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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遥远 ...

  •   那日之后,天气越发冷了,京城的颜色也变得单调、寡淡、黑白分明起来。许是碍于这个原因,有些人家早早地便将大红灯笼挂到了屋檐下、枯枝上,任凭那些喜庆的小东西随风晃晃悠悠,晃晃悠悠于寒冷、萧索的天空之下。姑娘们也爱于头上簪些颜色鲜艳的绢花。因此,便又额外生出一些奇妙的美来。

      冷到极致,便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了冬天。冷,并非一蹴而就的,人们身上的衣裳也是一件又一件慢慢添上的。等府上那些身子最壮实的下人也迫于寒冷,以最丰腴的姿态游走其中之时,春节也悄然降临了。

      那时,红灯笼上已覆上了一层绒绒白雪,配着窗户上贴着的各式红色剪纸,街道两旁孩子们相聚欢笑后残留的爆竹碎片,人们于谈笑间口中呵出的淡淡白气,以及酒席之上升起的寥寥炊烟,所展现的,全然是一副又冷又热闹的冬日模样。

      可惜玉娥却无缘得见。

      大年三十,亥时左右,崇方从宫内驾车归来。
      他进门时,玉娥正在塌上躺着等他。她自没了那个孩子之后,身子便愈发消瘦、畏寒起来,如今呆在温暖如春的屋里,也穿着件加厚的黑色团花长袄配红色马面,脖子处裹着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围脖。至于手脚处,自然搁着不止一个热乎乎的炉子。更别提屋内四角烧得正旺的大火盆了。那人呢,也总是恹恹的,看起来没有什么精神。

      她曾是那样热情活泼的人啊,如今却无奈生了另一种病弱的美。

      崇进来后,觉得热,脱下了外套,将它递给丫鬟。又抖抖袖口无意沾到的白雪,可有一些已融化了。他心里便有点不大畅快。

      那厢,玉娥已经迎过来了。她在距离崇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小声道:“还没吃饱吧?我已吩咐下人备了一桌菜,都是你爱吃的。你坐下歇歇,等会儿就好了。”

      崇“嗯”了一声,问玉娥:“今天按时吃药了吗?”

      “吃了。”玉娥点点头。俩人寻了一处地方坐下。

      一时有些无话。半晌,玉娥微微笑着,找话问:“今日,宫里怎么样?”见他没有立即回答,又补充道:“你知道的,我没去嘛……”

      崇在那里低头摸着袖子,也不知道是在理,还是仍为那些融雪而烦恼着。他仿佛入神了似的,仍旧没有回答。

      玉娥便轻轻推了他一下。崇抬起头,说:“知道了。”

      见这人心不在焉、颠三倒四的,玉娥也没计较,又问他:“今天宫里热闹吗?”

      “唔,热闹。”崇答道。随后,他又突然转过头,状似无意地嘱咐玉娥道:“宫里的事,你就别管了。好好养你的身子,这才是最重要的。”

      “没关系。”玉娥轻轻摇头,带些哀求道,“这么些日子了,我一个人在家也无聊,你同我讲讲吧。你不知道,我在家里,整日听的不是东院谁偷了一个首饰,就是西院谁做错事又挨了打。”

      这人说到最后,仿佛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似的,忍不住捂着嘴,轻轻笑起来。

      她实在是有些寂寞。

      崇见没有办法避开,就敷衍道:“也没什么,和前两年差不多啦。”

      玉娥坐在那里,捏着帕子,楞楞道:“哦。”

      俩人在这说着,那边菜也好了,便过去边吃边聊。

      玉娥见崇一副没有胃口的样子,忍不住问:“崇,你不饿吗?”

      崇摇头道:“没有。”

      话虽这样说,却还是没怎么动筷子。

      玉娥追问:“什么没有?是没有饿,还是没有不饿?”

      崇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没有不饿。”

      “那你吃啊。”玉娥给他夹了一筷子的菜,柔声道,“你最爱吃的。”

      “我知道,你自己吃吧。”崇这样说。他既没有表示开心,也没有表示感谢,而是这样平淡地说。
      玉娥愣了愣,默不作声,低下头自己吃了。

      俩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崇突然问她:“你还没吃吗?”

      “嗯。”玉娥像杨柳枝一样把头垂着,承认道。

      “下次不用等我了。”崇说,“你自己吃吧。不用等我了。”

      玉娥抿了抿唇,没说话。

      隔了一阵,玉娥犹豫地问:“崇,你今天怎么了?不舒服吗?”

      崇道:“没有。”

      “那……发生了什么事吗?”

      “也没有。”

      “哦。”

      玉娥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既然没有,那怎么这样……”

      “没什么。”还没等他说完,崇就急着否定道。说完,他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吃饭了。

      玉娥看着他这幅样子,忽然觉得悲哀。她想,这都多久了?几个月了吧?那日争吵之后,他们约定和好,可是最终却发展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心里愧疚,于是不断迁就他,忍让他,他也确实不再于明面上躲避她,可却总是有意无意地限制她的行动与自由,有了什么事,也不愿同她说,问什么都回答没什么。她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有疙瘩,所以也默认他屡次不让自己进宫,不同自己多提“皇宫”二字的举动。

      俩人表面上一副平静的假象,可实际上,心却越来越远了。她努力过,可没有一点办法。这样子,还不如最初呢,那时候至少还能痛痛快快吵一顿,吵了过后,就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了,哪像现在这样呢。

      玉娥突然觉得没了食欲。她将筷子放下,站起来,说:“你慢慢吃,我忽然觉得不舒服,去躺一会儿。”

      “嗯。”崇也没拦她。

      那人便娉娉婷婷、施施然地走了。

      崇这才放下碗,公然注视她离去的背影,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后,顿时也觉得饭菜索然无味起来。他又勉强吃了几口,便也放下筷子,由人伺候着去洗漱了。

      等他洗漱完回来,往室内走去,里面的温度越来越高,额头也渐渐出了汗。他松开衣襟,露出精壮的胸膛,轻手轻脚地继续往前走。等撩开罗帐一看,那人却穿得整整齐齐,一点汗都没有,侧着身子朝里安然躺着,呼吸匀称,估计已经睡了。

      崇想了想,还是没有唤人来熄掉一两个火盆。他将衣服脱去,打着赤膊上床,环抱着胸,看着玉娥的背影,出了神,脑袋里渐渐回想起今日家宴发生的一些事来……

      宴会上,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崇端坐于下坐首位。帝后依然稳坐上方。太后身体抱恙,没能前来。

      皇后见玉娥不在,柔声问他:“崇儿,今日怎么不见太子妃呢?”

      崇心里早就备好了说辞,因此也不见慌乱,只不好意思道:“回母后的话。您也知道,玉娥她前些日子刚没了孩子,身子受损,至今还没好完。我见这外面冰天雪地的,她一个病弱的妇人家,也不好出来行走,便擅作主张,将她留在了府里。她还不情愿,叫我替她跟您们请安呢。这事也怪我,还请母后恕罪。”

      皇后听了,脸上不由露出疼惜的神色,道:“这事你做得没错,有什么可恕罪的呢?女人家可比不得男儿,尤其是在这方面,若不好生将养,以后可是要留下病根的,开不得玩笑。这事,你做得很好。小姑娘的心意我收到了,回去你告诉她,可别为了这些虚礼害了自己。你也要好好关爱她,开导她。这是她第一个孩子,刚刚没了,指不定私底下心里多伤心呢!你终归还是男人,并不知道孩子在母亲心中的重要性……”

      崇听到皇后的话,也不由笑了。

      那边皇帝却突然插话道:“你母后说得没错。崇,回去好好照顾她。”

      他脸上的笑便有些淡了。崇转头一看,皇帝正坐在皇后身边,仍是一副没有什么表情的模样,冷眉冷眼的,让人不禁怀疑刚刚听到的话是不是幻听?这人真是一个好帝王啊,那样擅长伪装,若不是自己事先知道了,恐怕还要被他这幅模样骗去了吧?

      自己照顾自己名正言顺娶来的妻子,为何还要遵循他的嘱托呢?真可笑!

      对于皇帝,他的感情实在太复杂了。一时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应对,于是只好“嗯”了一声。

      这其实是有些不恭敬的。

      皇帝看着眼前的儿子,觉得他可能真的长大了。长大了,脾气也变大了,甚至还叛逆起来了。他以前从来不敢用这样的语调同他说话的。

      瞧瞧,瞧瞧他的那副样子吧!这该是儿子对老子的态度吗?他以为仅仅因为失去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孩子,自己就必须可怜他,宽恕他哀思之余所行的一些不得体的举动,忽略他那张阴郁不乐的脸吗?谁规定的呢?

      况且,对于那个孩子,他也同样感到心痛,甚至不亚于崇。那孩子,可能是他与心爱的女人这辈子所能拥有的唯一的孩子,就这么活生生地没有了。最残忍的是,刽子手,是孩子的亲生母亲。那个女人,自己心爱的女人,竟然这么残忍吗?残忍到甚至容不下一个无辜的孩子。

      对这个孩子,他曾经那样期待,以至于到现在都还无法忘记,那日,自己的手抚摸她肚子的奇妙感觉。那种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

      可是,现在,一切都毁了。他甚至有些憎恨她,憎恨崇。他们以后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有无数孩子,怎么就容不下那一个小小的、可怜的孩子了呢?

      是的,他嫉妒。

      皇帝端坐于高位之上,哪怕身边有妻儿的陪伴,哪怕眼前是这样其乐融融的景象,哪怕他内心本人强大,也不禁感到孤寂。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崇,用一双带着点点寒意的眼眸地看着。

      可他最痛恨的,其实是自己。对她,竟然依旧那般念念不忘,甚至就在刚才,还忍不住出言关心。她的无情与决绝,难道竟然还不令自己感到厌恶、死心吗?

      这一切的心理活动,都是崇所不知道的。

      崇正向皇后问起太后的病情。

      皇帝静静听着,等这个话题结束之后,忍不住出言批评他:“崇,你近日表现得很不好。”

      他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毫不遮掩地批评他。以往都是带着鼓励的,此刻却全然是赤|裸|裸的揭露。连一贯公私分明的皇后都有些于心不忍,替崇说起话来。

      崇自然感到难堪,甚至还有些不屑——他抑制不住自己的想象,将眼前正义凛然的君王同家中美丽娇弱的妻子联系到一起。

      愤怒之余,还有些恶心。头晕脑胀的恶心。

      父子二人,第一次心生隔阂。

      ……

      崇从回忆中剥离,看着眼前妻子消瘦而美丽的背影。

      她又瘦了,纵使美丽,却越发让人疑心下一刻是否要乘风而去。

      他心里泛上疼惜。他其实也后悔着今晚对她的一些冷淡的言行,可就是抑制不了。越是在乎,越是抑制不了。

      他缓缓伸出手,抚上她的背,却被对方不留痕迹地躲开了。

      “还没睡吗?”他轻轻地问。

      无人回答。

      崇的手僵在空中,良久,轻轻收回。

      他叹了口气,翻身仰躺。

      第三年了。哪怕三十年,三百年,你也会以妻子的名义永远躺在我的身边,永远陪伴我,不着急。

      他这样想着,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来,像个就要得到梦寐以求之物的孩子一样。

      玉娥却背着他,悄然留下泪来。

      窗外,还下着大雪。今天晚上,家家户户都团聚在一起,热闹而欢乐。就算一方身在遥远的异乡而无法相见,彼此思念的心却没有改变。

      可他们呢?明明就躺在一张床上,为何两颗心却这样遥远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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