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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伤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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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娥流产了。
她虚弱地躺在床上,像一具苍白的尸体一样,连呼吸都是微弱的。微弱到旁人不知她究竟是醒着的,还是睡了。
床边站着一个丫鬟,丫鬟垂着头,敛着呼吸。屋内光线昏暗,静悄悄的,分明有两个大活人,却仿佛空无一人一样。
玉娥时醒时睡。睡着的时候,净做一些奇奇怪怪、惹人哀伤的梦,醒来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去找崇的身影。
可没有他的身影。
连丫鬟都偷偷用怜悯、关怀的目光看着她,她的丈夫却连人影都看不见。
她难过之余,又不禁想到那个刚刚从自己生命中彻底消失的孩子,她连他是男是女,长什么模样都还不知道,他就化作一滩血水流走了。
她已有了一点做母亲的感觉,因此一想到那个孩子,就觉得心里难受。可在这种时刻,她的丈夫却避之不及地逃离了她,仿佛她是一只招人嫌弃的害虫一样。
她想到他喂自己喝药时,嘴里说的不计前嫌的话。然而,此时他落差巨大的真实反应却结结实实地打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他果然还是在意的。他嫌她脏。
她心里不免滋生出一种憎恨、讽刺的情绪来。看吧,他说过的话,一点也不算数。这就是母亲曾经说过的男人吗?满嘴假话。就连崇,也无法幸免。
但是,顷刻,她又感到无比的难堪,羞愧,以及自厌。她凭什么怪罪他呢?或许在旁人眼里,崇的行为根本算不上什么。他宽恕她,那是仁慈;他憎恶她,那是应当。
玉娥时醒时睡,醒时不安宁,睡得也不好。这些复杂的情绪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包裹住了。也许失去孩子的女人都这样多疑、脆弱和感性吧。
她心里不好受,身体上也更加难受了。她想找人说说话,好像这样能好受一点。她明知故问,问旁边的丫鬟:“太子呢?”
丫鬟道:“回娘娘。太子殿下很早就出去了。”
“他有说去哪里了吗?”
“没说。”
“哦。”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玉娥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她睁着眼睛,往上看,出了神。
隔一会儿,肚子又痛了,她咬着牙,想要忍过去,可是这一次却越来越痛,直到眼前发黑,冷汗直流,她才反应过来似的,惊慌地去拉身边的人:“痛,我好痛……”
“娘娘您怎么了……”她昏过去前,耳边传来丫鬟同样惊慌失措的叫声。
……
玉娥觉得生病是一件很可笑,很难堪,很没有意义的事。
生着病,浑浑噩噩,懵懵懂懂,什么事都做不了,反倒还要花些精力来忍受疼痛与难受,整日都沉浮在混沌的世界里,神志不清。生病的人有时还生出一些自认为伟大的可笑错觉——觉得自己同病魔抗衡是一件了不得的事,但其实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个于停滞不前、没有贡献的“植物人”罢了。这样的认知不同,通常还会使双方生出一些多余的矛盾来。若是还要劳烦别人来照顾你,那便是更大的罪恶了,自己也会因此觉得难堪。
所以她不喜欢生病。
玉娥睁开眼的时候,觉得更加难受了。屋内还是明亮的,只是这种明亮是烛火营造出来的明亮,外面估计已经天黑了。
“娘娘醒了。”丫鬟欣喜道。
她愣了一会儿,当初时的头晕过去之后,她问:“已经到晚上了吗?”
“已经过了三天了。”男人的声音。
玉娥已经没有更多的力气来产生一些过激的情绪了。听到这个声音,她固然觉得惊讶,但表面上看起来却淡淡的。
不用她偏头去看,那人也自己走过来,闯入她的视线里。
“觉得怎么样了?”他问她。
生病果然是一件不好的事。借着生病的名头,人往往会变得矫情起来。她也不例外。
玉娥埋怨着他,闭上眼睛不想说话。她心里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但克制不了。
那人也不催他,只静静等着。
隔了一会儿,她才忍下那些可笑的情绪,努力平静地回答道:“还好。”
那人听了,沉默。
玉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嘴里竟然已脱口而出,问出了这样的话,像个怨妇一样:“你还知道回来吗?”
这种话,明明是她以前最嗤之以鼻的。
那人估计一时也被她问住了,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等他反应过来,便有点恼羞成怒地道:“我怎么不知道回来了?这三天,我什么也没做,一直守着你,你还要怎么样?”
这话听到此时的她耳里,便像在指责、埋怨自己连累了他一样。害得他这三天什么也没做。
玉娥心里的委屈还没来得及发泄出来,便听到他这样同自己说话,与往常呵护、体贴的语调全然不同,一时觉得难以接受,忍不住嘤嘤哭了起来。
又想到俩人以后估计也就这样子了,像一对怨侣一样,再也没有半点和解的可能,更加觉得伤心,眼泪止都止不住。
她心里其实也正后悔呢。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魔怔了,居然那样同他说话,忍都忍不了。她想,自己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他估计也觉得这个女人无理取闹,不可理喻吧。
玉娥想到这些,十分难受,又觉得再也没有脸面对他,干脆拉起被子,捂着脸哭。
崇看着眼前这个动不动又哭起来的女人,心里觉得很复杂。哭哭哭,他都还没找人哭呢。他站在那里,心里也有一股气,不愿妥协,但渐渐地,又觉得不忍心起来。
他不忍心,嘴里却反而说着硬邦邦的话:“你还有脸哭?”
这话说得就有点重了。
玉娥听了心痛,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口里说出的。她仿佛一个被雷击中的人,愣了一下之后,挣扎着起来,借着心里烧得正旺的一把火,两行泪哗啦啦地流着,反问他:“我怎么就没脸哭了?你让我喝药之前是怎么说的?你说要和我好好过,像原来那样,不是吗?醒来之后人就不见了的又是谁呢?”
这阵势,几乎是要撕破脸了。
少年觉得难堪,心里也发虚。他的确还是无法接受那些事情,于是第二天逃走了,并没有留下来关怀她。可他怎么可能任由她指责自己呢,明明她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崇梗着脖子道:“那是我有事。”
玉娥听了,忍不住笑。她道:“你有事?你堂堂一个太子,请半天假又有什么难呢?”说着说着,又情不自禁地捂着脸哭起来:“说到底还是嫌弃我罢了……”
崇见被她揭穿了,也有些恼羞成怒。他吼道:“那又怎么了?我后来不是补了你三天吗……”
玉娥心想,这哪能一样呢。她觉得哀凄,也不想同他继续争吵了,只坐在那里,摊着手,开始觉得不值得——就为了这个男人轻飘飘的一句承诺,自己便舍弃了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她抹着眼泪,哭道:“可怜了那个孩子……”
崇是最听不得那个孩子的。他一听,就怒了:“你还在想着那个孽子吗?!你果然和父……和他有一腿,还说什么被迫的,呵!”幸好,他还保留着最后一丝清醒,念着人多口杂,没有将那个名字说出来。
玉娥却也最听不得这样的冤枉。她心里恨极,一下子抬起头,眼睛像猝了火一样,直直地盯着他:“你说什么?”
崇被这眼神吓到了,一时没有开口。
玉娥又悲愤地骂道:“你凭什么这样诬赖我?”
崇反应过来,也难受呢。他想到自己头上这顶憋屈的绿帽子,一时气极,走开踢翻了一个凳子泄气,回身反问:“难道不是吗?”
这人分明已在心里悄悄认定了,是她主动与人合奸。
既然如此,那么,说些话还有什么用呢。
玉娥感到绝望,一下子松懈下来,无精打采坐回床上。
她还能怎么办呢?
如果彼此之间连基本都信任都没有呢,还能怎么办呢?
她被这诬赖气得浑身发抖,气得牙齿格格打架,一时倒什么也做不出来了,只能坐在那里抹着汹涌的眼泪。
哭了一会儿,她实在忍不住,任由眼泪淌下,却摊着手,出神似的,自言自语般在那儿边哭边说话,可怜极了:“你不信我……不信我……我还能怎么办?我只是一个女人。被人欺辱时没有办法,被丈夫怀疑时也没有办法,你们都听不进去我的话……我该怎么办?我好恨!我好恨!为什么我是一个女人?为什么女人就该承受这样的屈辱?这一切又是我愿意的吗?我也不愿意啊……你们一个个的都伤害我,到头来却怪罪我……”
她说到伤心处,忍不住拿枕头用力砸他。
砸完,她抹了抹眼泪,一双被泪水洗过后,亮晶晶的眼讽刺地看向他:“你以为你就什么事也没有吗?你要是个有能力的,怎么会让我遭到这样的屈辱?”
火一下子烧到了崇的身上。她话语中所明明白白讽刺的,还是作为一个男人,最无法容忍被人打击的一点。
曾经那样亲密的恋人,如今却以最尖锐的姿态互相伤害着。
他一下子怒了,道:“我没有能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你要是告诉我了,这些事情还能发生吗?我也不只一次问过你怎么了,你怎么也不说呢?你分明就是不想让我知道,好与人苟合!”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
苟合?玉娥简直快被他气疯了。这个男人还有没有脑子?竟然说出这样恶心的词语。
她彻底抛弃了曾经战战兢兢、低三下四、委曲求全、小心翼翼的姿态,昂起头,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一样,里面嘲讽的意味昭然若揭。她直视他的双眼,道:“你觉得我该怎么告诉你呢?你的父亲想要奸污我吗?只怕你更会觉得我惊世骇俗,不知羞耻吧!”
崇一下子跳起来,捂住她的嘴。他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她会这么直白,这么疯狂。他看看四周,额头上也流出汗来,小声却急切道:“你胡说什么?你疯了吗!”
这事俩人之间吵吵就罢了,绝对不能让旁人知道了。
玉娥也知道自己说的话过头了。她冷静下来,胸中那股给予她力量的火却渐渐熄灭了,哀伤的情绪重新占领她的心脏。
她避开他的手,充满悲伤地呜呜哭道:“……你要我这么办?我求过的,求你留下来,不要走。你走之后,那时候,每天我都好害怕。一个人战战兢兢的,像走在悬崖边一样。那个时候,你又在哪呢?你嫌我脏,我承认,我的身子已经不干净了。可那又是我想的吗?是我愿意发生的吗?你非要逼死我,才觉得干净吗?”
他光看到自己的不堪,那些日子的忐忑与孤独又有谁能体谅?
他见她哭得那样绝望,说的话也那样绝望,心里也不是滋味。
“好了,好了,别哭了……”崇动了动手,还是抱住了她。
自己是个大男人,又何必同个小女子计较呢?他这样安慰自己道。
“呜呜,我的反抗又有什么用……”她仍委屈地絮絮叨叨。
“别哭了。”崇握住她的手,“我的错,行了吧?”
“你个说话不算数的人……”玉娥还在哭。
“是我说话不算数,我错了。”崇无奈道,“以后咱们好好过,行不行?”
俩人又重新拥抱在一起。
少年人的爱情,就像夏日的天一样。一会儿还阳光明媚着呢,一会儿又下起倾盆大雨来,猝不及防地将人浇个透心凉。可一会儿,雨又停了,风一吹,干干净净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