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我们过去,明明那样相爱啊……”
“我也不明白……”玉娥摇头。
“我错了,是我错了……”崇失神道,“你说我言而无信,满腹猜忌,困你自由……你是对的。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你啊!就是因为爱你,我才做不到心平气和,做不到视若无睹,我才嫉妒,像个疯子一样地嫉妒!玉娥,你原谅我吧!我们还像原来一样,好吗?相信我吧!相信我吧!”他那样悲痛地渴求,甚至不惜像个孩子一样,跪下来拥抱她。
玉娥愣了一阵。良久,她伸出手,抚摸他的头发,轻轻笑道:“崇,你每次都这样说。我已经,无法再相信了啊……”
崇无法抑制地,悲痛而绝望地大哭起来。他汹涌的泪水甚至打湿了她的衣衫。他抱着她,不断哀求道:“再相信我吧……”
玉娥低下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泪水。这个曾经如此高傲不屈、坚韧不拔的儿郎,竟然也会哭得如此悲痛吗?
可,他们都已长大,不再是原来的彼此了。这期间,她失去了女人的贞节,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失去了丈夫的宠爱,失去了为人的自由……这些失去使她迅速地长大,并且终于被迫看清了事实。
崇呢,他也不再是孩子的模样了。那个纯洁美好,笑容如雪,甚至会因她一句无意的调笑而羞涩半天的少年,终究还是渐渐长大了。只是,这长大伴随的,竟是如此的残忍与疼痛么?
玉娥怔愣了。她从回忆中抽离,抹去流下的泪水:“崇,没有办法了……”
崇听了这话,抬起脸,悲痛难忍,道:“你竟如此狠心么……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言罢,他又忍不住埋下头低声饮泣。
玉娥心里难过且茫然。但她知道,自己今日的决定,是没有错的。她不能心软——因为这不仅会毁了她,也会毁了他。
玉娥没有再说话。
崇的悲泣声渐渐小下去。
玉娥正想着事,心里乱哄哄的一片,却感觉他缓缓放开了她的身子,缓缓站起来。
他终于肯妥协了吗?
她朝他看去,却见他沉着脸,像曾经做过的无数个噩梦中的残影那样,面无表情道:“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