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日月 ...
-
玉娥回去半月后,太子终于也回来了。
他回来的那日,不秋不冬,天气又冷了一些,连带着白日明亮的天色也黯淡下来,灰扑扑、雾蒙蒙的一片,屋外光秃秃的树枝失去往日青叶的遮掩,露出黑漆漆的肢体,丑陋地四处伸展着。
玉娥正坐在一把椅子上。那是一个丫鬟伺候她的,从西屋搬来,放在院子中央,上面还仔仔细细地铺着又厚又软的垫子,垫子是用上好的绸缎缝的,上面还绣着牡丹的花纹——下人们都清楚她的喜好。
玉娥坐在那里,穿得颇厚,不仅如此,脚下还放着一个烧得正旺的火盆——那也是丫鬟伺候她的。她们察言观色地知道,这位主子近日有了身子,变得比原先更加怕冷起来。
玉娥颇有几分无聊,指着院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树,问丫鬟们:“像什么?”
一个丫鬟说像冬日窗户上结的霜花,一个丫鬟说像娘娘头上戴的的簪子,还有一个丫鬟说像干瘪瘪的小老头。玉娥被她们弄得头晕,正眯着眼睛看,突然听到南面传来一阵骚动。
她抬眼去看,不一会儿,一个熟悉的人影便从影壁后面钻了出来。
“娥娥。”只有他会这么唤她。
太子渐渐走近,兀自期待着小妻子灿烂的拥抱,等了一会儿,却发现她并不如预期中的那样激动,相反,慢吞吞地站起来,也不过来,只站在那里,迟疑地叫了他一声。
他走过去,想要牵她的手,却发现这人手上还呆呆地抱着一个手炉。他皱了皱眉,瞥眼一看,脚下也正燃着一个火炉。
“冷?”他问,也顾不得责怪她的冷淡了。一边拿开她手中的炉子,一边将她一半冷一半热的双手握紧。
“嗯。”玉娥点头。
“怎么,生病了吗?”太子接着问。
“殿下不知,娘娘她呀——”一个小丫鬟生性活泼,嘴快,见玉娥迟疑,便要替她回答这项喜事。哪知话说到一半,却被女主人偷偷瞪了一眼。
“娘娘怎么了?”太子见她将话说到一半,又不说了,奇怪地问。
“没什么。”玉娥笑了笑,却有几分虚弱,“前几天受了点风寒而已。”
太子点点头:“好些了吗?”
“好些了。”
“怎么坐在这里?”
早有眼尖的下人又搬了一把椅子来。太子携手与她坐下了。
“透透风呗。整日坐在屋里,闷得慌。”玉娥答。
“哦。你们之前在这里做什么呀?还没进来,就听见一群小丫头叽叽喳喳的热闹。”太子托着下巴,笑道。
“也没做什么。”玉娥也跟着笑了笑,“崇哥哥,你看那些树,像什么?”
崇顺着她的话去看,只看到几棵光秃秃的丑树。他猛然拍手,十分惊奇的模样,叫道:“哎呀。”
“怎么了?”玉娥紧张地问。
太子转过头,笑道:“怎么那么像娥娥呀。”
“骗人!”玉娥瞪大了眼,忿忿不平道,“哪里像我了!”
“来,你们说说,像不像娘娘。”太子还很积极地去找帮凶。
那些被叫到的丫鬟可为难了。她们左看右看,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哈哈。”太子忍不住笑,“默认了吧,默认了吧。”
玉娥觉得这人这次回来倒变得有几分莫名其妙了,也不知有什么可笑的。
她怀了孩子,脾气也变得不好起来,见状觉得气愤,有心反驳几句,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闭上嘴一个人在那里生闷气。
可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她在生气呢。崇见了,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小男孩一样,停下笑声,小心翼翼地拿眼瞅她。
玉娥忽地站起来,宣布道:“我饿了。”
然后便由丫鬟们簇拥着走了。竟也真的不再看他一眼。
崇在后面也跟着犹犹豫豫地站起来。他自言自语了几句:“小丫头怎么脾气变大了……”
说完,跟了上去。
太子有心逗她,很快追上去,与她并肩而行,问:“饿了呀?”
玉娥也不理他。
太子也不生气,只在一旁感慨道:“唉,想我为了见某人,这几日快马加鞭,披星戴月,回到家里又累又渴,竟也得不到一碗水喝,反而有个坏脾气的小妻子冲我无端发火。唉,我真可怜……”
他在那里感慨着自己可怜,那边玉娥初时听得倒有几分羞愧,后来又不禁有几分生气。她忽地停下来,看着他:“谁坏脾气了?”
“嘿嘿,我。”太子笑道。
“谁无端发火了?”
“有端,有端。是我不好,竟无端地将自己的妻子比作一棵干枯枯的小丑树。”太子又道。
玉娥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别生气了。”太子走近她,揽住,语气带了几分央求。
“没生气。”玉娥忍不住垂下头,带了几分羞涩的笑了。
她其实刚刚就后悔了。可也不知道为什么,近日总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也许……是孩子的原因吧?
想到这里,仿佛当头一盆冷水泼下。
她心里愧疚起来,抬起头惶恐地看他。
崇正揽着她往前走,也没有注意这个眼神。他还在那里说:“……你也该体谅我呀。这么久不见你,我想念你,自然看什么都是你了,对不对……”
玉娥低头下,更加羞愧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到后来坐到饭桌上也开不了口。
崇替她夹菜:“你最爱吃这个。”
怀着孕的玉娥如今却不爱这道菜了。可她仍将菜吃进嘴里,笑道:“嗯,真好吃。”
崇咧嘴笑道:“是不是因为是我夹的呀?”
玉娥迁就他点头。
这人一开心,吃得就有点多。傍晚非要牵着玉娥出去散步消食。
天色慢慢黑下来了,那轮月亮也渐渐浮现在空中,几颗明亮的星星璀璨围绕着。
“娥娥,你看,太阳和月亮!”崇仿佛一个孩子一样,拉着她的手惊奇地叫道。
“呀,真的。”玉娥也抬头看到了这幅奇妙的景象。两个原本不应该同时出现在空中的物体,竟然于此刻得以相见。
大孩子崇揽着她的肩头寻了处地方坐下。他们头抵着头,肩碰着肩,静静观看着这片天空。
“太神奇了。”他感慨着。
“嗯,是啊。”玉娥微笑。
看了一阵,崇道:“据说,其实他们一直都在同一片天空下,从来没有分开过。”
玉娥疑惑地看他。
“我也忘了具体是从哪本书看来的了。那里面说,他们其实一直都在彼此身边,只是白天太阳的光辉掩盖住了月亮的身影罢了。”他低头笑了,傍晚的风吹动他额角的发。他偏头看她,眼里带着令人感到十分舒服的笑意,那片日月星三者同辉的天此刻仿佛坠落到了他的眼里,那样光芒四射,美丽非凡。
他继续道:“其实,我也一直在你身边。”
玉娥愣了一下。
“我近日太忙了,没有时间陪你。”崇道,“可你不要因此觉得孤独。娥娥,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玉娥忽然不看他了,抬起头,看着天空笑。笑着笑着,眼前渐渐模糊,眼泪也跟着流出来了。
她说:“我知道啊。”
崇忍不住吻她。他的吻很清澈,没有任何色|情的味道,带着感情的流露,自然而然的,就像冷了要加衣服,渴了要喝水一样。
俩人已经结婚许久,却还像一对新婚夫妇一样,热烈地相爱着,清新美好。
他完完全全揽住她,估计是怕她冷吧。他又拉过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握。
彼此都不说话,珍惜着眼下这段时光。他们都是立足当下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刻去想一些煞风景的事情,而是自觉地沉浸在幸福里。
可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她忍不住偷偷摸上肚子,心里渐渐复杂起来。她忍不住想,如果这个孩子是崇的就好了。她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和他生活在一起。他们一家人,可以也像现在这样,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看月亮,也许孩子会很调皮,不过没关系,崇一定会是个很好的父亲,他会认真地教导他,告诉他一些做人的准则,她知道的,他虽然对着自己偶尔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但对外,他绝对是一个十分富有能力的人。严父慈母,她呢,就在家里,白日管管家里的事,晚上和他们父子俩一起谈谈心,听听他们对她倾述一些碰到的不顺心的事……只要他不知道……可是,只要他不知道,她就真的可以当那些事情完全没有发生过吗?
她忍不抬头看他。对崇,她其实一直感到十分愧疚。尽管这一切并非她自愿发生的,而且,在那人许下的一个个承诺里,她也并没有因此沦陷。可是……她也脏了啊……他如果知道了,会不会厌恶她呢?
这样想着,她几乎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但是,她好不容易凭借自己摆脱了之前的困境,难道还没有能力战胜过往的不堪吗?
她一定可以的。
只要孩子是崇的。只要。