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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苦药 ...

  •   隔日,太子照常很早便出去了。

      玉娥怀孕后嗜睡,连他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知道,等她醒来,日头已经高照了,身边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她睡出一身汗来,唤来丫鬟伺候沐浴。

      等她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裳出来,下人已将午饭摆在桌上了。

      饭菜十分清爽可口,只是口味比较极端,不是她平日所爱吃的。可如今的她却很喜欢。

      玉娥正吃着,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抬头一看,发现是崇。

      “你怎么回来了?”她惊喜地问。

      那人没有回答她。她觉得奇怪,因此仔细去看他的脸。这一看便不得了了。

      少年正怒气冲冲地向她走来。

      玉娥心里就“咯噔”一下。她几乎是立马,就从这张怒容里联想到那件使她日夜难眠的事了。她心里发虚,也不敢看他,为了找点事做似的,低下头放筷子,可她心里发虚手也发抖,那筷子还没在碗上搁稳,就滴溜溜地滚到地上去了。

      她就去捡。可手还没伸下去,那人就走到跟前了。他扯着她的肩膀,十分用力,带着罕见的粗鲁味道,将她按回凳子上去。

      他说:“你坐好!”

      玉娥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了,任凭他动作。

      将她按回凳子上后,俩人不小心对视了一眼,他见她那副明目张胆的心虚样子,倒仿佛第一个受不了了似的,转开身,好像为了平息怒气一样,左右来去走了一遭,而后又返身回来,“砰”地一声锤到桌上,锤得整个桌子上的碗碟一阵乱响,跟发生了地震似的。

      玉娥吓了一大跳,飘飘渺渺的心倒因此回来了一点。她顺着那个紧握的拳头往上看,看见他发红的双眼。

      要说之前还带点侥幸心理的话,如今倒是八九不离十了。

      心里确定了,反倒安定下来。玉娥知道,俩人之前的甜蜜算是彻底结束了。想到这里,心里一阵绝望。她害怕又难受地流出泪来。

      “哭!”崇见到她落泪,气极反笑。

      她越哭越猛,抽噎着,都快呼吸不上来了。

      崇见眼前的人倒像被冤枉似的,哭得停不下来,心里更气了。可自己分明才是受委屈的那个。

      他心里烦,见她只是哭,也不说话,于是咬牙切齿、开门见山地问:“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她自然答不上来了,分明哭得还凶呢。而且这种事情,又要怎么说呢?就算能说,只怕也要借着哭的名义,装着闭口不言了。

      如果今日这里换个成年男人,估计也不会像他这样咄咄逼人了。可他此刻只是个容易冲动的少年人,虽然看起来似乎能够独当一面了,可毕竟没有经历过什么事请,心思也单纯,沾到感情方面的事情则更加无法容忍,甚至容不得一丁点沙子,自然无法做到像成年人一样冷静了。

      他现在只感到愤怒,被欺骗、被背叛的泼天愤怒。他还有些头晕目眩,不明白怎么事情就发展成这样子了。明明昨天俩人还坐在院子里,看那么美好的夜色,说那么甜蜜的话语,怎么一下子就发展成这个样子子了呢?

      往日的爱有多浓烈,如今这把火就烧得有多旺盛。他看着她只会不停地哭,抽抽噎噎的,仿佛她才是那个无辜的受害者,而自己睚眦欲裂,分明是个胁迫她的坏人,忽然觉得厌烦。他看着那张曾令自己如此迷恋的美丽面孔,而今仿佛只写满了“欺骗”二字。他恨她的背叛,恨她的虚伪,更恨她的隐瞒。她肯定很得意吧,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要替她养着她与别人的孩子。

      可惜,庆幸,她不会得逞地。因为对于这个孩子的所有权,他比谁都清晰。

      “你说不说话?”他受不了似的吼道。

      她又抽噎了几下,努力平息着自己的情绪。

      他等得不耐烦,又催促道:“很委屈吗?”

      她好像被这句话吓住了,睁大眼睛看着他,就像不再认识这个人,需要重新认识一样。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所露出的不耐烦与愤怒,想起往日的恩爱与甜蜜,心里更痛了。可她没有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抹掉眼泪,终于开口了:“不……”

      “那就说话呀!”他表现得很焦躁,迫切地需要得到一个答案,“孩子是谁的?”

      她不明白他的笃定,居然冒着危险问他:“你从……哪里……听说的?”

      崇冷笑了一下:“这不重要。你告诉我,究竟是谁?”

      她必须说点什么。

      玉娥绝望地垂下肩膀,垂下头,垂下眼睛,垂下整个人,好像那口维持生机的气被放走了,她也倒下去了一样。她难堪地、宛如自言自语地呢喃道:“是陛下强迫我的……”

      说完这个,她又抬起头,纤细的眉毛揉成一团,含泪的眼里带着绝望与哀求。哀求什么呢?哀求他不要因此抛弃她吧。哀求他能理解她的无助吧。哀求他可怜她吗?

      可惜那人已经彻彻底底地沉浸到震惊的情绪里了。他之前有多愤怒,如今便有多震惊。他将注意力完全投入到了是谁上了,完全没在意她口中的“强迫”。

      “你们……怎么会……”崇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甚至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是不是你乱说的?”

      玉娥死命摇头。

      崇又愣了半晌,显然,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消化这个惊世骇俗的消息。

      良久,他终于动了。他看着玉娥,一边摇头,一边倒退。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想笑又笑不出来,想哭也哭不出来,还带着些厌恶与恶心的模样。

      玉娥的心,仿佛一块别人狠狠扔进无底深井的石头,凉津津地死命往下坠,晃晃悠悠,晃晃悠悠的。她坐在那里,感觉自己腿一下子发软,坐快坐不住了。眼前也一片片发黑。

      可她就是闭不上眼。她死死地看着他,仿佛只要死死地看着他,他就能停下倒退的步伐,朝她重新走来一样。她想张嘴唤他,请求他,可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她还有什么脸面做呢。

      就算做了,他还会相信她吗?

      崇不见了。他从门口消失了,不知去了哪里。

      玉娥身子一下子软下来,“砰”的一声趴倒在桌上,就像刚才他锤下的那一拳。不,甚至比那更响。

      她浑身发软,心也是软的,涩的,苦的,空的。

      ……

      晚上,玉娥疲倦地躺在床上。

      他不会回来了。她想。

      她心里有好多事,好多情绪,她睡不着。可她的身体却很疲倦。

      她忍住不睡,好像冥冥中在等他回来一样。可她明明很清楚地知道,他不会回来了。至少今夜肯定是不会的了。

      可是一会儿,她又不禁在那里想,万一他回来了,看见她竟然睡得这样安稳,一点也没有做错事的觉悟,是不是会更加看不起她,讨厌她呢?

      可最终,还是没有抵抗住睡意,沉沉睡去。

      夜半三更,玉娥被一阵异常的响动吵醒了。

      她本来睡得就不好,梦里乱七八糟的,还在哭呢,就听见响声,醒来朝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

      却在阴暗的月光下,见到一个黑沉沉的人影。人影就站在床边不远处。

      “别叫!”情急之下,那人提前低吼道,“是我。”

      玉娥本来准备张口的嘴一下愣住了。

      是崇。

      他回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那一瞬间是怎样的心情。开心?犹豫?害怕?逃避?分不清了。

      崇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寻了火源将屋里的灯点亮了。他的身影也渐渐清晰起来。

      玉娥坐在床上,往他之前站的地方看去。那里摆着一张被踢倒的小凳子。

      崇朝她走了过来。

      那一瞬间,她竟感到有些紧张。

      崇走近了,手里端着一个碗。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里也没有情绪,像个假人一样。看着她脸上残留的泪痕,他命令道:“把它喝了。”

      这就是他思考了一个下午所做出的决定。

      玉娥知道那是什么,因为她曾喝过。

      也许她依着他的决定做了,他们就能和好如初。

      可能吗?

      她缓缓坐起来,与他面对面。黑夜里,她穿着一身白衣,脸又苍白着,头发漆黑,像女鬼一样。

      玉娥抬起脸,看向他。他看到她的泛白的双唇颤抖了一阵,说出这样的话:“他也有可能是你的孩子……”

      那一刹那,他抑制不住嘴角浮现的冷笑。

      “那绝不可能是我的孩子。”他坚决道。也不知哪里来的把握。

      下一刻,他似乎意识到什么,一双带着寒光的眼射向她,笃定道:“你舍不得这个孽种?你想生下他?”

      她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颤,垂下脖颈,默认似的。

      是的。她舍不得。也许之前是舍得的,毕竟她也曾有勇气喝下那碗苦涩的药。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渐渐感觉到血脉相连的神奇。她想起那日对皇帝的承诺,但更多想起的,是梦中莺莺的哀求,是那个柔弱的女人曾摸着肚子,幸福地笑着,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是她生不如死,却依旧愿意舍弃自己的生命去呵护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每当想起这些,她都会对自己曾犯下的谋杀又一次感到羞愧。

      “你不可能生下他。”崇道。

      她再三哀求:“万一这个孩子是你的呢?”

      崇毫不留情,冷漠道:“那也没有关系。我们还可以再生。可这个父不祥的孩子,生下来,注定是个耻辱。”

      他想了想,又瞥她一眼,冷笑道:“你想为我再添一个兄弟吗?”

      玉娥看着他,看着眼前这张脸,不禁浑身发冷。她下意识摸上肚子,抱着它,不知道是觉得冷,还是做出一副保护的姿态。

      “喝下它。”崇又道。

      “不……”玉娥愣了一下,惧怕地往后退去。

      “你是我的妻子。”崇道,“不要让我觉得肮脏。”

      她正缩在自己怀里,闻言忍不住抬头看他,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受伤。

      他说出了什么?

      那最令她感到恐惧的字眼。

      肮脏。

      她忽然崩溃,像个无助的孩子,抱头痛哭道:“可是我已经脏了啊……”

      崇如面具一般的冰冷面孔忽然闪过一丝惊慌。他上前几步,伸出手想要安抚她。他说:“只要你拿掉他,就不脏了。”

      “你还是我的妻子。”

      “我们还像原来那样,好不好?”

      “只要你拿掉他。”

      ……

      他此刻,俨然已无师自通地,化身成了一个机敏的猎人,睁着清醒而冷漠的眼,说着她最在意的话,仿佛握着一块蜜糖,不断诱惑着她,逼迫她在二者之间做一个抉择。

      崇趁玉娥迷乱之际,抓住她,亲自将药灌进她的嘴里。

      这个曾经光明正大,胸怀坦荡荡的少年,因为爱情的折磨,一夜之间,飞快的长大了。

      他学会了伤害。

      他成了杀手——长着尤带稚嫩的面容,手中却持着寒光四射的匕首,为爱行凶。

      他谋杀的,不仅是一个尚未出生的、毫无反抗之力的孩子,还有,过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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